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联姻

砰!

车门被用力关上,陆今安坐进车内,按下车窗。

隔着三五米的距离,张北野站在工地门口送行,高大的身影在尘土飞扬的背景里显得有些模糊。

陆今安一把拉起宋闻的手腕,朝着张北野的方向晃了晃,比了个撒由那拉拜拜了您的手势。

唇角微掀,他侧头低声道:“不许笑。”

宋闻脸上刚刚堆起的笑容瞬间僵住,然后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在陆今安满意的注视下,车窗缓缓上升,彻底隔绝了窗外张北野那张带着笑意的帅脸。

车子绝尘而去,只留下一片翻滚的尘土。

张北野站在原地,手指在拎着的安全帽上轻叩了两下,望着那辆越来越远的黑色轿车,低声嘟囔:“小宋这是找了个什么草蛋玩意儿。”

他转身往回走,刚把安全帽戴回头上,兜里的手机就响起了微信提示音。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横陈着一条新信息。

“明天我随市领导去你们工地视察,北野哥,拜托你千万要装作不认识我。”

张北野草草扫过信息,眉头微蹙,不过片刻神色便恢复如常,他将手机塞回口袋,冲着尚未封顶的楼房扬声道:“老高、小李,吃饭都堵不住你们的嘴,瞎说什么大实话,净他妈给我在领导面前上眼药!”

……

高档轿车的密闭性极佳,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陆今安靠在真皮座椅里,指尖轻轻敲着膝盖,他在心里斟酌了好几条说辞,准备为自己刚才在工地上,那番近乎宣告主权的莽撞行为稍作解释。

刚清了清嗓子,宋闻却先开了口。

“陆总,我知道你刚才是不想输了面子才那样说的,你放心,我不会多想,也不会当真,你不必特意解释,我明白的。”

一番话,滴水不漏,懂事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趁陆今安被突如其来的抢白弄得微怔的瞬间,宋闻又轻声补充:“如果你觉得我刚刚配合得还行,让你稍微……扬眉吐气了一下下的话,能不能给我一点小小的奖励?”

他鼓足了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愿望:“以后我能不能单独吃午饭?我是真的……不爱吃菜叶子。”

陆今安听完他这番“深明大义”又“目的明确”的陈词,胸口那股刚被按下去的邪火又隐隐有复燃的趋势。

明明宋闻这么“上道”,省了他一番口舌,他应该觉得轻松才对,可为什么……心里反而更堵得慌了?

他盯着宋闻那双写满期盼的眼睛,慢悠悠地拿出手机,拨给了贺思翰。

“帮我订未来一个月的午餐,无蛋白质纯素减脂餐,双份。对,我和余助理的。”

电话那头的贺思翰似乎愣了一下,嘟嘟囔囔地不知问了什么。

陆今安打断他,咬着牙说:“具体餐厅你定就行,越健康越好。”

电话挂断,车厢内再次陷入死寂。

宋闻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脊背一塌,彻底陷进了座椅里。

他实在搞不懂陆今安的心思,自己刚才的那些话,明明完美符合了一个懂事、贴心甚至略带谄媚的助理的表现,怎么反而又触怒了这位阴晴不定的老板?

他茫然地看向窗外,忽然想起张北野的邀约。

要不……真辞职去给他当助理?宋闻回想了一下工人们的饭盒里,看着油水挺足,还挺香的。

……

车子最终还是停在了医院门口。

刚刚踏过工地碎石的鞋底,此刻又踩在了住院部VIP楼层柔软的地毯上。

顺着走廊,越往深处走,宋闻的脚步越迟疑缓慢,仿佛脚下踩的不是地毯,而是粘稠吃人的沼泽。

“怎么了?”拿着文件夹的陆今安转过身来问道。

光影从一侧的窗户斜照进来,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面。

一半铺着明媚的阳光,另一半则陷在暗淡的影子中。

强烈的反差对比,将陆今安那张骨骼分明、线条冷硬的脸勾勒得愈发深邃,也愈发……像极了那个躺在病房里,常年卧床的男人。

“没什么。”宋闻低下头,“我就是……”

“要是累了,或者不舒服,可以去那边的休息区坐一下,”陆今安淡淡抛下一句,“不用勉强跟着我进病房。”

宋闻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他慢慢抬起眼睛,迎上那片明暗交织的光影,轻声道:“不用,我跟你进去吧,万一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陆今安的目光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投过来,轻轻寡寡,沉沉霭霭,像蒙着一层磨砂玻璃,读不出任何具体的内容。

他就这样审视了宋闻好几秒,才极低地笑了一声:“余助理,你终于有点服务领导的意识了。”转过身,男人重新迈开步子,声音随着脚步不轻不重地传来,“行啊,跟我来吧。”

一边走,他一边随口闲聊:“知道我今天来看的人是谁吗?”

没等宋闻回答,陆今安便自顾自接了下去:“一个疾病缠身、半死不活,却至今仍不肯松开汇森权柄的男人,汇森集团的董事长,我的父亲,陆昊同志。”

……

位于走廊最深的那间病房,依旧挂着吉利的门牌。

6-66。

陆今安在门前站定,静默了一会,才握着门把手,提起颧肌,扯出了一个味道最正,最为热情谄媚的笑容。

他推开门,刻意拔高了声音,充满关切:“爸,我来看你了,今天感觉怎么样?”

病房宽敞,也难闻。

消毒水味混着病人身上特有的沉腐味道,铺面而来。

陆昊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瘦得几乎脱相,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依旧锐利,看向来人。

淡淡瞥了一眼陆今安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陆昊眼中迅速掠过一丝厌烦,随即越过宽阔的肩膀,看到了错半步跟在后面的宋闻。

布满皱纹的肌肉一抖,干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雪白的床单,一丝极其细微的紧张从陆昊的脸上一闪而过。

这张脸,太像了……

不被察觉的失态几乎在瞬间就被强压了下去,陆昊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小安来了,这位是?”

陆今安回头看了一眼宋闻,介绍得轻描淡写:“哦,他啊,我新请的助理,姓余。”

“姓……余?”陆昊有些错愕,目光再次落在宋闻脸上,喃喃低语,“竟然姓余?”

不姓宋?

“爸?”陆今安热情得过分的声音打断了陆昊的思绪,“您就别操心这种小事了,养好身体最要紧。”

他拿起床头的橘子,扔给宋闻,一指沙发:“坐那给董事长剥点水果。”

此刻,陆昊才算真正回神,眼底最后那点波动也彻底湮灭在了浑浊的瞳孔里。他缓缓靠回枕头,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陆今安惯会装大尾巴狼,对陆昊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甚至耳朵眼都要亲自帮忙掏掏,一派其乐融融、父慈子孝。

陆昊却懒得陪他演,眼皮一垂,眼缝越来越小。

陆今安没让他顺势闭上眼睛,见火候到了,他翻开带来的文件夹,向陆昊面前一递:“爸,东湾区的项目已经开工了,您看您原来说要给我的股份,现在是不是可以兑现了?”

果然,陆昊不得不挑起松垂的眼皮。他看了一眼白纸上的黑字,然后伸出枯槁的手慢慢推远:“项目还没有达产见效,小安你也有点太心急了。”

合上文件夹,陆今安面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撒娇般的委屈:“爸,可是您亲口说的,只要我把东湾区那个难啃的硬骨头顺利推动起来,就转百分之十五的股份给我,让我这总经理当得名正言顺些。”

他摊了摊手,显得无奈又可怜,“我现在虽然是坐在总经理这个位置上,可手里攥着的股份,却远不及二叔他们。底下那些人,哪个不是人精?嘴上叫着‘陆总’,心里指不定怎么嘀咕我这位置能坐多久呢。”

高大的男人叹气都是好听的,“我这心里头就一直惦记着您的话,盼着能多有点底气呢。”

陆昊深陷的眼窝里,那双依旧精明的眼睛转动了一下:“急什么?只要你乖乖听我的,按我给你铺好的路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我自然保你这个位置坐得稳稳当当,谁也动摇不了,到时候,该给你的,一样都不会少。”

陆今安像是早就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空头支票,未恼半分,甚至满眼孺慕:“我当然听您的啊,没您,我哪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陆昊似乎不太相信这种牙外的鬼话,浑浊的目光一送,落在了宋闻的身上。

橘子清新的香气在沉闷的病房里艰难地撕开一丝微弱的活力。陆昊却抬起枯瘦的手臂,指向宋闻:“让他先出去,我有几句话要单独跟你说。”

陆今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宋闻,忽然伸手,从青年手里拿过那个刚刚剥好的橘子,一掰,分成两半。

一半递到陆昊面前,另一半则直接塞进了自己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说:“小余不是外人,您有什么话就直说,他听着无妨。”

手一挥,陆昊推走了面前的橘子,他觑着宋闻低垂的眉目,缓缓说道:“你不想和龚家联姻,我是支持的。龚家这几年势微,打的什么主意大家心知肚明,无非是想靠着汇森喘口气,你推了龚家,这步棋走得还算清醒。”

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刺向陆今安:“但用同性恋这种身份来打掩护,就是一步臭棋,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不过,”陆昊喘了口气,语气稍缓,“也不是不可挽回,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解释过去,年轻人贪玩胡闹,也无伤大雅。”

他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我已经又给你物色了一个结婚的人选,临市赵家的二小姐。赵家深耕高端制造业多年,手里握着好几个核心产业园,和他们联姻,不仅能给汇森带来巨额订单,还能彻底堵住那些说你位置不稳的嘴,这,才是强强联合。”

话音未落,正低头专注剥着橘子的宋闻,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指甲戳破了饱满的橘瓣,清甜的汁水瞬间迸出,染黄了他的指尖。

这短暂的停顿无人发觉,稍顷,他便恢复了常态,依旧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掩去了所有情绪,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反观陆今安,却一反常态。

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终于落了,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枯槁的男人,缓声道:“我不会联姻的。”

陆昊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拒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愠怒:“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陆今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爸爸,我以为,您会知道其中的原因。”

陆昊猛地瞪大眼睛,瞬间中,他仿佛在陆今安冷硬的轮廓里,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笑起来很甜,爱穿烟霞色长裙的女孩。

陆今安望着陆昊骤然剧变的脸色,勾起嘴角:“对,就是您此刻想到的原因。所以,我绝对不会去联姻,绝不。”

说完,他不再看陆昊的反应,转身向外走去。

路过宋闻时,手臂一伸,不容分说地掐住他的后脖颈,几乎是拎着人往门口走。

刚刚行至门口,身后病床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夹着苍老却冷厉的警告:“绝不联姻?呵……这种话,当年我也说过。”

“陆今安,别把自己想得有多坚定,在这个位置上,没人能够做到真正的随心所欲。”

“你要是不同意……”咳嗽声暂歇,陆昊的声音更加清晰地传来,“就什么都得不到,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不会再属于你!”

“走吧。”陆今安的手依旧掐在宋闻的后颈上,力道不轻,带着掌控意味,几乎是半推半拎地将人带出了病房。

厚重的门扉在身后缓缓闭合,宋闻别扭地回头,望向逐渐变窄的门缝。

病床上的陆昊,面沉如水,那双深陷的眼睛穿透即将消失的缝隙,死死钉在宋闻脸上。

就在门即将彻底关严的刹那,宋闻清晰地看到,陆昊干裂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张开,对着他,无声地说出了三个字:

“宋、伯、清。”

啪嗒。

一声轻响,门锁彻底扣合,严丝合缝地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宋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失神地被陆今安带着踉跄前行。

也正因如此,他并未注意到身旁撸着他的男人,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正快速地在手机上编辑着信息。

“这几天找人跟着宋闻。如果他把今天在病房里听到的消息,透给我二叔那边,那这奸细的名头,可就板上钉钉了。”

拇指在绿色的发送键上轻轻一按,信息瞬间滑出。

屏幕随之暗下,归于一片漆黑。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