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马儿在被马鞭猛地一挥后撒开蹄子跑动起来,眼前的景象立刻飞快地往后倒退,快的仿佛闪出重影来。
陆姁本还勉强挺起腰杆,待马一跑起来,一下便往后靠去,结结实实撞在裴樾身上,简直硬的离谱。陆姁想要惊呼,被背后的银甲一硌,又咽了回去。
陆姁抿了抿唇,慢慢眨了眨已经有几分干涩的眼。裴樾这匹马应该是万里挑一的好马,她从没骑过这么快的马,晃动间叫裴樾的盔甲硌的生疼,但裴樾却岿然不动,坚硬的铠甲此时难得给了她几分安全感。
跑过的风卷起了无尽寒意,陆姁衣裳还湿淋淋的贴在身上,教寒风一席卷,寒意刺骨,陆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悄悄将自己缩起来几分。
这么一动,她不免和裴樾贴的更近,背后清晰地感受到裴樾在马匹的震颤中始终绷紧的胸甲,她感觉裴樾的目光好似往她头顶淡淡扫过一眼,却什么都没说。
陆姁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她如今还不清楚裴樾究竟是什么想法,裴樾在她身后,跟楼笑风完全不同的气息将她紧紧包裹住,令她胆战心惊。
上了正路,马匹越跑越快,突然踩过一个浅坑,猛地一颠,陆姁感觉自己险些直接飞了起来,裴樾单手收紧缰绳控住马,结实的臂膀一下按在她的腰间,将她挡了回来。
感到腰间坚硬的束缚,她紧紧被压向他,陆姁咬了咬唇,心跳渐渐加快。
她方才在心慌意乱中下意识拉住了他,现在回想起来极为冒险,虽不至于再直面生命威胁,却似乎将她自己推入了另一种危险的境地,他、他这番举动,难道是想要对她做什么?她又会何去何从?
待裴樾策马离开后,后面很快也跟上几串马蹄声,几人在夜色中沉默着回了裴军营地。
整齐肃穆的军营逐渐在陆姁眼前展开,在月色下的山野中蔓延成黑压压的一片,时不时有列队的士兵从营帐中穿行而过,戒备森严,寂然无声。
陆姁才发现她掉落的地方确实与驻地十分靠近,他们方才跑了可能不过一刻钟便到达了这里,心中不由有些庆幸。
但她又有些疑惑,也不知这是哪里,裴樾为何会在这里?
“将军!”
待进了军营,裴樾策马的速度便慢了下来,马儿笃笃的在营帐中穿梭着,值守的士兵纷纷向裴樾行礼,待见到裴樾怀中的陆姁时,都不由纷纷面露惊愕,面面相觑,又很快低下了头。
陆姁才从方才的惊心动魄中微微回过神来,不由有些羞臊地低下头,她仪容不端,被众人这么瞧着,只觉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却听裴樾突然道:“退下。”
众人闻声纷纷离去,裴樾一直带着陆姁穿行到中央最大的营帐才停下,翻身下马,将陆姁抱进了营帐中。
帐内比外边看上去更大,陈设却极简单——一张矮案,案上摊着几张舆图和几张纸,笔墨搁在一旁,案旁是一张行军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丝褶皱也无,另一侧放着几只木箱,箱盖合着,不知装的什么。
整座营帐和裴樾这个人一样——坚硬,强势,没有一丝多余的东西。
外头很快便有人上来将裴樾的马牵走。
马轻轻打了个响鼻,脚步慢悠悠地远离了。
营帐中变得寂静起来,陆姁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湿透的衣摆,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裴樾的动作。
裴樾将她放下,径直走到那几只木箱前,掀开其中一只,在里面翻了一会儿,从箱底扯出一件衣裳来。
“营中没有女子的衣物。”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先穿这个。”
一件衣裳被丢了过来,陆姁慌忙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一件深色的常服,料子普通,袖口和领口也没什么纹饰——是裴樾的衣服。
说罢,不等陆姁反应,便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帘子猛地掀起又落下。
陆姁迟疑了片刻,营帐中确实只剩她一人,可是外头还时不时响起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她从未在如此冷硬萧杀的地方待过,更遑论是在这全是陌生男人的地方脱下全身衣物,再换上一个不算熟悉的男子的衣物,总给她一种怪异的感觉,陆姁摸了摸布料,有些许磨损的痕迹,不是新衣裳,甚至还是裴樾穿过的衣裳。
陆姁咬了咬牙,到底知道如今是什么情形,生怕等下突然有人进来撞见,何况她已冷的浑身隐隐作痛,没再犹豫,迅速地脱下外衣,可随即又犯起了难。
她没有可以更换的亵衣!
裴樾没有给她,况且她总不好穿裴樾的亵衣。
陆姁站在原地,脸慢慢地烧了起来,但也没别的办法,这里没有人能帮她,她只好先脱下湿透冰凉的衣裳,快速披上裴樾的衣袍,他的衣裳很大,袖子长长的耷拉着,陆姁用力掩紧,又抓起腰带,束了两道,死死系紧,又仔细理了理衣襟,才微微松了口气。
可又很快感到,她被裴樾的气息彻底包裹住了,是一种危险的雄性气息,带着些天然的压制感,令她仿佛被盯上的猎物般瑟瑟发抖,在这股气息的包裹下,仿佛她已成了裴樾的所属一般。
她站在帐中,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更不知道裴樾去了哪里。
这一切都太怪异了。
她想躲到丰州去隐姓埋名,永远不再和这些人有任何瓜葛。可现在,她穿着裴樾的衣服,站在裴樾的营帐里,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还有楼笑风,楼笑风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陆姁恍恍惚惚的想着,感觉自己仿佛在做梦一般。
这么想着,帐帘一掀,一股冷气卷进来,陆姁轻轻一瑟缩,仰头看着进来的男人。
裴樾弯腰走了进来,已经卸了甲,换上了一身常服,和丢给她的这件看起来差不多,但是穿在他身上尺寸刚好,宽肩将衣服很好的撑了起来,腰身又收得利落,裴樾的额角和鬓边还带着湿意,像是刚刚沐浴过。
陆姁无措地眨了眨眼,方才还觉得空旷的营帐,现在仿佛忽然变得逼仄了。
陆姁感到裴樾的视线在她身上不合身的衣服上扫过,脸猛地涨红,紧张地抬起手臂,环抱住自己,微不可察地蜷缩起身躯,试图掩藏丰满的弧度,和衣袍下未着寸缕的尴尬。
裴樾却收回了目光,沉默着走到火盆边,拿起火镰打了几下,火星溅进去,盆中的炭火便慢慢燃了起来。
火光映在裴樾的脸上,将他的轮廓衬得更深,待碳火彻底燃起来,他才直起身,将火镰搁在一旁。
暖意从火盆里慢慢蔓延开,从脚底升上来,一点一点地烘着陆姁冰凉的手脚,陆姁冻僵的身子渐渐暖和起来,今晚她经历了太多,身体和精神都到达了极限,实在太过疲乏,炭火烘出的干燥空气,竟令她顾不得眼下的处境,渐渐产生了些昏昏沉沉的睡意。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她的眼皮渐渐沉了起来,身子靠在床边上,一点一点变重。
“你今晚为什么会在那片山里?”
裴樾的声音忽然响起,像一块石头突然扔进平静的湖面里,陆姁猛地清醒过来。
陆姁睁开眼。
裴樾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走到她的面前,垂眸望着她。
他的身量太高了,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陆姁的心跳瞬间提了上来。
裴樾方才明明问过,为何此时突然又问起来,难道是他知道了什么?
“民女……”她打起精神,快速思索一番,手指在袖子里攥紧,“民女今夜在柳杨村落脚,遇到了匪寇,一路逃到山里,得幸被将军所救。”
裴樾目光移向陆姁的皎皎芙蓉面,眸色渐渐发深。
如斥候所探,她今夜在山中应当确实是意外,但她绝对不像普通人家的娘子。
若是家中有这样娇艳欲滴的女儿,哪家的父母能舍得让她在外奔波劳累,甚至于流落荒野。
裴樾道:“你自己出行?”
陆姁紧张道:“我、民女还有一个同伴。”
裴樾意味不明地微微挑眉:“父母呢?”
陆姁渐渐攥住裙摆:“民女阿娘早亡,阿爹……在丰州。”
裴樾冷声道:“正值战患,为何定要此时返乡?”
陆姁额头渐渐沁出细汗来,悄悄朝裴樾望去,却与他锐利的眼神撞了个正着,连忙移开视线,硬着头皮道:“民女到了年龄,返乡、返乡是为了……成亲。”
“成、亲……”裴樾口中轻轻咬过这两个字。
此时,裴樾发梢的一滴水珠晃晃悠悠,滴落下来,“啪”的一下轻轻落在了陆姁的颈侧,陆姁浑身一激灵。
陆姁慌乱间并未注意到身上过大的肩袖朝一侧轻轻滑落,露出些许形状优美的锁骨和肩,白的发光,精致的仿佛上等的珠玉,裴樾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吸引过去,方才滴落在她颈侧的那滴水珠此时颤颤巍巍地滑落,衬在雪肤上,如同一颗珍珠般,忽地隐入那片深色衣襟下白皙柔嫩的肌肤中。
裴樾没有继续,他垂眸望着陆姁,蹙着眉,像是在思索什么。
火光在他深褐色的眼瞳里映出一点亮光,他沉默半晌,突然语气中露出一丝深意。
“你最好说实话。”
陆姁怕的要死,手指在袖子里猛地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印子,疼得她又清醒了几分,血液迅速在全身奔腾起来,她不知道裴樾为什么会这么说,难道是她哪里露出了破绽?但若是她露出破绽,裴樾如何会将她带回营帐,还要继续审问她?
陆姁咬唇望向裴樾的眼睛,他部分眼神隐藏在眉骨昏暗的阴影中,灼灼地盯着她,仿佛在等待她露出破绽,若是她说错什么话便要立刻将她丢出去一般。
但他若是要丢她出去,方才便不会带她回来。
他究竟想要什么?
陆姁紧张到极致,抖得厉害,鬼使神差般脱口而出道:“将军既然不信民女,为何还要留民女?”
听到自己声音的瞬间,陆姁便后悔地抿紧唇,像探头出来又受了惊的小兔迅速缩回了她的窝中一般。
裴樾却一下沉默了。
陆姁感觉自己的后背和额头都慢慢渗出汗来,她太累了,头昏脑胀,又被裴樾一番惊吓,此时只觉头晕眼花,双腿打颤,这具身子一贯的虚弱令她几乎无法站稳,颤颤巍巍向一旁软倒。
裴樾伸手拦住了陆姁的腰,扶住了她,结实的手掌在她腰间散发着灼热的烫意,陆姁的腰间猛地一麻,一双剪水秋瞳慌张向裴樾望去。
他不信她要返乡成亲,怎么又是这般反应,难道,难道他是想要将她据为己有吗?
裴樾看着陆姁,掌中力度不由微微放大了几分。
陆姁定了定心神,来不及细想,有些虚弱上气不接下气道:“将军想知道什么……?”
陆姁悄悄抬起头,打量着裴樾的表情,却看不懂,又感到裴樾的手还在她的腰间,不自在地轻轻扭腰想要避开。
裴樾却突然放开了她,转过身去,几步走到帐边,手一挥,便掀开了帘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营帐。
帐中只剩下火盆里炭火轻轻的噼啪声。
陆姁不明所以,怔怔望着裴樾的背影,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意思。
营帐外很快传来另一道脚步声,一个年轻男声问道:“将军,这小娘子……”
“今晚先让她在这。”
来人仿佛很是震惊,默了默,才又继续问道:“将军,那朝廷那边……?”
陆姁听到裴樾的声音响起,一如往日般漠然:“按计划继续。”
……
同一片月光下。
迁往新都的队伍一直走到深夜,为了避着可能的敌袭,免得惊扰了贵人们,直到行至一处避风的平坦山坳,前方才传来了停止行进的号令,浩浩荡荡的人马纷纷停下,准备就地休整歇息。
一直安静的马车车厢里,李云丹被一路的颠簸晃得浑身发酸。
她此刻又渴又饿,喉咙干得快要冒烟,腹中也阵阵发疼,难受得要命。
一路上她都死死忍着,她不敢掀开车帘,也不敢出声传唤外面的人,生怕被人发现。
她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安慰自己,自己只是慌乱中上错了陆姁的马车,这只是一场误会,这怎么能怪她?
可无论怎么自我安慰,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乱和忐忑始终挥之不去,让她坐立难安。
就在她心绪纷乱的时候,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清亮又满是焦急的女声骤然响起:“我家公主在里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