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立冬

岁暖拔牙后脸肿得厉害,周二也没去上课。

她一个人留在颐和公馆,拔掉智齿的地方时不时泛起肿痛,只好反复换冰袋冷敷。

冰箱里装满了冰淇淋、酸奶和饮料,她走过去拿的时候看到上面多出来一个新的便利贴。

是江暻年的字迹:

“消炎药在吧台右边的盒子里,压了纸条是一家粥店的订餐电话。不要舔拔牙的位置。”

有种被监视的感觉,岁暖悻悻地收好舌头。

拿了一杯酸奶,她回沙发上,打开电视找了一部恐怖电影,把空调调到了十七度,裹着小毛毯开看。

经典的视觉效果恐怖片,接连不断的Jumpscare让肾上腺素飙升,能让人短暂地忘却疼痛。

岁暖沉浸地看到影片三分之二的位置,正好到一个紧张的小高潮,主角团在漆黑的森林里心惊胆战地前行,害怕杀人魔追上来。

“Asmorningrollsaround,

Andit'sanotherdayofsun...”

突然的音乐让岁暖吓了一跳,差点尖叫出声。

然后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机铃声。

客厅的窗帘前面被她拉上了,她黑灯瞎火地沙发上摸索了半天,才在夹缝里找到自己的手机。

【来电人么么叽-3-】

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岁暖按下接听:“……昂?”

“给你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没回。”清冷的声线透过电流,“在干什么。”

“嗯……”

屏幕上的主角团之一被杀人魔抓住,一群人此起彼伏地发出尖叫声:“OHMYGOD!HELP!HELP!”

好了,不用她说话了。

“今天可以吃点软的东西了,我给你留的电话你看到了吗?你点好午饭了吗。”

岁暖:“呃……”

那头安静了两秒,像是觉得心累:“光吃酸奶和冰淇淋对胃不好,你记得点,听到没有。”

“哦。”

“我要去上课了,先不聊了。”江暻年最后丢下一句,“看恐怖电影别开空调,明天都立冬了。”

岁暖装哑巴,心里胡思乱想。

帮她请假以后,江暻年怎么好像真的代入那种唠叨型爸爸的角色了……

电话挂断,岁暖忍不住环顾四周,很怀疑江暻年在她的新家装了监控摄像头。

这部电影最刺激的桥段已经过去,她便按了暂停,去吧台边上对着纸条打了个电话订餐。

下午岁暖又挑了一部电影,看到一半头有点昏沉,便关了电视回卧室睡觉。

傍晚五点多的时候她醒了一次,恰巧江暻年微信发来消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岁暖吸了吸发堵的鼻子,眯缝着眼睛回了个“随便”,倒头就又睡了过去。

……

又不知道睡了多久。

醒来时候头痛似乎好了一些,岁暖拿纸擤了把鼻涕,听到客厅有隐约的动静,大概是江暻年过来了。

他居然没回静海。

岁暖揉了揉眼睛,翻身下床。

走到客厅,空气中传来一股饭菜的香气。厨餐厅开着灯,岁暖眯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看到餐桌上摆着几盘热腾腾的菜。

很家常的菜式,西红柿炒鸡蛋,豆腐粉丝,清炒虾仁……

挑剔的公主在心里评价:闻着一般,卖相普通。

她拖着声音嘟哝:“你去哪儿买的,这么清——”

淡。

话卡了壳,岁暖震惊地盯着开放式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缓缓转过来的身影,忍不住又用力地揉了揉眼睛:“……不会是你炒的吧?”

江暻年侧着脸,另一只手还握在锅柄上,黑瞳在袅袅的烟气里还是清澈如水般的凉淡:“不然呢。”

天啦噜。

岁暖懵逼地走到餐桌前,上上下下打量面前的菜。

新家虽然添置过一点基础的厨具,但没有油,也没有调料品,更别提冰箱里连鸡蛋都没半个了。

所以江暻年今天亲自下厨的准备工作还是挺繁琐的。

岁暖勉强给刚才的评价加了十点辛苦分。

最后一道菜端上餐桌,是香煎鳕鱼。

一小碗米饭放在岁暖面前,水加的多,看起来有点黏糊。

她看江暻年转身又要回去,“欸”了一声:“你不吃吗。”

难道你给我下毒了^^

江暻年不冷不热地睨她一眼,仿佛看出了她的怀疑:“我收拾下厨房。”

你洁癖真的太严重了……

岁暖只好捏起筷子先吃。

大概是为了伤口恢复,饭菜的口味都很清淡,也很标准,像是做实验一样精确地对照菜谱炒出来的,算不上令人惊艳。

岁暖没什么胃口,吮了下筷子,说:“你以后还是别做了。”

对面的江暻年抬眼。

“高三这么忙,干嘛还要挤时间给我做饭。”她莫名有点愧疚,摸了摸鼻子,“而且这边离嘉中老远了,我还以为你今天回静海呢。”

江暻年不置可否,说:“你明天去学校吗?”

专程回来跟她搭个伴吗。

岁暖说:“应该吧,好像也不太疼了。”

离开餐桌前,她想了想,指尖戳着桌面说:“我吃得少是因为没胃口,你第一次给我做饭,我还是很开心的。”

江暻年抬睫,视线落在她脸上。

唇角卷过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

岁暖打算周三去学校的计划还是泡汤了。

晚上八点多,她开始头痛,流鼻涕,浑身没力气地歪在沙发上。

江暻年看着手里的电子体温计:“三十七度六。”

岁暖摸了摸自己滚烫的额头:“……欸,这次是真发烧了。”

公馆有配备紧急的家庭医生,上来看了眼,说大概是因为拔牙后免疫力下降,着凉感冒了。

江暻年站在沙发边上,抱着手臂,冷冷地睨她:“我中午让你关空调,你没关吧。”

岁暖:“……”

她头一歪,眼一闭,声音像蚊子哼哼唧唧:“……蓝受。”

面前的人像是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过了一小会儿,江暻年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腿弯:“我抱你回卧室。”

岁暖昏昏沉沉,也没咂出这第一个公主抱究竟是什么感受。

……

江暻年半小时进来一次,给岁暖换额头上的热毛巾。

九点多的时候,体温计上显示涨到了三十八度七。

他去了趟客厅又回来,推了推岁暖的肩膀:“起来,喝退烧药。”

岁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睛红通通的,眯着眼睛看了看他,又歪头把脸埋进枕头,他去扶她的脖子,她坚决地撇头:“……不吃。”

江暻年:“……”

他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也对这样的岁暖有点不知所措,唇角抿出一道小小的弧,半晌后才艰难地放软语气:“吃了就不难受了。”

岁暖闭着眼睛,动作软绵绵却很抗拒,滚烫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忽然冒出两个字:“爷爷……” ?

你爷爷都驾鹤西去多少年了。

江暻年蹙着眉,担心岁暖是不是脑子都烧糊涂了。

“我好饿。我要吃烤红薯。”岁暖嘟嘟囔囔,“以前我每次发烧爷爷都给我买的,要铁桶烤的那种。”

虽然江暻年没见过岁暖她爷爷,但印象里他老人家曾是一代商界巨鳄,真的会给自己孙女买铁桶烤红薯吗?

岁暖已经开始念经一样重复:“烤红薯烤红薯烤红薯……”

行了。

归根结底还是他做饭不合这位娇气公主的口味。

江暻年说:“你把药喝了,我给你去买烤红薯。”

连哄带骗,岁暖终于就着他手喝完那粒退烧药。他用换下来的毛巾擦了擦她下巴上的水,她的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脸颊烧得通红。

心里不是滋味,他看了岁暖一会儿,伸手替她提了提被角,听见她又小声咕哝:“我的烤红薯呢?”

“……我现在去买。”他说。

-

江暻年在玄关拿上冲锋衣,边下楼边穿。

京市十一月的晚上在零度左右徘徊,刮着西北风,街道上很萧瑟,行人寥寥。

江暻年边走边四处看,花了一个多小时走到中关村附近的地铁站,才看到一个买铁桶烤红薯的大爷,另一边有个玻璃柜,放着糖葫芦和糖雪球。

十点半,摊前还有不少刚刚下班的上班族在排队买。

买完以后,江暻年拎着三个塑料袋打车回家。

……

江暻年推开半掩的门,看到岁暖正伸手拿床头柜的保温杯。

卧室里开着一盏小夜灯,暖融融的光落在她脸上,脸似乎没有前面那么红了。

他走过去:“好点了?”

退烧药大概开始发挥效果,岁暖点点头,视线落在他手里的塑料袋上:“……我还真说要吃烤红薯了啊,我还以为做梦呢。”

江暻年睨她:“你爷爷真喂发烧的你吃过烤红薯?”

岁暖说:“怎么可能。我前面迷迷糊糊的,好像梦到小时候看过的一篇散文。作者冬天发烧,爷爷喂她吃烤红薯,还喝黄桃罐头。”

江暻年沉默了两秒。

也猜得到,他们家境相似,大概率过去生病都没有过像散文里那样温情款款的时刻。轻一点的情况就请家庭医生,保姆来照顾,严重的话就送去私人医院,在病房里专人伺候。

岁暖拿起枕头边的手机,很骄傲地说:“你前面出去,我烧得晕晕乎乎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一条人生真理,硬是拿起手机写了下来。”

她划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下午跟江暻年发消息的界面。

江暻年站在她床边,偏着头看,聊天框里写着岁暖发烧时悟到的“人生真理”——

「我不要吃床单,我要吃毛球球。」

“……”

如果这是人生真理,那人生真的完蛋了。

岁暖看清楚后,摸了摸脑门的汗,尴尬地笑笑:“……我前面好像真的烧晕了。”

这时她才看到他们的历史消息。

下午回完“随便”以后,她忘了锁屏,误触了一长串表情包。

【Shining】:[你,去给我炒两菜.jpg]

【Shining】:[你,去给我炒两菜.jpg]

……

怪不得江暻年回公馆了。

岁暖咳了咳,把让她感觉无地自容的手机丢到一边,接过江暻年手里的红薯,掰了两半,小口小口地吃。

“我记得我初中校门口有个烤红薯,每天放学排好长的队。城管一过来,那个大叔就推着车跑得特别快。”不过她没有去排队买的机会,而且那时候天天练嗓子,这种高糖的食物也基本被排除在她食谱之外。

现在终于尝到,也说不清是不是小时候曾想象过的味道。

岁暖吃了一点就把袋子递给江暻年:“吃饱了。”

江暻年接过,说:“还给你买了冰糖葫芦,放冰箱了。”

岁暖不作声地看了他两秒。

生病后情绪好像总是容易敏感脆弱,她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

忽然想起那时,她拒绝文玫和江清晏为她办生日会时说,人如果一直渴求被爱,是很可悲的事,她已经不需要了。

此刻她意识到,她不是不再需要被爱。

而是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爱,只有被真正爱过的人,才能有足够的理性去拒绝那些不健康的、不公平的爱。

岁暖伸出手,拉住江暻年的手指:“好冰啊。”

在冬夜买这些一定很难吧。

她扑闪着睫毛:“要不要放我被窝暖一会儿,我被窝很热的。”

江暻年垂着睫毛睨她,眼神好像觉得她脑子还是烧得不清醒。

毫不领情。

岁暖悻悻地收回手:“爱暖不暖。”

“不用,别等会儿烧起来又怪我了。”江暻年漫不经心丢下一句,转身离开了她房间。

过了一会儿,江暻年扔完垃圾后回来,把手里的漱口水递给她,是之前口腔医院开的,有利于伤口恢复。

漱完口,岁暖重新躺下,在被窝翻来覆去两圈,叫住走到门口的江暻年:“江么叽。”

他侧过身看她,门外的一线光亮在轮廓深邃的脸上明暗分界。

岁暖身上穿的是一件纯棉的白色睡裙,前面出了很多汗,半湿不湿地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你帮我重新拿件睡衣,衣帽间最左边那个柜子的抽屉里。”她吩咐道,“我想把身上这件换掉。”

江暻年“嗯”了一声。

他拿着睡衣回来,岁暖闭着眼睛,拿着揉成一团的睡裙从被子里伸出手臂,白皙光滑的脖颈和肩膀像打翻的牛奶,在朦胧的光线里覆着一层细腻的绒毛。

江暻年接过来,把新睡裙放在床沿,没再伸手替她掖被角,而是关掉了夜灯:“我出去了。晚安。”

岁暖又从被角下伸手拿睡裙,困倦的语气黏黏糊糊:“晚安,么么叽。”

-

岁暖这一觉没睡多久。

毕竟她下午也睡过了。她伸手拿手机看了一眼表,才凌晨一点半。

岁暖打算去上个洗手间,脚踩在地板上还有点软绵绵的,找不到拖鞋索性就光着脚慢吞吞地扶着墙走了出去。

卧室外也是一片黑暗。

江暻年好像睡了。

她借着月光,摸着黑走过长长的走廊。

瞳孔慢慢适应了昏昧的光线,她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差点吓一跳叫出声。

但岁暖很快反应过来,捂住自己的唇,站在走廊的拱门下,不啻于当场被冻结。

少年的身躯清瘦有力,身上浴袍领口歪斜着敞开,整个人靠在沙发里,腰腹肌肉薄韧紧绷,双腿随意地大敞着。

她的视线只敢看了他修长的手一眼就仓皇上移。

江暻年昂着头,后仰靠在沙发靠背,白色的布料覆在脸上,因为他急切的呼吸紧贴着,勾勒出挺拔的五官轮廓,脖颈拉得像快断的弓弦,青筋浮起,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得要窒息一般。

雾一样的月光仿佛有实质地笼罩下来。

眼前的人不真实得像一座白色大理石雕像,完美的曲线,动态的姿势,冲击的视觉效果。

它应该置身于文艺复兴的意大利,而不是现在,像一滩快融化的颜料一样。

出现在她的面前。

岁暖慌张地转身,脚趾却一下踢到墙角的木质踢脚线。

“咚”的一声。

……完蛋了。

岁暖战战兢兢地,缓缓地回过头。

江暻年直起颈,覆在脸上的裙摆一点一点滑落。浓密的长睫下,黑瞳不复以往的清冷,藏着晦涩的欲,眼尾洇开一团薄红的雾气。

视线一刹锁住她的位置,眼尾上扬着睨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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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坏笑][坏笑][坏笑]不多说了,懂的都懂

突然发现暖宝在小江面前经常很魔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