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那人脸上狰狞的笑意陡然间变成扭曲的恐惧和痛苦,伸手握住喉间的箭矢,发出“嗬嗬”的粗重喘息,随后重重倒在地上。
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无声地洇开。
“大当家……!不好,快跑!”
一路追来的匪寇们被眼前一幕吓得大惊失色,飞快的调转马头想要转身逃窜,数道箭矢破空的声音却猛地袭来,随即便是箭镞钉进肉里的闷响,箭矢的力度将他们瞬间击落到地上。
只短短一瞬,方才刚刚屠杀了一个村落,叫嚣着肆虐着的匪寇便咽了气息了声,只剩马匹受惊的嘶鸣和不安的踩踏声。
陆姁还在发抖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前方,眼神中空荡荡的,仿佛时间暂停了一般。
此时,一阵整齐有序干脆利落的马蹄声响起,陆姁转眼望去,看到从湖泊前的密林中逐渐显现出一支训练有素的骑兵。
他们沉默地散开,沿着湖岸无声地铺展,将整片湖水围了起来。
一道马蹄声不紧不慢地响起来,他经过时,士兵纷纷让开半步,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陆姁怔怔地抬眼,朝着马蹄声响起的方向看去。
马上的人穿着银灰色的厚甲,上头还溅着半干的血迹,一只手松松地握着缰绳,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腰间挂着的刀上,刀柄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陆姁缓缓抬眼,一点点看清月光下逐渐靠近的人。
此人身量极高,骑在马上几乎比身后的士兵高出一截。肩很宽,腰身又收得很窄,矫健的身躯满是令人心惊的危险之意。
他的眉骨投下一片深沉的阴影,鼻梁挺直如刀削,下颌线条冷硬锋利,眼睛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她感觉到了他正在看她!
陆姁看着他的脸,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是裴樾!
他微微偏头,朝身侧吩咐了一句什么,陆姁听不清。
整个队伍立刻动了起来,士兵们迅速翻身下马,检查起流寇的尸身和他们的行装。
陆姁心跳急促起来,感觉自己呼吸都在微微发颤,她还没从方才的恐惧中回过神来,便又骤然陷入裴樾带来的危险感中。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裴樾,野性,血腥,从前收于暗处的危险此时全部都展露了出来,像一把出鞘的刀,凶性十足。
她瑟瑟发抖着,听到裴樾翻身下了马,动作间带起金属的摩擦碰撞声,是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随后长靴踏着砂石,一步一步走来,仿佛踏在了她的心上,随后缓缓在她面前站定。
“抬起头来。”他说道,即便是随口一说,都透出久居上位者的说一不二的命令意味。
陆姁不由抬起了头,怯怯朝他望去。
若是被匪寇捉走,她不知会经历什么,想必是生不如死,她原本还庆幸着自己的死里逃生,此刻心中却满是惊慌忐忑。
他会将她送回温家吗?
若是教他们知道了她有了出逃的念头,还确实这么做了,他们会将她永远地关起来吗?
她不敢动,就这么想着,指尖不由攥紧自己湿透的衣摆,压制着心间翻涌的惶恐。
一阵夜风袭卷而过,陆姁一冷,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湖水中泡着,初冬湖水的寒凉令她骨头缝里都感到了痛意。
裴樾垂眼向湖水中的女郎望去。
她微弱的颤抖尽数落入他的眼中。
眼前的女郎衣裳都湿透了,勾勒出从未示人的轮廓,妖娆圆润的曲线呼之欲出,头发散乱着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沿着脖颈的弧度没入领口,锁骨旁有一道不知被什么划出的细红血痕,显得肌肤愈是如雪瓷,而红痕愈是妖娆,浑身透着些怯生生的纯洁妩媚,又弱小无助。
像独自出来觅食又落入猎人陷阱的小兔,在猎人的眼前颤抖着,眼神中都是清透的可怜和无助。
裴樾望着她,脑海中却突然想起前些时日,深夜中那个潮湿迷乱的梦境。
他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丝微妙怪异的感觉。
陆姁感到了裴樾的目光在她周身逡巡着,他的目光有如实质,又看到了他的皱眉,以为他对她的不雅之态感到厌恶,她面色瞬间腾红,她慌忙抬起双臂环抱住自己,想要遮掩住自己的柔美,却只是无用功。
陆姁低下头咬了咬唇,他穿着完整,身披银甲,她却是体无遮蔽,狼狈不堪,强烈的羞涩令她几欲落泪,她似乎每次见到他都是这般狼狈。
“你是何人?”
她听到裴樾的声音响起,待听清他说了什么,却是猛地一怔。
他说什么?裴樾竟没有认出她来?
陆姁细细想来,也是,他们不过见过一面,初次见面时,她一直一头红缎,后来也是她暗中窥见了他与温庭兰的密谈,这么想来,他确实还从未见过她的脸,怪不得如今认不出她。
陆姁回忆罢,简直庆幸自己曾经是那样的毫无存在感,如今竟给她带来了一条生路。
陆姁眼睫轻轻颤了颤,故意捏细了声音,轻声细语,怯生生道:“民女,民女是丰州人士。”心中紧张不已,裴樾没见过她的脸,却听过她的声音,难保不会认出。
“丰州……”裴樾缓缓道,“既是返乡,为何深夜在此?”
陆姁一下忆起今日所经历的一切,泪水一下盈满眼眶,今日之事,是她这位深居禁中的公主从未想未见之事,原来在乱世中,人命是如此轻贱。
陆姁抽泣道:“民女今、今夜落脚的村落遇到了贼寇,被逼逃至此。”
裴樾垂眸望着她,粗布衣裳尽是刮破的漏洞,松松垮垮的支棱着,凝脂般的皮肤若隐若现,头发也跑的散落一片,确实是一副逃难的模样。
如此绝色,世间罕见,这些山野匪寇平日哪里见得到,也难怪要穷追不舍也想要占为己有。
口中却说着:“哦?被逼逃……然后恰好误入裴军驻守禁地?”
陆姁直吸一口冷气,他不信她?慌忙道:“我、我、我真的是好人家的小娘子!”
听到她细声细气的解释,裴樾眸色却深了几分,不知为何,他竟觉得,眼前之人一说话,却更让他内心躁动起来,仿佛连声音都与梦中之人有几分相似。
可她明明不是。
裴樾眼神望向她饱满圆润的红唇,看到她紧张之下,贝齿紧紧咬在红唇之上,仿佛突然回忆起了那般香甜和幽兰的气息。
陆姁久久听不到裴樾的回音,不由颤颤巍巍抬眼望向他,却一下看到了他眼眸中浓烈的暗沉,如墨色般浓稠。
陆姁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裴樾的眼神很深,被他那样看着,仿佛落入了无法挣脱的圈套中,没有任何逃离的可能,只能被他一口一口吞入腹中。
陆姁不知道裴樾在想什么,却觉得那一定是自己无法承受的念想,慌忙移开视线,却突然听到裴樾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陆姁声音又弱气了几分:“我,民女叫……路昭昭。”
裴樾未再说话。
他看着她狼狈却仍不掩殊色的脸,瘦削的肩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抖。她怯生生地垂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羽毛的雀鸟,落在他脚下,瑟瑟发抖,无处可逃。
他突然觉得,梦中人就应是这幅模样。
他一直还记得那个梦,那缕幽兰香气,温软的触感,那张脸贴在他颈侧时轻柔温热的呼吸。
那些细节仿佛越是想要遗忘便越是记得清楚。
而现在,她在他面前,浑身湿透,衣不蔽体,用那双和梦中一模一样的、带着怯意的眼睛望着他。
陆姁感到裴樾就这么看着她,她紧张的无所适从,将目光移来移去,最终却落到了他的手上。
她曾见过他的手。
是一双骨节分明又修长的手,如今近距离看来,连手上的经络都是贲张的力量感,充满了男性气息。
裴樾未再说话,陆姁却见他的手缓缓抬起。
那只手轻轻挥了挥,一旁便有个白皮少年走上前来:“将军?”
“去探探附近。”
顾安领命,目光却在陆姁身上多停了一瞬。
这小娘子深夜闯到营寨附近,确实该查个清楚。
可是,将军何曾为了一个小小女郎亲自过问这些事?又是如此深夜,看样子还要陪在这里等着,难不成……
顾安想着,将军如今二十有六了,身边还未曾有过半个女子伺候房中事,难道如今是对这小娘子动了这念头?
裴樾看出了顾安的所思所想,却无意多言。
他收回目光,将那一闪而过的念头连同那场荒诞的春梦一起,重新压回了脑海深处。
荒唐。
对陆姁不知因何而起的妄念已是可笑,如今竟又将这妄念无故迁移至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身上。
他何时变得如此荒谬了?
他收回目光,眉头拧紧,将那丝莫名其妙的躁动压了下去。
陆姁看到裴樾面色暗沉下来,心里直打鼓,她还不知裴樾会如何处置她,难道方才她说错了什么,让他起了疑心,或是不满了,想直接杀了她?又或者,他……
就这般忐忑着不知过了多久,斥候回来禀道:“附近确实有个村落遭了夜袭,村子里一个活口都没了。”
裴樾点头,沉默片刻,看了陆姁一眼,对顾安吩咐道:“找人送她出去。”说罢便利落转身。
陆姁一怔,她没想到裴樾就这么放过了她。
她想起了什么,慌忙找顾安打听道:“这位大人,请问去查探的时候,可曾见过一位骑马的女子?”
顾安看了看裴樾的面色,才道:“确实有匹黑马在山中,方才还以为是趁乱逃走的贼寇留下的马。但至于人……却是没见到。”
陆姁心中极为自责又慌张,方才她分明感觉到楼教头受伤了!如今却又不见踪影,难道……?
况且她今夜旁观了贼匪对村落的屠杀,再也不敢侥幸,觉得她能躲过灾患。
战乱,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可怕!
她一个弱女子,要如何去丰州?
裴樾已翻身上马,却感到衣角被轻轻拽住了。
他停住动作,转头,面无表情向下望去。
陆姁颤抖着,抬眼望着他,眼眸中满是惊慌和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
裴樾紧紧盯住陆姁的眼睛,不知看了多久,直到陆姁逐渐慌张失措,一点点慢慢放开了拉着他衣角的手指。
就在此时,裴樾突然弯腰俯身,一把将陆姁拦腰抱起。
陆姁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只觉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来时,已经坐在了马背上,身后便是那片冰凉的银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