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大雨又来了。

雨像是从铅灰色的云层里倾倒下来, 打得屋檐上溅起一层白雾。来喜埋头拉着车,车轮碾过泥地上的积水,压出两道深深的车痕。林凤君坐在车上, 回头望着城楼,那里只露出一点灰蒙蒙的影子。

她扶着车辕, 提着声音叫道:“让一让,都让一让, 往城楼上送的!”

她经过的是济州城里最热闹的那条街。就算遭了火灾, 仍是人流如织。还有许多人在门缝后、窗棂边看着,窃窃私语。

车上盖着厚厚的雨布,下面依稀能瞧见许多隆起,圆润饱满,一个挨着一个。边角露出一点痕迹,是灰色的石头。他们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陈秉正的话, “总督大人说过,有比鞭炮厉害百倍千倍的石雷!”仿佛有了这车东西, 满城人的心思都安定了些。

车轮继续吱呀向前,几个七八岁的孩子追着车跑。忽然车轮压到一块石头,咣当一下停住了,林凤君拼命按住雨布的一角,才没让里头的西瓜滚出来。

“姐姐,底下真是打倭寇的东西?”最大的孩子指了指雨布, 眼睛亮晶晶的。

她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一个较小的隆起, 大的不敢拍,怕拍出咚咚声就露馅了。“数不清呢,全是新鲜造出来的。”

孩子们的兴趣更浓了, 他们将这车围在中间,有个年纪稍大的孩子闻了闻,“不对,我怎么觉得特大特圆,像是……西瓜。”

“我也觉得像,有股瓜味。”

林凤君心念急转,眼看那孩子上前就要解开油布,急忙喝道:“住手!你不怕被炸死吗?”

孩子吓得一缩手,林凤君笑道:“都叫你们发现了,这石雷就是仿照着西瓜做的,我还有个顺口溜呢,铁西瓜,藤上挂,倭寇一来……就炸开花!”

她将五指伸开模仿爆炸,“砰砰”几声。随后她拍一拍手,“跟我一起唱!”

孩子们懵懵懂懂地跟着唱,“铁西瓜,藤上挂,倭寇一来就炸开花!”

他们欢呼着散开,像种子被风吹向巷子深处。

夜幕要降临了,牛车终于穿过瓮城,停在城墙马道下面。林凤君掀开雨布,搬去四边的石块,中间四十几个滚圆的西瓜藏在其中。

段三娘、陈秉文带着几个镖师将西瓜拎上城楼。箭垛后面,陈秉正席地而坐。林凤君一眼望去,就知道他仍旧是警醒的姿态,他的背没有真正倚实墙壁,留着半寸距离,仿佛随时可以弹起来。

他转过脸来,笑微微地问道,“娘子,空城计唱出去了?”

“那当然。”林凤君挺起胸膛,“瓜要圆,车要慢,绕着济州走三圈。明天还绕吗?”

“绕。雨停了也绕,一直绕到援军来,或者……”他没有再说下去,林凤君心知肚明。她倚着他的肩膀坐下了,只觉得心中温暖,连带倭寇的事一时也扔到九霄云外。

一股睡意袭来,她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林东华推一推她,驱散了瞌睡虫:“凤君,你方大伯说,虽然现成的石雷都被陈将军带走了,可他连夜做了三个埋地雷,勉强能用。”

“那就好。”

父亲望着城外模糊的远山出神,随即低低地唱道,“大江东去浪千叠……”

“岳父唱得好。”陈秉正捧场地叫好。

忽然林凤君的鼻子动了一下。有一抹动人的香味,混在硝烟和铁锈味里,几乎察觉不到。但风忽然转了向,那气味就浓了起来,是肉香,厚重滚烫,带着入股的鲜味,还有一股胡椒的辛辣。城墙上的守军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领头的是陈府的老管家,身后跟着几名家丁,每个人肩上都压着扁担,两头各吊着一个巨大的铁桶,桶口冒着腾腾白汽。揭开桶盖的刹那,香气爆炸开来。里头是羊肉汤,大块大块炖得酥烂的羊肉翻滚着,上面一层黄黄白白的油脂漂浮。胡椒和葱蒜的味道蛮横地冲进每个人的鼻腔,直抵肺腑。

陈秉文捧着碗喝得两眼含泪,“我可算懂了,以前吃的都是些什么啊……”

管家搓了搓手,“三少爷,羊汤味道不佳?”

“好,好极了。”

林凤君笑道:“那是你饿了,三天没吃饭,见啥都像宴。”

管家眨了眨眼睛,“今天厨房确实忙不过来,正准备这个。”他提起手边的竹篮,里头全是染得通红的鸡蛋。

“老夫人有令,各家都有份儿,为孩子添福添寿!”老管家起了范,将手一挥,仰着头差点把嗓子喊破,眼里带着笑纹,“咱们陈家刚添了位小公子!”

林凤君浑身一凛,立刻跳起来,“大嫂怎么样?”

“母子平安!这些红蛋是喜蛋,见者有份,都沾沾喜气!”

她愣了一瞬,随即和陈秉正双手相握。陈秉文忍不住欢呼起来。“我也升辈分了!”

那代表新生婴儿的红鸡蛋,在这危城的城墙上如此鲜艳夺目,叫人眼眶发酸。守军们排成一排,用粗糙的手掌接过鸡蛋,在铠甲上磕开,剥出莹润的蛋白,囫囵塞进嘴里,仿佛吞下一点实实在在的喜气。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杂沓的脚步声传来。十几个穿着长衫的府学学生,费力地抬着几筐黑炭和几桶清水上来。他们动作很生疏,水桶一直晃荡,袍角都溅湿了。

陈秉文还没忘记当年文脉的事,他抱着胳膊,嘴角一扯,“原来是秀才老爷们投笔从戎来了,别闪了腰,又怪此地风水不好。”

林东华赶紧敲敲他的头:“傻徒弟不许胡说,当叔叔的人了,更得稳重。”

带头的王闻远脸上露出些羞惭的神情。他抿了抿嘴,朗声道:“陈大人,吾辈学子不能执戈杀敌,运些柴水,略尽绵力。”

林凤君快步上前,将红鸡蛋送到他手上:“来的都是客,吃喜蛋添盼头。上了这城墙,能顶一点用,就是一份力。”

陈秉正也笑了:“书生报国,未必只在文章。今日这双手搬了炭,提了水,沾了灰,他日握笔必然能更沉稳。”

“多谢总督大人。”王闻远微笑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将鸡蛋剥掉壳,忽然有人叫道:“倭寇又来了!”

众人齐齐向远方望去,果然不错,城外野地有隐约挪动的影子,像一群饿极了的水鬼从深渊里爬出,沉甸甸地向城墙漫过来。

“石头!”林东华高声喊道。

段三娘抱着脑袋大的石块冲到垛口,闭眼松手。石头坠落,紧接着就是一阵闷响。可下面的嚎叫反而更疯狂了。

更多的人冲了上来,镖师、士兵,连杀猪的汉子也加入了守城的行列。他们举着墙砖、拖着木头。一帮书生慌慌张张地抱起西瓜,往城墙下砸去。石块如骤雨倾泻。城下传来咔嚓咔嚓的脆响,夹杂着惨叫声。王闻远大喜过望:“西瓜也好使!”

话音未落,一个倭寇顶着盾牌爬上垛口,跟他正对面。他尖叫了一声,林凤君和陈秉文同时赶到,将那人硬生生推落下去。

城楼拐角处,一个士兵突然瘫坐在地,眼睛还望着黑沉沉的夜空,可是血从他脖颈中像涌泉一样流出来。林东华飞身上前,将倭寇砍翻在地。

进攻的队伍稍稍一滞。陈秉正伸手将死者睁开的眼睛合上,轻声道:“抬下去吧。”

紧接着,身下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不少人被猛烈的震动掀翻在地,陈秉文死死抓住墙垛才勉强站稳。他向下望去,浑身血液几乎凝滞——黑压压的倭寇如蚁群般蠕动着,簇拥着一具庞然巨物正向城门逼近。那轮廓他觉得有些熟悉,仿佛在兵书上见过。

“轰——”

撞击声如地底惊雷炸开,整段城墙都在颤抖。林东华嘶哑地叫道:“是攻城车!倭寇在用攻城车撞门!”

木屑混着铁锈的腥气在硝烟中弥漫。守军们的脸色从惨白转为死灰。石块早已用尽,箭矢所剩无几,城门失守只是时间问题。

“大人,怎么办?”几位副将的声音同时响起,目光全都钉在陈秉正身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在抖动的火把下,他的目光越过一张张脏污的脸,落向角落那只不起眼的木箱。

那是方铁匠昨夜亲自押送来的,箱盖上还沾着凌晨的露水。

“岳父,”他想起昨日在城楼下的对话,“这雷能炸多远?”

“方圆数十丈。”林东华神色肃然,“得先埋下去,等人来趟引线。”

“能炸死多少人?”

“看命。离得越近,死得越多。最近的人……留不下全尸。”

陈秉正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声音异常清晰:

“所有百姓、府学的生员,现在立即下城。”

王有信“唰”地抽出腰间那柄厚重的杀猪刀:“大人是觉得我们屠夫不能用?”

王闻远脸色苍白如纸,双手却死死攥着衣襟,深深一揖:“学生虽无利器,尚有十指、有牙齿。”

“你们的命很值钱。”陈秉正打断他,“所以才要让你们活着回去。通知每一条街巷的百姓,倭寇破城后该往哪里躲,哪条路能逃出城。”他顿了顿,“老弱妇孺,需要有人引路。”

参将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大人!您必须走!”

陈秉正轻轻挣开,望向始终站在阴影里的林凤君。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脸上同时浮起释然的笑意。

“济州是我的家乡,我在这里长大,今日也将誓死捍卫这座城。若不成,我便以身相殉。”他说得很轻。

黑暗中,攻城车的撞击声愈来愈重。

林东华点点头,“百姓们快走。”

终于,城墙上只剩下守军和不肯离去的几十个镖师。陈秉文站在队伍末尾,神态从容。“我不是百姓。我是将军的儿子,将军的弟弟。”

“好。”

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像在为谁送行。

林凤君向前走了一步。

她发髻松散,头发粘在汗湿的额角,脸上全是灰。可她的背挺得笔直,眼睛亮得星星。

她的步子很稳,踩过破碎的砖石和尚未干涸的血泊。

他把她搂进怀里,很用力,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骨头里。她的脸贴在他胸口,能闻见彼此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收紧,再收紧。那些冰冷的铁片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她的手指抠进甲片的缝隙,指节发白。

谁也没有说话。不需要说。他知道她不会走,她知道他不会劝。他们都选择了这座城,也就选择了彼此作为最后的归宿。

“娘子。”

“相公。”

他放开她,回头喊道:“放下瓮城城门!”

参将们面面相觑,“大人,瓮城一关,咱们就再无退路。”

“我说过,有死无退。”

陈秉正走到城墙边,最后望了一眼城中的街巷。炊烟从几处完好的屋舍升起。还有百姓在生火做饭,还有人在努力活着。这就够了。

“咚……咚……咚……”城门响得越来越急,马上就要被撞烂了,木渣飞溅。

“岳父大人,动手吧。”

包铁的木梁在暴雨中终于不堪重负,带着刺耳的撕裂声轰然崩裂,如同一头被斩断脊梁的巨兽,重重砸进泥泞里,溅起一人高的浑浊水花。

烟尘未散,倭寇已如潮水般从缺口涌入。但他们冲了不到十步,便硬生生刹住了脚步。瓮城中央的空地上,黑压压立着一片沉默的人。

一身盔甲的陈秉正站在最前方。在他身后,数十名兵士如同石像。而他们背后,那道厚重的瓮城内门早已紧闭。

退路已绝。

倭寇头目眯起眼睛,雨水顺着他狰狞的脸颊流淌。他缓缓抽出倭刀。“杀。”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倭寇瞬间绷紧了身体。

“今日,”陈秉正神色平静,“我们与济州共存亡!”

“狂妄!”倭寇头目嘶吼,长刀前指,“杀了他们!”

黑色的人潮轰然涌动。数百倭寇踏着泥水冲锋。溅起的泥浆混着雨水扑面而来。陈秉正屹立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某条看不见的线——雨水在那里汇成的小溪微微变了流向。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最前的倭寇已然清晰可见,那是几张扭曲的脸,刀刃高举,仿佛下一刻就要劈落——

“趴下!”陈秉正咆哮着挥下手臂。

世界在那一瞬间静止,随即被巨响撕裂。

第一颗石雷在敌阵正中开花了。火光撕开雨幕,碎石、铁片和断裂的肢体在爆炸中化为致命的暴雨,向四周泼洒。近十名倭寇被抛向空中。紧接着,第二、第三颗雷接连炸响,气浪将人掀飞,碎铁嵌入**,惨叫声、爆炸声、雨声混成一片。

硝烟尚未散尽,两侧暗门轰然洞开!

“杀——!”林东华一马当先,朴刀划出凌厉的弧线,一颗倭寇头颅应声飞起,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林凤君紧随其后,所过之处残肢断臂纷飞。数十镖师和精锐守军如利刃出鞘,狠狠闯入混乱的敌阵。

蛰伏的守军爆发出震天怒吼,扑向倭寇。战场在瞬间被切割——陈秉文率尖刀队直插左翼,奋力突刺;段三娘领镖师稳住右翼,大刀大开大合,将零星的反击狠狠劈碎。

三名倭寇趁乱摸向陈秉正背后。刀刃直取后心——林凤君如鬼魅般现身,左手刀架住致命一击,右手袖箭“嗖嗖”两声,两名倭寇捂着喉咙倒下。陈秉正挥剑斩杀了第三个。

林东华用嘶哑的喉咙叫道:“结阵!阴阳阵法!”

战局已成碾压之势。倭寇先遭雷击,再遇夹攻,阵型早已溃乱。有人试图抵抗,立刻被守军淹没;有人转身想从倒塌的城门逃走,却发现自己已陷入铁桶般的包围。

战斗最终在瓮城一角进入尾声。最后七八名倭寇背靠墙壁,做着困兽之斗。回答他们的是如林的枪尖。当最后一人顺着墙壁滑倒在血泊中时,整个瓮城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喘息声,和血水滴落的嗒嗒声。

倭寇尸骸层层叠叠,血水在雨水的冲刷下仍汩汩流淌,将整片地面染成暗红。士兵们拄着刀枪站立,刃口翻卷,甲胄破损,每个人身上都混着敌人的血和自己的血。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笑声、哭声、吼叫声在雨中爆发开来。有人跪倒在血泊中嚎啕,有人抱着同伴的肩膀疯狂摇晃,有人只是仰天张嘴,任凭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流进喉咙。

林凤君踉跄走到空地中央。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我们赢了——!”

“赢了——!”

那声音像火星溅入油海。瓮城内还站着的所有人,都跟着吼了起来。声音冲出城墙,漫入济州城的大街小巷。

先是零星的回应,接着越来越多,成千上万个声音汇成巨浪,冲破雨夜,在天地间反复回荡:

“赢了——赢了——我们赢了——!!!”

陈秉正拄剑而立,闭上眼睛。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也冲刷着这座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城池。

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