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梁颂年觉得梁训尧今年肯定不是三十五岁,而是四十五岁。
不然他怎么连情侣大头照都不知道。
手势比得歪歪扭扭,眼睛也不知道看镜头,还像得了颈椎病似的,一个劲往梁颂年这边偏头看。梁颂年推了他好几下,他才不情不愿地、略带茫然地转向屏幕。
“你又眨眼了!”梁颂年看着预览图里梁训尧微微闭上的眼睛,气不打一处来。
梁训尧神色无辜,“倒计时太快了。”
“不是机器的问题,因为你是笨蛋。”梁颂年接过刚打印出来的新鲜照片,本想继续数落,目光落在上面时却猛然顿住。照片上,微微垂眸的梁训尧,气质沉静,恰好银边眼镜的反光遮住了一半,倒也……不算难看。
“算了,原谅你了。”
梁训尧从他手中抽走了照片,指腹在光滑的相纸上轻轻地摩挲。
他的目光落在梁颂年灿烂的笑脸上,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了?”梁颂年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梁训尧没回答,只是将照片仔细收好,摘下眼镜放回原处,然后握住梁颂年的手,牵着他往外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些,梁颂年追着问:“梁训尧?你到底怎么了?”
直到重新踏上来时的海边小径,梁训尧才缓缓停下脚步。他看了看远处沉入海平面的最后一抹金红,又回头浅笑着望向梁颂年,“年年,你看着太年轻了。”
从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到饱满莹润、充满胶原蛋白的皮肤,都太年轻了。
那是任何化妆品都装饰不出的、独属于青春年华的生命力。
十岁的年龄差并不算太大,三十五岁也正值一个人的黄金时期。可当这张照片将两人最真实的瞬间定格,年岁的差距便以一种直观的又略带残酷的方式呈现出来。
梁训尧难免感到一丝无力的怅惘。
梁颂年张了张嘴,安慰的话还没出口,梁训尧又说:“但这很好,说明你好好长大了。”
至少是在爱意包裹的衣食富足的优渥环境里长大的。至少你笑起来的时候,眉目是舒展的,眼神里没有半点苦意。
“梁训尧。”梁颂年叫他的名字。
梁训尧转过身,等待他后面的话。
梁颂年面对面地看着他,海浪声成了他们的背景音。
“你把我养得很好。”梁颂年说。
“你把你人生中最宝贵的十年给了我,牺牲了工作以外的个人生活,把全部的精力、心血和金钱都毫无保留地给了我,如果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梁颂年两只手圈住了梁训尧的腰,整个人投入他的怀抱,脸颊靠在他的肩头,“其实我很早就该跟你说——”
梁训尧轻轻打断他:“不用说,年年。”
梁颂年愣住。
“你我之间,永远不用说。”
梁训尧在他耳边问:“离海岸松还有一段距离,要不要哥哥背你过去?”
梁颂年眼睛一亮,立刻点头:“要!”
梁训尧便在他面前微微屈膝,躬下身。梁颂年熟练地趴上去,手臂牢牢圈住他的脖子,下一秒,双脚就离地悬空,晃荡起来。
傍晚将尽,天色正由深蓝转向墨黑,人流也渐渐稀少。他们沿着小路往前走,恰好两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依次亮起,橘黄的光晕铺在石板路上。
梁颂年看着他们的影子相偎相依。
“虽然我们现在和好了……”恋爱之后,梁颂年又变回了小话痨,“但不代表我那时候的愤怒和委屈都烟消云散了。上次在这里,我是真的恨你。”
“我知道。”
“我变成这样,有你的责任。”
“当然,是哥哥的责任。”
“但不是罪过,你不要一直忏悔,”梁颂年觉得话说重了,又抱紧他,脸颊在梁训尧的颈侧软绵绵地蹭了蹭,“抛却百分之十的痛苦,剩下的百分之九十的幸福,也是你带给我。”
梁训尧将他往上托了托。
梁颂年的小嘴巴说个不停:“那棵树现在还是有园艺师专门养护吗?感觉已经很多年了,一棵树的寿命能活多久?”
“上百年。”
“我们离开了,它还在。”
梁训尧轻笑,“是。”
梁颂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趴在梁训尧的肩头闷闷不乐起来,梁训尧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轻声问他:“怎么了?”
梁颂年想:哥哥要是比他先离开这个世界,该怎么办?
“没什么。”他摇摇头,一抬头就看到了断崖边那棵枝繁叶茂的海岸松。
依然挺立在海风之中,和梁颂年初见它一样。
“可惜,”快接近海岸松的时候,梁颂年忽然叹了口气,“小铜牌已经不在——”
“怎么回事?”梁颂年望向树枝上挂着的那片和记忆中分毫不差的铜牌,写着年年两个字,依旧高高扬在枝头,被海风轻轻拂动。
梁训尧笑而不语。
“你……你找回来了?”
梁颂年从梁训尧的背上跳下来,快步走到树下,踮起脚,伸手碰了碰那枚铜牌。
转头问梁训尧:“什么时候找到的?”
梁训尧没有回答。
梁颂年想了想,“那天晚上吗?”
“是。”
“那天晚上……”梁颂年努力回忆,忽然想到:“下了很大的雨,你一个人下去找的?”
梁颂年走到崖边往下探身,下面是茂密丛林,一望无际。
梁训尧没有卖惨的意思,他说:“隐约记得位置,不难找。”
深夜、大雨、树林,找一块巴掌大的铜牌,想想也知道有多难,梁颂年垂眸不语。
“对不起,年年,哥哥还没有正式为那天的事情向你道歉,用其他人刺激你,是哥哥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让你难过了。”
梁颂年的眼底有泪光闪烁。
梁训尧走过来,将他揽进怀里。
语气郑重:“对不起。”
他将宽大温热的手掌覆在梁颂年的后背,“不是第一回做哥哥,但是第一次做恋人,以后会做得更好,谢谢年年给我这个机会。”
梁颂年想起那晚。
他在崖边哭着说狠心决裂的话。
一滴泪是很轻的,但是落在哥哥的心上,就变成一场滂沱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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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颂年趴在床尾。
海景酒店的最佳位置,悬在建筑凸出的最高点,落地玻璃自天花板垂直而下,与地板无缝交融,就像一个视野极佳的观景舱。
墨蓝色的海面铺陈到天尽头,但梁颂年此时此刻,只能看见玻璃里映着的自己。
玻璃里的梁训尧看起来也和白天不一样。
浴袍敞开,胸膛沾着汗。
梁颂年感觉自己几分钟前还在床中央,现在一抬头,就能看到地板的花纹了。
梁训尧在感情上开窍很晚,在这档子事上却进步神速,第一次还磨磨蹭蹭生怕梁颂年难受,折腾了很久,不知道从哪里精进了技术,现在梁颂年已经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任由他摆布,随意他捉弄。
刚想说腰酸,就被梁训尧抱着翻了个身。
“你……”
梁颂年觉得难受,梁训尧却不紧不慢,俯下身来吻他,把手臂枕在他的脑后。
“你快一点。”梁颂年带着哭腔说。
梁训尧却像是听不见,依旧不紧不慢。
梁颂年这才想起,他在上床之前摘下了助听器,可是房间这么安静,两个人的距离这样近,他的声音也不算小。
按理说,梁训尧应该听得见。
“梁训尧……”他猛地咬住下唇,旋即用更强烈的哭腔提出自己的诉求,“不要这样了。”
太磨人了,他整个人都在轻微地颤抖,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根越绷越紧的琴弦,心脏提到最高点,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梁训尧似乎还是没听见,还撑起了上半身,饶有兴致地看梁颂年泛着桃色的脸。
梁颂年终于确定,这人就是在使坏。
坏透了。
利用他的同情,还用眼神装无辜。
喊梁训尧是没用的,他知道梁训尧想听什么。于是伸出无力的手臂,软绵绵地圈住了梁训尧的脖子,喊了一声:“哥哥。”
哥哥俯身亲了亲他。
“哥哥,”梁颂年抽了抽鼻子,“抱我。”
梁训尧轻笑一声,将他压在柔软的被子里,问他:“还有什么?”
梁颂年的视线完全被梁训尧的身体遮挡住,只能循着感觉摸索到他的唇瓣,然后将自己的唇送上去,一吻将尽,才说:“给我。”
海浪一层层涌来。
在月光的牵引下,深蓝色的海浪缓缓隆起又落下,撞击到礁石,哗啦一声,散成一片白色水沫,沿着石壁缓缓滑落。
水流在礁石凹陷处积聚片刻,映出零碎的月光,然后又被新的海浪覆盖。
如此重复。
梁颂年一觉睡到中午,下意识摸了摸床畔,梁训尧不在。
神思清明了许多,隐约听到梁训尧在客厅里接电话,语气似乎有些严肃。
片刻后,他还在茫然看着天花板,梁训尧已经走了进来。看到他醒了,唇角泛起笑意,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摸了摸他的脸。
“小猪终于醒了。”梁训尧说。
梁颂年气呼呼瞪他。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梁颂年嘴硬:“没有,好得很,腰不酸腿不疼,其实你很一般,我一点都不难受。”
梁训尧轻笑,也不接他的招,只把手伸进被子里,揉了揉他的腰,说:“吃早餐吗?”
梁颂年看天色,“该吃午餐了吧?”
“哥哥给你热了牛奶,喝一杯垫垫肚子,好不好?”
可能是梁训尧太温柔了,梁颂年也不想和他闹,乖乖点头,“嗯。”
于是梁训尧将他抱到了卫生间,内衣和干净的新衣服已经准备好了。等他洗漱完,换了衣服走出来,梁训尧又把牛奶端给他。
总之在梁训尧身边,他的手和腿基本可以退化。
餐厅也是梁训尧提前预订好的,吃完了,他又坐梁训尧的车回溱岛。
“回家还是去公司?”梁训尧问他。
梁颂年刚要脱口而出一句“去越享”,幸好脑袋反应及时,止住了话,改成:“去公司。”
梁训尧把他送到侨升大厦楼下。
梁颂年解开安全带,问他:“你要去哪里?”
“公司。”梁训尧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车门关上,看着梁颂年的背影,梁训尧脸上的温柔笑意也逐渐淡去。
他对司机说:“回海湾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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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海湾一号半山腰那片香灰莉树完全进入了凋零期,乳白色的花瓣一片不剩,只剩光秃秃的树枝,等待着明年春天。
梁训尧下了车,又叮嘱司机:“今天来这里的事,不要告诉三少。”
“好的。”司机点头。
管家迎上来,看到梁训尧快步走近,面色为难地拦住他:“少爷,梁董正在发火。”
“没事。”
梁训尧倒是面色如常。
一直到走进客厅,迎面对上怒火冲天的梁孝生,他的表情依然没有半点变化。
梁孝生看向他,又试图望向他身后,“怎么就你一个人,他呢?”
“他为什么要回来?”梁训尧反问。
梁孝生将两张照片扔到茶几上,指着照片的手指都在发抖,“你说他为什么不回来?他还姓梁吧?他走出这个家,别人都叫他一声三少吧,他现在吃的穿的用的,就连保姆,都是我们梁家的吧,这就是他的回报?”
照片正是昨晚在月晕岛的小径上,梁颂年为了拉他去小屋,急切地亲了他一下。
画面不算太清晰,但亲昵的氛围很明显。
梁孝生说:“有人今早寄到家门口的,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蒋乔仪在一旁默默擦去眼泪。
“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责任在我。”
梁孝生拍桌:“你不要一有事就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他之前和邱圣霆那档子事,谁不知道?谁引诱谁,我心里清楚得很。”
“我很早就喜欢他了。”梁训尧依旧平静。
梁孝生勃然大怒,但梁训尧赶在他发作之前说:“你们可以不信,我也不想多说。”
“你什么意思?”梁孝生脸色铁青。
“照片的事他还不知道,我也没打算让他知道,也许有一天我们会被媒体拍到,也许会有很多人指指点点,那都无所谓,但我不会让你们的责难落到他身上,一句都不行。”
蒋乔仪难以置信地望着梁训尧:“训尧,你还是我们的儿子吗?你——”
“我是,所以我站在这里接受您和父亲的责备。”
“你们两个在一起多久了?”
“您不需要知道具体的时间,我可以告诉您,我和颂年已经相互陪伴了十五年,往后还会一直在一起,除非他要离开我,否则没有什么能让我们分开。”
梁孝生几乎目眦欲裂:“前几天祁绍城那个事,闹出多大的风波,你不知道?”
“知道,您如果一直用这样的态度试图拆散我们,我会和绍城做出一样的举动,应该会闹出更大的风波,您可以预料到的。”
“梁训尧!”
“爸,在这件事上,我确实辜负了您的期待,您可以骂,但我不会允许您在背后做任何伤害或者影响到颂年的事。”
他冷冷抬眼,望向梁孝生,“您心里清楚,我不是自愿接手世际的,也不在乎财富和地位。现在不是我需要世际,是世际需要我,您和母亲还有小栎,也需要我。”
“你在威胁我?你为了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威胁生你养你的父母?!”
“是。”
梁孝生愣在当场。
“爸,我今年三十五岁,为了让您安享晚年,我把我最好的十年奉献给了世际,作为儿子,我自认为我是称职的,经营一个庞大的集团有多累,您最清楚,我从不发泄,不代表我心里没有怨气。”
梁孝生狠声质问:“你有什么怨气?”
“爸,您还记得我受过伤吗?”
梁孝生和蒋乔仪同时怔住。
“我的听力所剩无多,也不知道哪天就会突然听不见了,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我想为自己、为爱我的人而活。”
“你把我们排除在外。”
梁训尧默然无言。
梁孝生怒斥道:“那小子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家都不要了,脸面也不要了,要是这件事情被有心之人发到网上发给媒体,你知不知道会惹来多大的舆论,世际都要跟着你遭殃!”
“我可以引咎辞职,”梁训尧轻笑一声,“反正我从一开始就不想接手。我可以承受放弃一切的代价,但您也要提前想好,谁能接手?”
梁孝生几乎是踉跄着往后瘫坐在沙发上。
“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您如果要骂我,可以继续,我不会反驳一句。”
“但我今天过来这一趟,也是想告诉二老,我的底线就是梁颂年,他的工作生活方方面面我都知晓,希望二老不要冲动行事,”他声音渐冷,“否则,我一定会做出更冲动的事。”
他走得并不急。
面对着梁孝生的盛怒,他还坐下来,淡定地喝了一口茶,等到梁孝生似乎已经没有精力再纠缠,他才起身离开。
道别时,还不忘让父母保重身体。
“全完了,”梁孝生脸色发白,对蒋乔仪说:“你就等着整个溱岛看我们家的笑话吧。”
蒋乔仪也是愁容满面,开始抱怨起来:”谁让你当初早早把公司交给训尧,他太早执掌大权了,肯定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怎么还会听我们的话?”
“当初我忙出一身的病,小栎又动不动就出事,不交给他还能怎么办?”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都不知道这照片是谁寄过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用心!要钱也就罢了,这人什么话都没留,就寄了两张照片过来,我想想都……”蒋乔仪一想到这桩家丑被一个躲在暗处的人握在手里,就浑身发寒。
“还能怎么办?就像他说的,他随时可以放弃世际,我们找谁接手?”
“小栎——”
“还指望得上他?”
蒋乔仪垂眸,又问:“那我去找颂年聊聊——”
“你想让他像祁绍城那样,当众丢人现眼,你就去。”
蒋乔仪以手掩面,几乎痛哭出声,良久才恢复过来,客厅陷入静默。
最后化为两声无奈的叹息。
“训尧当初为什么答应接手世际?”蒋乔仪问。
梁孝生闭上眼睛。
十年前,离梁训尧毕业还有半年的时间,他把梁训尧叫进书房,商量接手世际的事,梁训尧明言拒绝,他说他有自己的理想,他的技术团队已经成熟,公司也在筹备阶段了。
梁孝生对此不屑一顾,“爸爸留给你的基业,价值远比你的公司高得多,这是爸爸这么多年的心血,不留给你还能给谁?”
“职业经理人。”
梁孝生摆手说不可能,“只能你来继承。”
二十四岁的梁训尧还不似现在的沉默寡言,他向梁孝生费了很多口舌,讲述自己对智能机器人研发的热爱,讲述自己获得的奖项和荣誉,哪怕最后只得到梁孝生的一句无情否认,他依然坚持:“爸,我不想接手世际。”
直到有一天,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航班赶回来陪梁颂年,却发现梁颂年被蒋乔仪叫到了主楼。
其实那天蒋乔仪并没有要给梁颂年抽血,只是正好有医生来家里为梁栎体检,蒋乔仪便将梁颂年喊了过去。
梁训尧进门的时候,梁颂年的袖子被卷到了胳膊肘,正被人半拢着,一张小脸湿漉漉的,全是泪。一看到梁训尧,他甩开所有人的束缚,哭着冲到梁训尧的怀抱里。
梁训尧的心猛地一沉,急忙蹲下来检查他的手臂有没有针眼。
蒋乔仪刚要解释,梁孝生观察着梁训尧紧张过度的神色,忽然抬手,止住了蒋乔仪。
他把梁训尧叫到书房。
开口第一句是:“颂年还小,还要读书,你总有不在他身边的时候。”
那一瞬间,梁训尧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拒绝相信。他望着父亲,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震惊和失望。
“我们并没有拿他当血包的意思,但小栎的病你也知道,虽然好了大半,底子还是弱,万一将来再有突发情况,需要紧急输血……”
梁训尧打断他,“绝无可能,你们不要打他半点主意!”
“我说了,你总有不在他身边的时候。”
“爸!”梁训尧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梁孝生缓缓抬头,“除非你接手世际。”
他图穷匕见,梁训尧瞳孔骤缩,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击中了。
梁孝生平静无波的脸没有转圜的余地,”我保证从今往后,不动他一根手指,我甚至可以保证我们一家从此和他不会有半点交集。”
很久很久。
梁孝生看着长子的肩膀一点一点落下,听到他痛苦的妥协:“可以,我答应你。”
那时他内心有愧,但没有多少后悔。他认为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他辛辛苦苦二十年打下的基业,早晚都要交给梁训尧的。
可是自那以后,梁训尧就和他们生疏了,永远地生疏了,等到他反应过来这是个错误的决定时,梁训尧和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天堑。
梁孝生苍老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因为悔恨而加深。
他低头,重重叹了口气,“是我错了。”
·
梁训尧坐进车里,给负责公关部门的严总打了一通电话,简要说明了情况,针对有可能很快就会出现的舆论危机,让她提前准备几套应对方案,以免措手不及。
又安排人调查今天这两张照片的来源。
最后他在车里沉默片刻,对司机说:“去一趟侨升大厦。”
结果到了梁颂年的办公室,里面却没人。
荀章收到前台的消息,急急忙忙从卫生间赶了出来,冲到梁训尧面前,“梁、梁总。”
“小荀,颂年呢?”
“他在越享,没跟您说吗?”
梁训尧蹙眉,愣了几秒才想起来越享是什么,随后他就在梁颂年的桌上发现了许多本智能机器人的书籍。
梁颂年都有认真看过,有的夹了书签,有的叠了页角。
还有一份,越享的专利清单。
梁训尧拿起来仔细翻看,问荀章:“越享找你们做投资咨询?”
“不是啊,您不知道吗?颂年投资了越享,他现在是越享的大股东,说要让越享起死回生呢。这阵子他都是两边跑的,特别忙。”
说着说着才发现梁训尧脸色变了。
荀章心里打怵,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不敢再多说一句。
“知道了,没什么。”梁训尧恢复了平静的神色,将桌上和越享有关的文件都拿起来,然后拍了拍荀章的肩膀,说:“他两边忙的话,这边就要辛苦你多一点了。”
“没有没有。”荀章连忙摆手。
“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梁训尧说。
说罢,他就带着文件离开了梁颂年的办公室。
荀章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但梁训尧突然出现带给他的压迫感和冲击感让他一时想不起来,直到整理完一份演示文稿,才猛地一拍大腿,说:“完了,我得通知颂年!”
拿起手机,才发现距离梁训尧离开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
“完蛋!”
然而就算他紧急把消息发过去,梁颂年也收不到,他正在研发实验室的全息演示区内,看技术工程师展示新型智能机器人的功能。
“三少,这就是我们最初的设计方案,原型机包含这六项核心功能,”闵韬走过来,指向悬浮在半空中的三维模块图,“但是因为资金问题,我们想要把后面两项功能去掉……”
“第五项功能可以保留。”梁颂年说。
“好,那我去重新核算预算。”
闵韬和工程师走到终端操作台,只有梁颂年一人站在全息影像前。
环境很安静,只有机器发出的微弱嗡嗡声。
梁训尧站在实验室的门口,看到光幕上流动的数据流,变成一道道紫色的光影,映在梁颂年的脸上,显得那般沉静和专注。
和清早那个在他怀里撒娇不肯穿衣服的小狐狸,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梁训尧的目光从梁颂年的脸上逗留许久,才慢慢又转移到他面前的全息影像上。
他当年搞研发的时候,手上只有两台电脑,实验室是借别人的,因为不肯向家里借钱,全靠他写代码赚外快,起初团队的研发条件并不好。
但那些数据、代码,和熟悉的三维图,又让他陡然回到了十几年前的光阴。
闵韬低声嘱咐工程师调整了几处参数,正要转身去修改预算表,余光忽然瞥见玻璃门外一道静立的高大人影。
“梁……梁总。”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止的水面。
梁颂年从思考中抽离,恍然回过神,循着闵韬的目光,看到了梁训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