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纵火犯

从医院正门出来,左拐是停车场,向右是小公园。

公园有角门,临门杵着一排底商,药店占了八九家,其中却混进了一家暖色调的蛋糕店。

玻璃门被推开,带起一阵清脆的风铃声。

“每次过来探病,”陆今安站在明亮的展柜前,目光扫过造型可爱的蛋糕,“都感觉沾了一身行将就木的腐朽味儿,得用点甜腻的东西冲一冲。”

“这个。”他点了一个缀着新鲜草莓的黑森林蛋糕。

“你呢?”

没有回语。

男人目光偏斜,看向身侧的宋闻,见对方垂手而立,眼神空洞地落在展柜反光的玻璃上,显然没有听到自己的话。

这样的宋闻不常见。

平日的他,总是低眉顺眼,安静得像块背景板,偶尔走神,也不是这般失神惶然的模样,如今却像丢了魂似的。

陆今安微微蹙眉,下意识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宋闻垂在身侧的手背。

触手一片冰凉。

“宋闻?”

青年恍然回神,眼底还带着一丝茫然:“怎么了?”

陆今安回想着刚刚摸到的一手冰凉,沉默了片刻,才重复道:“问你点哪个蛋糕。”

宋闻似乎没料到会被询问意见,愣了一下,有些犹豫,也显出几分可怜:“我……也能点吗?”

不知怎么,陆今安忽然挂上了不该挂的那根弦,脑中莫名闪过了张北野的那句:“感情里头,没有谁欠谁的,对人家好点。”

他烦躁地将这话甩出脑子,下巴朝展柜一扬:“选。快点。算你中午的加班福利,允许你连吃带拿。”

蛋糕店冷气很足,角落安静。

宋闻小口小口吃着蛋糕,目光掉在餐盘中,显然心思并不在此。

握在手里的叉子冰凉,像刚刚宋闻的指尖。陆今安利落地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随手扔进宋闻怀里:“这衣服上一股消毒水味儿,你披着正好,清清你这个小gay脑子里不健康的黄色垃圾。”

宋闻抱着还带着陆今安体温和淡淡木质香味的西装,愣了一下,才默默披上。

宽大的外套几乎将他整个裹住,不仅隔绝了冰冷的空气,竟也奇异地安抚了他惶然不安的心绪。

“你不怕你爸爸的威胁吗?”甜腻的蛋糕在舌尖融化,宋闻轻声问道。

“怕啊。”宋闻的巧克力熔岩蛋糕看起来不错,陆今安伸长叉子挖走了一角,送入自己口中,“不过,他更怕。”

看着蛋糕上缺了的那一角,宋闻一时不知该先投去“不满”的目光,还是先表达“疑惑”,两种情绪掐架,因而他的表情微微扭曲。

陆今安看得有趣,笑着评价:“小气。”

“想知道他为什么更怕吗?”他拖长语调,笑容更深,“和你说个好玩的。”

“和我爸联姻的那个女人,后来也生了个儿子,叫陆今轩。那是按正统继承人培养的,金尊玉贵,样样都要压我一头,请的老师、用的东西,都必须比我高上一截。”

“结果十四岁那年,一场‘意外’坠马,他下面……好巧不巧被马踏了一脚,彻底成了废人。”

话音未落,目光随意一展,陆今安瞥见落地窗外的角落,堆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小孩,看不出男女,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正扒着玻璃,眼巴巴地望着店里五彩缤纷的蛋糕,满眼渴望。

收回目光,仿佛没看见一般,陆今安继续用那种谈论天气一样的口吻说着家族秘辛。

“我爸震怒,下令彻查,你猜怎么着?”陆今安拿起手机扫了桌角的二维码,“是我二叔,陆健,暗中动的手脚。”

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他才抬头补了个笑:“结果第二年,我二叔那个宝贝独子,也不知怎么的,就从老宅那段极高的旋转楼梯上滚了下来,重创了脑子,视神经受损,瞎了。”

手机一放,他忽然握住宋闻的手腕,强硬地带他在自己的黑森林蛋糕上挖了一角,然后又拖着那只手,将蛋糕塞进了宋闻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等宋闻脸上抗拒的表情慢慢转为怔忪和回味,他才轻声说:“两个十几岁的少年,人生才刚刚有点意思,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一个废了,一个瞎了。”

“倒让我这个原本没人看得上的‘管家的外孙’,捡了如今的位置。”

恰在这时,服务员端着两份精致的蛋糕走近:“您好,请问是哪位点的?”

“打包,”陆今安朝窗外抬了抬下巴,“给那孩子送去,告诉他,扒窗户别把嘴贴玻璃上,多他妈埋汰。”

宋闻闻言转身,这才看到窗外的孩子。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陆今安一眼,随即急忙截住正要转身的服务员,温声道:“后面那句就不用说了……就说是陆叔叔请他吃的,祝他早日康复。”

清脆的风铃声再次响起,孩子的脸上绽出的惊讶的笑容,像灰蒙的天空乍现的一缕阳光。

心里某个地方似乎微微松动,宋闻静静将陆今安脸上深邃的轮廓描摹了一遍。然后,伸出手,轻轻拽住了陆今安的一点袖口,拖着他的手,引导着叉子,在自己吃了一半的熔岩蛋糕上又挖了一勺。

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错开了目光,低声问:“所以,为什么陆昊……董事长,更怕你?”

陆今安瞧着宋闻微微颤动的睫毛,慢条斯理地将叉子上的蛋糕送入口中。待甜意在舌尖化开,才缓声道:“我怕他不给我资源,可他更怕我,撂挑子不干。”

“因为我现在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健全的继承人。”

话音未落,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跳出来的名字让人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亲爱的Daddy。

陆今安低声一嗤,接起电话,过分热情的语调,甜得发假:“爸爸,我怎么会生您的气呢?您想多了……”

……

办公室内,气氛凝滞。

贺思翰垂手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声音有些发干:“陆总,您让我找人跟着宋闻,昨晚……”

陆今安的目光从一份摊开的文件上缓缓提起,打断了他的吞吞吐吐:“贺秘书,如果每次汇报都只说半截话,那以后你的舌头也可以只留一半了。”

贺思翰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公文袋的线绕了几圈解开,从里面取出两张照片,放在陆今安的办公桌上。

“这是我们的人昨天晚上拍到的。”

陆今安拈起照片,当看清上面的人影时,手中的签字笔猛然一压,在文件上晕开一个脏污的墨点。

照片有些模糊,显然是长焦偷拍,但人物的轮廓依旧清晰可辨。

“这是……我二叔的秘书?”

“是她,孔卓。昨晚七点四十二分,宋闻在老城区一家很偏僻的咖啡馆里,和她见了面。”

手指一翻,陆今安看到了第二张照片。

第二张照片捕捉到了一个更关键的瞬间:穿着醒目红色套装的女人,正微微向前倾身,将一张折叠起来的白色纸张,递向对面的青年。

目光一转,陆今安的视线落在宋闻身上。

宋闻的脸隐在咖啡馆昏暗的光线中,表情模糊难辨。

然而,他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却清晰地悬在半空,似乎正要接过那张白纸。

然而几个小时之前,正是这同一只手,曾小心翼翼地拽着陆今安的袖口,引导着他,去分享那块甜得发腻的巧克力熔岩蛋糕。

指腹落在宋闻的脸上,相纸打了褶子。

陆今安的嗓音有些嘶哑:“她给宋闻的是什么?”

贺思翰:“距离太远,没拍到具体内容。”

拇指慢慢挪开,一点一点露出青年那张淡然的脸,陆今安似乎想像平时一样扯出一个讥笑,试了几下,终究还是压下了唇角:“当天晚上就急着去告密……宋闻,你还真是迫不及待。”

“陆总……”贺思翰的半条舌头在嘴里绊了一下,才犹豫道,“还有一张照片。”

他将公文袋彻底倒转,轻轻一抖,最后一张照片滑了出来。

贺思翰只伸了一半的手臂,照片悬在办公桌中央:“孔卓走了以后,宋闻又见了两个人。”

陆今安一把扯过相纸:“见了谁?”

未等回答,他的目光已经扫过照片:“张启东?”眉间一蹙,“宋闻为什么会见他?张启东旁边那个老头又是谁?”

贺思翰:“我查了一下,那个人是万家星连锁超市的财务总监,陈志远。”

“陈志远?”陆今安没听过这号人物,却有些面熟,“宋闻怎么会和他们搅到一起?他们之间……能有什么关系?”

贺思翰微微摇头:“目前还不清楚,已经在查……”

话未说完,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了电话铃声。

陌生号码。

贺思翰看了一眼,直接挂断。

然而,几乎无缝连接,那个号码又打了过来。

向陆今安稍稍示意,贺思翰捂着手机向旁边快走了两步,用手圈着话筒,压低声音问道:“喂?哪位?”

随着电话那头焦急慌乱的声音传来,贺思翰的脸色骤然剧变,血色瞬间褪尽,声音都变了调:“什么?怎么会这样?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他骤然转身,甚至来不及挂断电话,就朝着陆今安急声道:“陆总,不好了!东湾区项目工地出事了,就在刚刚市领导现场检查的时候,工地着火了!”

“什么?”陆今安蓦地从椅子上起身,“不可能,昨天下午我才亲自带队做过全面的安全巡检,所有消防设施、电路管线、动火作业都是完备的,怎么可能突然着火?”

他看向贺思翰还在通话的手机,“你在和谁通电话?是张北野吗?”

贺思翰摇头:“张总当场抓到了纵火犯,正在扭送公安机关,电话里的是项目副总,他说市里要求立即暂停我们的所有施工,全面启动安全核查和责任调查。”

“纵火犯?”陆今安准确地抓到了关键词。

沉默片刻,他的目光骤然落回桌面的那张照片上。

宋闻与张启东、陈志远秘会的画面,此刻显得格外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