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斥候一愣,道:“温大人护卫得力,公主一切安好。”

裴樾将竹筒递给顾安处理,目光一顿,看不出想法,片刻后道:“帝王的禁卫是最精锐的一支,公主没事,皇帝却失踪了?”

斥候垂首道:“据报,圣上将近半数禁卫拨给了随行官员家眷,贼人趁虚而入。”

裴樾没再问,侧首对顾安道:“加急派人手沿袭扰方向追查,有消息即刻回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公主那边,也盯着。”

……

此前。

温庭兰站在营帐中央,被刀剑劈碎的衣服都没换下,伤口往外缓缓洇着血,脸上的还带着方才溅上的血污。

傅云跪在他身后,头俯得极低,不敢说话。

“你再说一遍。”

傅云的浑身猛地一抖,他自小跟着温庭兰,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傅云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嘶哑嘲哳:“李三娘子不知为何误上了殿下的马车……属下方才查问过,惊鸿姑娘说,殿下出了府,后来暴乱来的突然,殿下……怕是没能跟上队伍。”

帐中死一般地安静。

温庭兰没有说话,手指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陆姁不在马车里。

她被一个人丢在了外头,外头是乱兵和匪寇,她不知道害不害怕,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遇到匪寇、是不是已经——

他喉间几乎尝到了血气,猛的打断自己这个念头。

“这件事,”温庭兰闭了闭眼,声音忽然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让傅云头皮发麻,“都有谁知道?”

“李家的娘子中箭昏迷,还未醒。此外只有属下一人。”

温庭兰没有回头,只道:“不许外传。自己去领二十杖。”

傅云将头重重叩在地上,磕了一声闷响,脚步踉跄着起身退出帐外,口中尽是苦涩。

二十杖伤筋动骨,若是普通人,只怕人都会打废了,可他是习武之人,他知道他犯下此等大错,郎君是看在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才免了他的死罪,他此时心中唯有羞愧,怎敢求饶。

帐帘落下,温庭兰独自站在帐中许久未动。

半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慢慢松开,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红痕,渗着血珠,他竟一点都没觉得疼。

陆姁。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念到舌尖发苦。

他想立刻去找她,他想立刻亲自带着所有人去找她,但他不能。

温庭兰闭了闭眼,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焦灼一点点压下去。

他是温家的主心骨,他若乱了,整个温家都得死。

他若大张旗鼓去寻公主,与裴樾的联盟只怕会瞬间土崩瓦解,届时不只是温家,连陆姁的处境都会更加危险。

他不能动。

“许归。”

许归应声从帐外进来。

温庭兰向许归交代了一番,道:“你带一队人,换便装,暗中顺着行进的方向沿途搜寻。不要声张,一定要保密,不要与地方驻军接触。”

许归迟疑了一瞬:“大人,裴将军那边……”

“不要知会。”

许归没有再多问,转身便走。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温庭兰在案边站着,烛火跳了又跳,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如果陆姁失踪的消息传到裴樾耳中,以裴樾一贯的作风,只会做出一个反应——评估利害,重新计算联盟的价值。

他可以不在乎这个联盟,但他不能不在乎温家,这件事必须保密,直到他把人找回来。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郎君,老太太在找李三娘子,说是一日没见人了,正发火呢。”

李云丹……

他本想直接处置了李云丹,她抱着不知为何的念头上了陆姁的车,又知道陆姁不在队伍中,留着是祸患。

但转念一想,李云丹与陆姁身量相仿,若是她装扮成陆姁平常的样子,隔着车帘,任谁也看不出差别。

迁都途中乱兵袭扰,公主受惊染病,不便见人——这个借口足以拖上十天半月。

十天半月,足够许归把京城翻一个遍。

“去回老太太,李三娘子随我同行,让老太太不必寻了。”

……

陆姁一连在营帐中休养了两日。

裴樾似乎总是很忙,中途回过营帐几次,却又很快匆匆离去。

今日身体才算终于好了一些,陆姁起来在营帐中走了几步试试,感觉确实是好多了,看着约莫晌午时分了,便托了一名路过的士兵寻了顾安。

顾安很快就匆匆赶来:“路娘子寻我何事?”

陆姁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唇,说道:“民女观将军这些时日似是公务十分繁忙,不知将军可按时用饭了?民女担忧将军过于劳碌损了身子,想去为将军送去昼食。”

顾安一下便觉得有些难办了,犹豫道:“这……军中一向没有这样的先例……”

陆姁便恳求地望向他,一双美眸轻轻眨了眨:“将军对民女有恩,民女想为将军献一些心意。”

顾安哪敢让陆姁用这种眼神看自己,让将军知道怕不是得把他剁成臊子,连忙回避。

转念想了想,别人探不得,这路娘子未必探不得,干脆他直接将人带到帐外,见不见的,由将军自己决定吧!他才不做这个棒打鸳鸯的恶人。

顾安很快便提着食盒来寻陆姁,将陆姁带到了裴樾现在处理公务的营帐外头。

顾安将食盒交给她,进去说了几句什么,里面悉悉索索的交谈声便停了下来,随后几个男子陆续走出营帐。

陆姁感到他们不约而同地暗中打量,装作毫无察觉,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主动来寻裴樾,还是有些忐忑,但楼笑风还生死不明,每多等一刻,她就多一分煎熬。

况且,她总不能真的一直躲在帐中当个被遗忘的摆设,她需要知道裴樾是什么态度,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帐帘掀开时,裴樾正坐在案后,手中飞速写着什么,忙于公务的男人周身还环绕着一片冷肃,眉间轻轻蹙着,凝出一片阴影。

陆姁瞧见营帐侧方放着一张矮榻,这几日他将营帐给了她,可能就是在这里休息的吧。

裴樾看见陆姁,又转眼望向她手中提着的食盒,手中停了下来,眼中迅速闪过什么,却还是冷声道:“你来做什么?”

“民女担心将军忙于公务,耽误了用饭。”她将食盒放在案边,垂着眼,语气温柔,“民女的命是将军救的,无以为报,只能做些这样力所能及的事。”

裴樾沉默了。

许久没有人给他送过饭。

在宅院中,他的饮食起居自有规律,下人按时送来,他便会按时吃。

在军中,都是一帮糙老爷们,一忙起来,自己也未必想起来按时吃饭,加之他时常不在,即便想准备也不好准备,顾安就算心思细致,也不是总能事事思虑周到。

陆姁打开食盒,将还冒着热气的餐食摆到了桌案上,又给裴樾布好了碗筷。

裴樾看了陆姁一眼,见她站在一旁:“坐下一起吃吧。”

陆姁轻声道了谢,坐了下来,心里在想着怎么开口,却突然听裴樾问道:“……你叫路昭昭?”

陆姁点头道:“是的。”

“陈春杳杳,来岁昭昭……不错。”

什么不错啊,名字不错还是诗不错?不过陆姁也不想深究,听裴樾这么说,倒是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意,“这是民女阿娘取的……名字。”说着,笑容突然又掺杂了几分淡淡的苦涩,昭昭是母后难产离世前为她起的乳名,可是,父皇却从没喊过……

裴樾见她仿佛陷入了回忆的模样,没再说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无法割舍的过往,至于一个普通农女心中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回忆,他根本不想知道。

不过片刻,陆姁便想起了自己的来意,不能再拖下去,她声音放软了些,开口问道:“将军……民女有个不情之请。”

裴樾轻轻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他早就看出她这趟不是白来的,往日若是有人带着目的蓄意接近,他只觉得厌烦,可对于陆姁,他倒是有几分好奇,她这么拐弯抹角,到底想求什么。

“民女的同伴,楼笑风……那夜在山中走散了,她受了伤,民女实在放心不下。”她抬眼望向他,眼睫轻轻颤了颤,“将军能不能……派些人去找一找?”

裴樾不置可否,声音不可察的淡了些:“我会让人留意。”

这不是什么要紧事,一个护卫在山中走散了,能不能活下来全看造化。

陆姁看出了他的敷衍。

她的手在袖中攥紧又松开,楼笑风是这世上为数不多肯拼命护着她的人,而她却对她的生死安危无能为力。

泪水迅速涌上眼眶,又自然而然地落了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衣襟上。

裴樾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把碗搁下,皱了皱眉。

“哭什么?”

“我没哭。”她飞快抬袖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她是真的又着急又难过。

裴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连民女都不喊了,这是在闹什么脾气。

他正想出声,却突然望进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卷翘浓密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欲坠不坠,鼻尖泛红,嘴唇被咬得微微发肿——和梦里一模一样。

带着怯意,带着泪痕,让他心里仿佛被轻轻拧了一下。

随即他的胸口又泛上些说不清的闷堵感。

她就这么急着走?

“……行了。”他移开视线,语气生硬了几分,“我会派人去搜山。”

陆姁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真的?”

裴樾懒得搭理她这句话,自顾自继续吃起饭来。

陆姁便明白,这次他是真的会帮她。

随即心中又怦怦跳起来,她发现,裴樾是真的对她有几分在意。

既然他没有留下她的意思,有了裴樾的这几分在意,兴许她能走得更安稳些,就是不知裴樾能为她做几分了。

陆姁破涕为笑:“多谢将军。”

帐帘突然被人从外头掀开,韩烈大步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案上的食盒和一旁的陆姁,眉毛微微挑了挑,但什么都没说,径直将手中军报递给裴樾。

“将军,急报。”

裴樾拆开军报,目光扫过,面色沉了一瞬。

陆姁识趣地站起身来,动作轻柔地收拾起案上的碗碟。

裴樾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不赶她走,便是默许了不避着她。

兴许是对这军营的绝对自信的掌控让他根本不屑于防备一个柔弱的女郎。

韩烈便也不再避讳,面色凝重道:“将军,永熙帝失踪的事已经传开了。还有,京城附近好几处城池都遭了乱兵洗劫,其中阳安损失最重——整座城被屠了半日,百姓死伤无数。”

陆姁收拾碗碟的手微微一抖,碗盘磕出一声轻响。

父皇失踪?!这是怎么回事?

裴樾抬眼望了她一眼,陆姁勉力压下心头的慌乱忧虑,低下头,将碗碟摞好收起。

“阳安的驻军呢?”

“提前撤了。守将见乱兵势大,带着人往南退了,没敢接战。”

“嗯。”裴樾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阳安的残兵不用收拢,留在原地消耗乱兵的粮草。传令下去,不必管阳安的伤亡,趁乱兵在分赃休整,拂晓从西侧渡河,直取其后方大营。”

“末将领命。”韩烈转身大步出帐。

裴樾注意到陆姁站着,垂着眼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方才还在掉眼泪撒娇的小娘子,此刻像是凝固成了一尊石像。

裴樾等了半晌都不见陆姁有动静,便用手指叩了叩桌案。

陆姁终于抬起眼,望向裴樾。

“将军。”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颤抖着,“将军本可以救下阳安的百姓,对吗?”

她想问的不止是阳安的百姓,还有她和父皇,但她不敢问。

是不是所有人都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环,最终变成军报上冰凉的数字,这些都是活生生有温度的人啊!

陆姁想起了柳杨村的村民,他们都是笑着接纳她的人,给了她温暖的食物和水,让她感到久违的平静安心,可转瞬就化作火光。

在乱世中平民只想活下去,但死去最多的就是平民。

裴樾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波澜,他的眼神平静地告诉她——是,但那又如何。

陆姁的脸一寸一寸的白了。

裴樾看着面如死灰的陆姁,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和刚才的模样判若两人,看着他的眼神中竟有些隐隐的冰冷。

他压下心底不知从何处窜起的烦闷,在心底冷笑,觉得讽刺。

如果救阳安,裴军主力会被分多头牵制,拖在城中巷战,即便拿下也是惨胜,这正合太后心意,她巴不得他在这里被磨损殆尽。

用阳安拖住乱兵,渡河抄其后路,是最快结束这场战斗的办法。

这就是战争。

战争就是要牺牲一些东西,来换取更大的胜利。

可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他收回目光,冷淡道:“收拾完了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