第13章 第 13 章
李云丹捏着手指,压了压披风的帽檐,心中疯狂跳动起来,犹犹豫豫却不敢应声。
傅云应道:“惊鸿姑娘,公主正在里面呢。”
惊鸿道:“我上去看看公主。”
李云丹听到脚步声逐渐靠近过来,一边慌乱,一边坐直了身体,摆出了世家贵女的端庄——她是李家的娘子,身份尊贵比起陆姁原也不差什么,就算她坐了陆姁的马车,又有何不可?
此时,却突然听到外头一阵焦躁不详的动静撕破了宁静,马蹄声混着惨叫声和女眷的尖叫迅速扩散开来。
一阵箭雨簌簌落下。
温庭兰迅速起身翻身上马,□□的马却猛地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下去。他死死拽住缰绳,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叫——是陆姁车架的方向。
“保护公主!”
他厉声喝令,拔剑策马朝那辆马车冲去。
迁都的队伍已经被冲的七零八碎,混乱中,几个身影已经赶了陆姁的马车旁边,护卫们纷纷提剑拼杀起来。
温庭兰心中一凛,双腿夹紧马腹,剑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冷光,加入了拼斗中。
最后一个贼人试图从侧后方攀上车厢,温庭兰回身一剑,剑锋钉进那人的肩膀,一旁侍卫迅速补了一刀。
贼人惨叫着跌下车去,摔在地上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耳边的喊杀声渐渐稀落下来。
温庭兰喘着气,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他定了定神,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车厢前。
车帘上溅满了血。
他的心猛地揪紧了。
“殿下。”他唤了一声,另一只手掀开了帘子。
车厢内,一女子侧躺着,肩胛处插着一支箭,还在往外渗血,一动不动,不知是昏过去了还是已经没了气息。
温庭兰瞳孔骤缩。
他颤抖着将人缓缓翻了过来。
李云丹的脸在月色中惨白如纸,眉头紧蹙着,额上全是冷汗,嘴唇已经失了血色。
温庭兰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陆姁呢?
……
韩烈大步朝主营走去,正要一把掀开帘子,却听到一旁的裴樾的声音响起。
“别进去。”
韩烈偏头看去,裴樾正从旁边校场的方向走来,穿着一贯是训练时穿的玄色劲装,衣襟微微有些凌乱,还有汗浸湿的水迹,面庞也挂着薄红,像是刚练完刀,还带着些许的喘息。
韩烈还以为自己忘记了晨训,吓得一激灵,仔细回忆了一番,疑惑道:“今日不是不晨训吗?”
而且将军体力极佳,能练到如此状态,只怕不是天不亮就开始练了吧。
裴樾没说话,走到帐前才驻足,问道“何事?”
韩烈从怀中摸出一叠物什递过去。
裴樾垂眼望去,是份户籍文书和路引,表面有些脏污磨损。
他拿在手中,翻了翻,面上没什么表情。
丰州,路昭昭。
韩烈道:“这是天亮时分在山里搜到的,瞧着应当不是伪造。”
韩烈正欲再说,余光却瞥见顾安从后头赶来,顾安手里提着个布包,包口没拢紧,露出些里边装着的东西,料子鲜亮柔软,料色是年轻女子才会穿的烟粉色,在冷硬肃穆的营帐间显得格格不入。
韩烈瞪大眼,想起昨夜将军半夜带回的小娘子,这一大早的便要新衣裳,难不成昨夜就把人家小娘子的衣裳给撕了?
顾安眼观鼻鼻观心,把布包递给裴樾。
裴樾一进营帐,便感到光线昏暗下来。
在昏暗的光线下,小娘子侧卧在独属于他的床上,背对着门口,被子搭在身上,掩不住窈窕的曲线,柔顺的秀发铺开在枕上,闪着绸缎般的柔光。
是冷肃的营帐中从未有过的柔软。
裴樾走过去,唤道:“……路昭昭。”
小娘子却没什么反应。
裴樾皱了皱眉,心中有些奇怪的不快,走上前去,垂眸望向她。
陆姁的面上满是红晕,嘴唇有些干燥,微微颤抖着。
裴樾皱了皱眉,这才意识到不对,伸手探去,陆姁的额头滚烫,烫的灼人。
……
陆姁觉得自己仿佛在漩涡中,全身不由自主的打转。
头晕眼花。
她看见了穷凶极恶的匪寇,正在拼命追赶她,她一手拉着父皇,正在跌跌撞撞拼命跑着,一时间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前面就是一处悬崖,她想停下来,父皇却依旧拉着她往前跑,她想停却停不下来,后面的追兵也在叫嚣着。
“父、父皇……”
“什么?”
她好像听见了裴樾的声音,凑近了些,在她耳畔响起。
一旁还有人说着什么,陆姁听不懂,只觉得没过一会,额头便是一凉,湿湿的有些舒服,但又有人往她嘴里灌着苦药,太苦了,她根本咽不下去,药液便顺着嘴角流了下去,浸透了衣襟。
裴樾立在床边,垂眼看着榻上烧得满脸通红的女子。
她像是在做噩梦,眉头紧紧蹙着,嘴唇翕动,呢喃着什么,偏又没力气真的说出来,只是些听不清楚的气音。
“小娘子这是惊厥之下,邪风入体,又受了寒,这才发起热来,好生将养几日便无大碍,只是今日这热若是退不下去,恐怕要受些罪。”
大夫开了方子,又嘱咐了几句便退下了,帐中只剩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陆姁急促而短浅的呼吸。
不多时,军中女医端了熬好的药进来,裴樾微微侧身让开位置。
女医将陆姁半扶起来,舀了一勺药汁往她唇边送去。陆姁烧得迷迷糊糊,牙关紧咬着,药汁送不进去,顺着唇角淌下来,洇湿了领口。
女医又试了几次,一碗药洒了小半,真正咽下去的没有几口。
“将军,”女医回过头来,面露难色,“娘子牙关咬得太紧,这般喂怕是喂不进去了。”
裴樾看了一眼那只剩大半碗的药,又看了一眼榻上烧得不省人事的人,沉默片刻,伸出手去。
“给我。”
女医怔了怔,连忙将药碗递到他手中,退到一旁。
裴樾在床边矮凳上坐下,伸手捏住陆姁小巧精致的下巴,拇指抵在她下颚两侧,微微用力,陆姁的嘴便被他打开,他舀起一勺药,直接灌了进去。
陆姁被呛得咳了一声,秀眉皱得更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委屈的轻哼,既像是不满,又像是撒娇。
裴樾的耳畔像是被一片羽毛轻轻蹭了蹭,手上动作顿了顿。
裴樾低头看陆姁,她满脸通红,眼睫上还挂着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湿痕,嘴唇被药汁染得泛着水光,微微撅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就一碗药,苦不过一瞬,有什么可委屈的。
军中日子可比这碗药要苦的多。
他手上动作却轻了些,一勺药慢慢灌了进去,口中吩咐道:“拿盒蜜饯来。”
这一回陆姁倒是咽下去了,却哼着,昏昏沉沉抬起手,轻轻搭在了他正端药碗的手上。
“父、父……”
这回裴樾听清了。
她在喊他爹。
裴樾的手猛的一顿。
陆姁被苦醒了,迷茫的睁眼,看到了面前神色不明的裴樾,吓了一跳,微微呛咳起来。
“醒了就自己喝。”
裴樾把药碗塞进了陆姁手中,站起身来。
陆姁身上还穿着他的衣裳,着实是太宽大了些,衣襟微微敞开,露出大片雪肤,柔顺的头发披散在脸侧,显得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娇小。
裴樾将放在一旁的包袱连同户籍和路引一同放在了陆姁面前。
陆姁接过药碗,呆呆地眨了眨眼,脑子还混混沌沌的,半晌才反应过来,方才竟是裴樾在喂她喝药,又看到户籍和路引,眼睛微微睁大:“多谢将军!”
裴樾只是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姁原以为户籍和路引丢失在山中,再也找不到了,没想到裴樾的手下做事细致精细至此,竟能从山中帮她寻回此物。
既然连路引和户籍都能找到,那么楼笑风……
陆姁急忙问道,声音还是病中的沙哑虚弱:“将军的人后来可曾在山中见过一位受伤的女子,身量约莫比我高一头,身材劲瘦……”
裴樾淡淡道:“未曾。”
陆姁垂下眸,掩住眼底的失落和担忧,楼笑风受了伤,又在山中失踪,若没有被救起,她害怕凶多吉少。
她咬了咬唇,又问道:“那……外头如今可太平些了?”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她失散的事情应该已经被发现了吧,若是裴樾知道些什么……
裴樾目光在陆姁脸上停了一瞬,却没再回答:“你倒是关心局势。”
陆姁心头猛地一跳。
这话细品有些意味不明。
她问得确实多了些,寻常人家的女郎,刚从匪寇刀下捡回一条命,不先哭天抢地、急着回家,反倒打听外头的情形——兴许是有些奇怪。
她忙垂下眼,将声音放得更软些,带上几分刻意的局促:“民女只是……只是担心路上不太平。若是外头还乱着,民女也不敢上路。”
裴樾没有接话,视线落在她搭在被子上的那双手上。手指纤若葱削,骨节匀称,指甲修得圆润整齐,方才她握住他的手时,他分明感到她的皮肤细腻光滑。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之前是做什么的?”
“民女……”陆姁脑子飞快转着,面上却只做出怯生生的模样,“民女先前是在大户人家做婢女的。”
他淡淡道:“你不像是做过粗活的。”
陆姁心头一紧:“民女伺候的是官家娘子,做的都是贴身精细活计,不曾沾过粗使杂役。”她轻声补充,“我家娘子爱干净,连伺候的人都要收拾得齐整体面。”
这个说法挑不出毛病,她也算准了,裴樾久不在京城活动,各家贵女想来他也认不得几个,若是他追问下去,她随便编一个就是了。
裴樾却没顺着她的想法问,而是问道:“既是官家娘子的贴身侍女,怎么没在京城许个人家?”
陆姁的呼吸微微一顿。
裴樾关心的……是不是有点太多了些?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不敢深想。
“老父身子不好,托人来了好几封信,说想见我回乡成亲好安心。我家娘子心善,便放了我回乡尽孝。”她抬眼望向他,眼神带着几分祈求,“民女不敢耽搁,这才急着赶路……不想才出京便遇了匪。”
合情合理。
裴樾没再追问,却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多大年纪了?”
陆姁愣了一下:“民女今年十七岁。”
裴樾没说话。
十七。
确实是个小小娘子。比他小了整整九岁。
他忽然想起方才灌药时,她迷迷糊糊喊的那一声父亲,当时他只觉得她病糊涂了,胡乱叫爹。
可现在听着她这个年纪,再想起那声爹,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他看着她那双眼,清澈透亮,怯生生地望着他,和烧糊涂时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她的年纪足够当他妹妹,甚至再小几岁都可以当女儿了。
裴樾忽然觉得有些无趣,问这些有什么意义?他忽然有些不明白自己这一日来在想些什么。
不过一个普通村女,有户籍有路引,要回乡成亲。就算来历不明又如何?一个小娘子,还能翻了他的军营不成?
陆姁敏锐地察觉到那种步步紧逼的压迫感消失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就愿意相信她,但心里悬着的那根弦总算松了些。
他应该不会再盘问她了。
他兴许也不会怀疑她是陆姁,谁会想到公主敢孤身一人跑到匪寇出没的山里去?
只是楼笑风如今下落不明,她也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打算。眼下之计,只能先留在这里,等身子养好了再说。
看到一旁小桌上放着的一小碟蜜饯,陆姁愣了一下,她方才好像隐约听见裴樾命人备蜜饯,他为何要为她备蜜饯?
裴樾已经起了身,似乎准备出营帐。
陆姁忽然喊住他:“将军。”
他停步,侧首看她。
陆姁握紧药碗,抬眼望向他:“……敢问将军如何称呼?”
裴樾顿了顿。
军中上下都称呼他将军,她也该这么称呼。
她模样乖巧温顺的靠在床边,直直地看着他,像只雏鸟般充满依恋似的。小小娘子孤身一人流落荒山野岭,没有别的人可以依靠了,便只能依靠他这个救过她的人。
“裴樾。”
裴樾说完便掀帘出去了。
陆姁望着还在微微晃动的帐帘,有些怔愣。
裴樾……似乎真的有几分在意她?
帐外不远处,韩烈正倚着一根旗杆,远远看见裴樾从帐中出来,他用胳膊肘捅了捅顾安道:“将军这是……要娶妻了?”
顾安压低声音道:“别胡说。那小娘子是要回乡成亲的。”
韩烈“啧”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顾安心里却想着,将军如今坐镇西南,重权在握,朝廷不过名义上还端着架子,那小娘子虽生得好看,到底只是个平头百姓。将军对她确实有些不一样,但将军是什么人,她是什么人。
绝对不可能。
顾安跟上裴樾,还没来得及走远,便见一骑快马直冲中军大帐而来,斥候满脸风尘,翻身下马时险些栽倒,被韩烈一把捞住。
“急报——”
裴樾接过军报,拆开扫了一眼。
迁都队伍遇袭,随行禁卫死伤过半。
永熙帝在混乱中失踪,下落不明。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波动,将信纸折好塞回竹筒,忽然抬眸问了一句:
“公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