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媳、妇、儿

陆今安一行抵达东湾区建筑工地时,张北野已经等在了门口。

车子停稳,后门被推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率先探出,“砰”的一声利落展开,瞬间隔断了灼人的烈日。

随后,陆今安躬身下车,身形高挺,皮鞋锃亮,一脚踏在飞扬的尘土里。

几乎同时,另一侧的车门也被推开。张北野与陆今安过了招呼后,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目光送出去,却没收回来,他看着随后下车的人,扬起唇角,脱口而出:“呦~”

后半句滚到舌尖,却被及时敛住咽了回去,终究是工作场合,张北野也知,闲扯不得。

他转而朝宋闻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唇角擒着笑,算是打过招呼。

宋闻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张北野,眼底掠过一丝惊喜。

眼前的男人穿着沾满尘土的工装,站在钢筋水泥的背景前,周身散发着与这个环境完美融合的粗犷与力量感,比起平日见过的任何样子都更加生动鲜明。

认认真真将人看了一遍,宋闻才弯起眼睛,回了一个友好的笑容。

伞下的陆今安瞅瞅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默契,和宋闻脸上的笑容格外刺眼。

脸色沉了几分,他端起了领导架子,冷声插入两人之间:“别在这儿站着了,去工地里面看看实际情况吧。”说着,将手中的雨伞往宋闻手里一塞,“余助理,举高一点。”

余助理?宋闻不知自己又踩了陆今安的哪条尾巴,只能举着伞快步跟上。落在后面的张北野,看着宋闻略显仓促的背影,微微蹙了下眉。

三两步他追了上去,自然而然地接过宋闻手中的遮阳伞:“陆总,这里路不好走,还是我来打伞吧,顺便也好给您引路。”

陆今安瞥了一眼被挤到伞外的宋闻,没吭声,收回目光,迈开步子继续朝前走去。

防尘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空气中飘着水泥灰和铁锈的味道,陆今安在心里骂了一句“环境真他妈差”。

行至施工区域,有人递上几顶安全帽。

陆今安接过一顶,扣在了自己头上,目光一偏,看见张北野将手里的另一顶安全帽递向了宋闻。

却并非递到了手中,而是手臂一抬,直接扣在了宋闻头上,临了,还在帽顶轻敲了两下,动作自然熟稔。

“草。”陆今安的垃圾话不过脑子就冒了出来,“施工场地的管理规定里,允许养小动物?”

张北野正低头检查自己的帽扣,闻言抬起头:“陆总说笑,工地里没有动物。”

陆今安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宋闻:“看张总这招猫逗狗的本事,我还以为这儿特批了个宠物区。”

未等回语,他已转身踏上通往楼体的钢架台阶,只迈了两步,又回头冷声训宋闻:“跟上。”

张北野轻“啧”一声,缓步跟在人后。

转角楼梯狭窄,一次只能通过一人,他借机靠近宋闻,朝上抬了抬下巴,低声笑问:“这就是那个让你卖手机抵账的垃圾领导?”

宋闻吃了陆今安小半天冷脸,加之张北野所言非虚,便轻轻点头:“嗯。”

张北野斜睨了身旁的青年一眼,似是恨铁不成钢:“你啊,怎么总是挨欺负。”

……

工地上,塔吊高耸,钢筋纵横交错,工人在脚手架上忙碌穿梭,电焊火花偶尔溅落,灼亮的一瞬,让这本就闷热的午后更添焦灼。

走在前方的陆今安已与张北野并肩而行,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三层主体浇筑什么时候能完成?”

“预计下周末,”张北野指向东侧区域,“目前进度符合预期,但近期高温天气对户外作业有点影响。”

“降温措施要做好,不能耽误节点,验收日期不会变的。”陆今安目光扫过施工场地,“防水工程招标什么时候启动?”

“材料供应商已经初步筛选,等贵企这边确认技术标准后就可以发标。”

“周五前把报价和方案送过来。”陆今安脚步不停,“我要看详细对比。”

“好。”

窒闷的空气里混着饭香,午时,工地轮班开饭。

如今吃饭的是第二波工人,正三五成群地蹲在墙根和建材堆的阴影中,扒拉盒饭。

糙脸大汉吃饭也闲不住嘴,用筷子指了指格格不入的黑伞:“你看那个领导,一个大老爷们儿,出门还打个伞,娇贵得很哦,跟个小姑娘似的。”

另一个端着盒饭猫下腰,歪着头顺着伞沿往里瞅了瞅,然后一嗤:“也不白啊,打着伞还黑不溜秋的,还不如他身后跟着的那个眼镜娃儿白净。”

建筑工人嗓门糙,即便压着声儿,也一字不落地传了过来。

伞下的陆今安脚步微顿,正说到一半的话也戛然而止。

举着伞的张北野轻“啧”了一声,扭头就朝那两个嘴欠的大老粗瞪眼睛,用口型无声地骂了句“滚蛋干活去!”

只有宋闻捡了个笑,一个没忍住,唇角无声地向上翘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心思一走,脚下就没谱,在堆着钢筋的地面上一脚踏了空,身体猛地一个趔趄。

陆今安心中一紧,侧身去捞那个踉跄的身影。

却有一只手先他一步,稳稳握在宋闻的小臂上。

张北野身盘扎实,臂肌偾张,只一个托举便稳住了宋闻的身体,带笑的声音随之响起:“慢点啊媳妇,看清了再走。”

“媳、妇、儿?”

带着调侃意味的三个字,瞬间定住了陆今安所有动作。他甚至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这工地噪音扰出了幻听。

直到看见宋闻那张总是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可疑的红晕,他才震惊地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就他妈是真的!

“看着那张脸就能做一个美梦。”

“陆今安,气球也送给你。”

“帅,陆今安,你最帅了。”

宋闻曾经说过的话,此刻压在热浪中层层叠叠涌来,竟让陆今安莫名生出一种“下堂妇”、“王宝钏”附体般的荒谬错觉。

他一把拉住宋闻的手腕,将刚刚才站稳的人又拽得一个踉跄,压着怒意冷声道:“跟我过来。”

头顶的大伞跟了过来,张北野瞧着宋闻被攥得发红的手腕,出声提醒:“陆总,前面还有几个关键区域没看呢。”

陆今安面上重新挂起了惯常的笑意,手上却丝毫未松:“不急,我先和我的助理交待几句工作上的事。”

……

凌乱堆放着建材的角落,隔绝了一点外界的喧嚣吵闹。

陆今安将宋闻怼在墙角,面上那点勉强维持的微笑收得干干净净。

“他刚刚叫你什么?”混着灰尘,陆今安的问话脱口而出。

宋闻有些尴尬,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低声道:“他开玩笑的。”

“你们之前就认识?”

“……嗯。”宋闻含糊地应了一声。

“老相识?”陆今安追问的语速很快,有些不依不饶。

宋闻琢磨了一下他和张北野的关系,算不上多熟,但确实也认识了有一段日子,于是他又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

陆今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处过?”

宋闻一怔,没反应过来:“处过什么?”

“还能是什么,”陆今安讥讽,“你们同性恋之间的那种不健康关系。”

宋闻轻轻叹了口气:“没有。”

“没有他就叫你‘媳妇’?”陆今安像是从嘴里吐出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毫不掩饰嫌弃,“你们gay圈倒真是不嫌臊得慌,你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叫‘媳妇’?”

他用手在宋闻身上胡乱抓了一把,语气愈发逼人,“你告诉我,你全身上下哪点能担得起‘媳妇’这两个字?”

宋闻吃痛地蹙起眉,捂着被他掐疼的胸口,也来了点火气:“陆今安,这事和你没关系吧,你生什么气?”

“和我没关系?”陆今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一下,“当初咱俩签合同的时候,你亲口说你没谈过恋爱。你要是谈过,我根本不会用你,谁知道你会不会整天在心里老公老婆的意淫我。”

宋闻确实意淫过陆今安,半个月前给他揉腰的时候。如今心里也算装了件亏心事,因而声音一哽,哑了火。

“咱们之间的合约不是早就作废了吗?”他解释道,“再说我也没谈过恋爱,我只是……和他爸妈相过亲。”

“什么?”陆今安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混乱的关系,“说清楚,和谁相亲?”

宋闻也意识到自己话中的歧义,连忙改正:“张北野的爸妈替他和我相过亲,但没成。”

陆今安久远的记忆忽然一闪:餐厅里,林知奕压着他准备签电子合同的笔,急声劝阻“宋闻真不行!他都能被骗去给劳改犯当媳妇,你家里那些人还不得把他吃了?”

“……张北野就是那个劳改犯?”陆今安问道。

宋闻反驳:“人家出狱已经学好了。”

陆今安从鼻子哼出一个响动,步步紧逼:“没处过,他为什么叫你媳妇?”

“陆总。”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张北野松懒地扛着那把已经收起来的黑伞,闲闲地倚在粗粝的钢筋水泥柱子上。

他将眼前这幕打量了一遍,才笑着开口:“我确实不该在工作时候跟小宋开这种玩笑,陆总您大人大量,掀个篇?”

陆今安向前迈了一步,将宋闻彻底挡在身后:“张总的意思是,不在工作时间,就可以开这种低级玩笑了?”

张北野将雨伞拄在地上,双手交叠搭在伞柄上,笑容不变:“我是个粗人,只要小宋不讨厌、不介意,我这玩笑就开得下去。”

陆今安也笑,面容和煦,话里却挂着刀子:“看来党和政府的教育还是没能把张总彻底教好。”

两人话里打着机锋,宋闻被夹在中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试图从陆今安身后探出头来打圆场:“你们……”

话音未落,就被刻意抬高的声音截断。

张北野扬声道:“媳妇,过来。”

陆今安眉骨骤然压下,侧首看向宋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余助理,我看你敢动。”

……

脚尖在地上浅浅错了一下,宋闻无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没招的时候,摆烂的功夫就派上了用处,他低声问陆今安:“你到底想怎么样啊?是不是要罚我?我都行的,没问题。”

陆今安被问得一怔。

是啊,他想怎么样?胸口的怒意虽然滔天,可仔细想想,他到底在气些什么?

他这边还没理清头绪,宋闻已经给出了建议:“要不,你扣我半天工资吧,或者……明天的午饭我不吃了。”

角落的入口处传来一声轻啧。张北野虽然进过班房,但身上的血性依旧,他见不得宋闻这副可怜兮兮,好像谁都能欺负一下的模样,于是,抬手一勾:“媳妇儿,咱不跟他干了,你来给我当助理,哥这儿的待遇不会比你现在差。”

陆今安慢悠悠地抬手,扣住宋闻的肩膀,脸上摆出的笑意中,带了轻蔑:“张总这是要跟我比资产?”

“不敢。”张北野上前两步,伸手去拉宋闻,“倒是可以比比,谁跟小宋的关系更近一点儿。”

手还没落到宋闻身上,陆今安就将身边的人一把撸进怀里,声音清晰落地:“比关系?好。我和宋闻是亲过嘴的关系,张总你拿什么比?”

张北野脚下一歪,差点摔倒:“什么?!”

他扶住旁边的水泥墙,难以置信地看向宋闻,“小宋,这是真的吗?你们……”

宋闻回想了一下今天出门的时候好像没有拜关二爷,如今无人护着,那点不可示人的密事被掀了老底,脸皮都无处安放。

宋闻默默垂下了头,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反应,是非真假,一目了然。

张北野懊恼地搓了把脸:“对不住啊陆总,没想到你们是……这种关系。”尴尬的语气填满这处角落,“是我冒昧了,不该开那种低级的玩笑,但我跟宋闻之间真一点事没有,清清白白,您千万别误会。”

他转身就往外走,像是要迅速逃离。一只脚已经踏入了喧闹的工地,却又退了回来。

“陆总,我说句不该说的,既然你们已经谈了朋友,就对人家好点,感情里头,谁也不欠谁的,您说对吧?”

陆今安如今把自己架在了“高台”上,一时半会儿是下不去了。

为了在张北野面前挣足面子,他只能将怀里的宋闻搂得更紧,低头问道:“余助理,你来告诉张总,我对你好不好。”

啊?沉浸在羞赧中的宋闻满眼茫然。

陆今安的手指在他后腰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带着笑容又问了一遍:“好不好?”

温柔似水的注视下,宋闻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