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陆姁猛地回头。

一匹黑马从人群的缝隙中穿梭而来,马背上的人一身深色劲装,正是楼笑风。

陆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想喊她,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声哽咽的气音。

楼笑风驱马靠近,俯身,一把抓住陆姁的手臂,就这么一提,仿佛没用力一般,陆姁便觉身子一轻,已被她拽到了马背上。

“坐好。”

待到出了城门,楼笑风一拉缰绳,黑马长嘶一声,疾驰起来。陆姁双手死死攥住楼笑风拉着缰绳的手,整个人贴在楼笑风身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马蹄声急促如鼓点,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楼笑风的声音混在风里:“我在城门也就是等你试试,本都要走了——再不走,我也得交代在这儿。没想到你还真来了。”

陆姁没应声。

她咬着嘴唇,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渐渐洇湿了前襟的衣料。

楼笑风感觉到了陆姁的抽泣,也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陆姁才断断续续说出一句:“我、我还、以为你也走了。”

声音低哑颤抖,是拼命压抑也抑制不住的哭腔。

她抓着楼笑风的手指收得死紧,指节泛白。

楼笑风沉默了片刻,声音放轻了些:“没把你送到丰州之前,我不会走。”

陆姁听她这么说,觉得自己莫名更想哭了,肩膀微微耸动,躲在风声中悄悄抽泣。

方才在城门边那短暂的时间里,她已经把最坏的结局都想了一遍——被丢下,她艰难前行,或被找到,被带回去继续做那个任人摆布的公主,或直接殒命在这场战火中。

可现在风在往后退,那些囚禁了她十七年的一切,都在离她越来越远。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在陆姁的胸腔里晃晃悠悠地亮了一下。

随即,陆姁听到身后的城楼上传来一阵巨响,兵器的碰撞声和箭雨的呼啸声依稀传来。

楼笑风放缓了马速。陆姁抬起头,发现此时走的不是官道,而是一条小路。

“咱们不走官道了?”她哑着嗓子问。

楼笑风回头望了望城楼的方向,又环顾四周,才低声道:“走不通了。”

楼笑风道:“京郊往西五十里有个柳杨村,我在村里有个熟人。那地方偏的很,战乱一时半会儿传不过去,先在那儿歇一晚。”

……

狂风猎猎,写着“裴”的军旗被风卷的噼啪作响。

主将帐内,裴樾坐在案后,单手执着一封军报,眉目沉静,看不出喜怒。

案前站了四五个副将和幕僚,个个屏气凝神,没有一人敢先开口。

裴樾将信报搁下。

“迁都。”

两个字,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天色不好般。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一名老将忍不住上前半步:“将军,京城那边——”

“京城的事不急。”裴樾打断他,目光仍落在舆图上,修长的手指沿着京畿外围划了一道弧线,不紧不慢道:“我军主力驻在城外,本就不是守城的。”

阳光映着裴樾的侧脸,下颌线条锋利分明,投下的阴影覆住了他大半表情。

众将不敢再问。

裴樾将舆图放下,忽然不经意问道:“温家那边,有什么消息么?”

帐中安静了一瞬。

魏群闻言一愣。

他家将军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公务之外的事,裴樾极少过问,此时正是军情紧急的时候,将军竟专门问起温家的事,温家里难不成是藏了什么金疙瘩?

斥候抱拳道:“回将军,温家的车驾已随着大部队出了城,目前正常行驶,没有异常。”

裴樾没有应声。

他垂下眼,修长的手指在案角轻轻叩了一下,旋即像是意识到什么,收回手,重新执起方才搁下的舆图,淡淡道:“嗯。”

裴樾的目光已落在舆图上,神色与方才别无二致。但魏群跟着裴樾七年了,裴樾越是显得平静,他越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传令下去。”裴樾将手中的舆图搁在案上,“拔营,往南退二十里。”

帐中诸人皆是一怔。

魏群忍不住道:“将军,朝廷弃京窜逃,我们难道也要——?”

“我知道。”裴樾没有看他,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置疑,“既想借这场乱子逼我入彀,我便不入。”

众人抱拳领命,转身出了帐。

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张猛地掀动。裴樾独坐案后,眼底神色不明。

陆姁已经出城了,有人护着,一路无恙。

不关他的事。

他这样告诉自己。

……

楼笑风带着陆姁,两人不敢走大道,一直绕着小路走,到黑天了才到了楼笑风所说的柳杨村。

马蹄踏着月光,缓缓走进了安静的村庄。

柳杨村看着不大,陆姁稍稍一合计,拢共不过二十户人家,屋舍散落在山脚下一片平缓的坡地上。

楼笑风在一座矮院前勒了马。院墙是泥砌的,只及人肩高,院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老秦。”楼笑风翻身下马,又将陆姁扶了下来,轻轻拍了拍门板。

里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门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黝黑粗粝的脸。那汉子约莫四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瞧着有些凶。

但他一看见楼笑风,那双眼立刻亮了。

“楼娘子?”他愣了一瞬,旋即咧开嘴,露出一个与那张凶脸极不相称的憨厚笑容,“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楼笑风身后的陆姁。老秦的目光在陆姁帷帽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道:“进屋说,外头冷。”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个妇人正坐在桌边缝补衣裳,见有客来,忙起身招呼,不多时便端上了两碗热水。

陆姁道了谢,捧着碗,指尖被碗壁烫得微微泛红。她这一路来着实是饥寒交加,赶忙低头抿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淌下去,像是把冻僵的五脏六腑都熨了一遍。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楼笑风在和老秦低声说话,妇人又端来几个粗面馍馍,搁在火边烤着。烤馍的焦香在屋里弥漫开来,混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让人垂涎欲滴。

陆姁听到自己的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了两声,立时羞的面上通红。

楼笑风拿起一个馍馍递给陆姁:“饿了一天了吧,现在不太平,干粮难得,省着点吃。”

陆姁轻轻点头,接过馍馍,小块小块撕下来慢慢嚼着,忽然觉得身旁有什么轻轻扯了扯她的衣摆。

陆姁低头望去,是一个瘦津津的小孩,看不出男女,仰着头,用一双乌黑的眼睛眼巴巴地瞅着她手中的馍馍,嘴巴抿地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陆姁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冲他温柔笑了笑,将手里的馍馍掰了一大块下来,放在了小孩的小手里。

小孩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双手拿着馍馍飞快跑了出去。

没过多一会,小孩哒哒哒的脚步声又回来了,还伴着几声嗤嗤的喘息。

陆姁转头望去,竟是一只黄毛小奶狗,脑袋圆滚滚的,被小孩用破布兜着,献宝似的端到陆姁面前。

陆姁不由露出了惊喜的笑意,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奶狗的肚子,小奶狗奶声奶气的哼唧了两声。

楼笑风在一旁笑着看着陆姁,觉得这小路娘子还真挺有意思:“这是他最喜欢的好朋友。”

陆姁又伸手轻轻摸了摸小孩的发顶,心尖有些酸软,若是没有战乱,若是她能平安到丰州,这样的生活该有多好。

待两人休整完毕,已是夜深。

楼笑风找老秦的媳妇要来一套旧衣裳,递给陆姁:“把这个换上。——可别嫌弃,你的衣裳太贵重了,一看就是只肥羊,不遮掩一下,只会招来麻烦。”

陆姁觉得楼教头真是太多虑了,她哪有那么娇气,粗衣裳也穿不得,况且她又不是不知轻重。

老秦夫妇带着孩子挤在一起,把一间屋子让出来给了她们,还铺了厚厚的干草,换了新的粗布褥子,陆姁换好衣裳,躺到床上,闻到干草混着泥土的味道,竟觉得有些许说不出的安心。

两人都累了一天,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起来。

……

陆姁是被惨叫声吵醒的。

陆姁猛地翻身坐起。楼笑风已经迅速收拾好包袱背在身上,提起剑,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

楼笑风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陆姁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窗口泛起了剧烈的火光,一道鲜血猛然迸溅在窗纸上。

有人在哭喊,还有人在叫嚣。马蹄声、劈砍声、什么东西倒塌的闷响,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楼笑风拉着陆姁迅速从后窗翻了出去,又半拉半抱着陆姁躲在了柴堆旁一个黑暗的角落中。

陆姁一下看清了这人间惨剧。

数十个穿着各式衣裳的男人提着刀剑在村民家中四处翻找搜罗着,遇见些值点钱的便往怀里揣,遇到打不开的便提刀就砍,脸上是狰狞的笑意,已然杀红了眼,村民的尸首三三两两倒在地上,整个村子已见不到什么活人。

“他娘的,这穷地方连点像样的东西都没有——”男人话音还没落,便手起刀落,一个试图阻拦的村民立刻软软倒下。

陆姁转眼间,看到老秦夫妇的尸首倒在不远处,眼还没合上,还有——还有那个小孩!

陆姁捂住自己的脸,眼泪夺眶而出。

“没救了,我们快走!”楼笑风急道,拉着陆姁,掩着身形去牵马,带着陆姁奔向村后的山林。

但村落实在太小,她们很快便被发现了。

“是两个婆娘——还有个美人!快追,别让她们跑了!这趟总不能白来!”

身后的人穷追不舍,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她听不懂的粗野叫骂。

楼笑风带着陆姁驰骋在山林间,风呼啸着从耳畔掠过。

这伙人还带了弓箭,在身后不断有箭矢嗖嗖飞来,他们准头很差,但架不住人多,楼笑风躲避的很是艰难。

陆姁的泪水早已干涸在脸侧,心几乎从嗓子里跳出来。

楼笑风突然一声闷哼。

“你怎么了?”陆姁惊慌失措,忙扭头向后想要看楼笑风,却被她制住。

“别……别回头。”

陆姁容色太盛,若是被这些流寇看清,歹意更甚,今日无论如何也别想脱身了。

黑马今日长途跋涉已久,还未曾歇息过来,如今载着两人,不知跑了多久后,奔跑间动作明显吃力起来,步伐逐渐有些错乱颠簸。

楼笑风知道它坚持不了多久了,一咬牙,拐了个急弯,躲进一处茂密的树丛,将陆姁匆匆放下。

“别怕,你藏好,我去引开他们再回来找你。”

陆姁含着泪,用力点点头。

楼笑风不敢耽搁,迅速甩鞭朝远处奔去。

陆姁蜷缩在茂密的树丛里,将自己的衣摆都掩好,紧紧抱住自己,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灌木的枝条上生满了细小的倒刺,刮在她的脸颊和手臂上,柔嫩的皮肤上立刻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陆姁却浑然不觉。

追兵的叫骂声紧随楼笑风而去,马蹄踏地的震动渐渐远了。

山林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

她不知道自己藏了多久。腿麻了,浑身都僵硬起来。

不远处突然又响起一串马蹄声。

“在这儿!”

她顾不得害怕,猛地从灌木另一侧钻出去,提起裙摆拔腿就跑。

身后爆发出一声兴奋的叫喊:“往那边跑了!”

马蹄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陆姁已顾不上辨别方向,只知道拼命向前跑,平时一贯虚弱的身体此时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本能,却也让她感到呼吸间几乎闻到了血腥味,胸腔生疼。

此时,陆姁不知踩到哪里,脚下突然一空。

陆姁还来不及反应,便觉得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前栽去。

猛烈的失重感陡然袭来。陆姁吓坏了,已经忘了尖叫,没一会便重重落入了一片冰冷的水中。

她不会水,慌乱的扑腾了几下,还好水不深,刚刚到她的腰间。

她挣扎几番,好不容易才站了起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身后不远处却再次响起了杂乱的马蹄声。

陆姁的心猛地沉到了底。是那些流寇追过来了。

马蹄声迅速从四面八方逼近。

她被困住了。

陆姁往后退了几步,后背紧紧抵上了冰凉潮湿的岩壁。

火把的光从树丛的缝隙中透过来,明灭不定,将崖壁上的树影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她听到了他们的说笑声,粗嘎刺耳,在夜风中飘散开来,听不清具体内容,笑声令她毛骨悚然。

马上的人举着火把缓缓靠近,他勒住马,眯着眼往里看了看,随即咧开嘴笑了,笑容在火光下狰狞而贪婪。

“找到了——在这儿呢。”

他翻身下马,朝她走来。

“别怕呀,美人。”他笑道,声音粗糙得像砂石,“我不会伤你的。只要你乖乖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支箭矢贯穿了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