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霜降

傍晚,他们回了静海。

岁暖指挥着江暻年,把她要的玩偶、化妆品和洗漱用品放进纸箱。静海自然还是要留一部分的,毕竟平日里他们还打算在这边住。

但凡上过学的人都知道早上能多睡一小时是多么幸福的事。

江暻年弯腰鼓捣着纸箱内部,大概是强迫症犯了,一定要排列出空间利用率最大的办法。

伸长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青筋蜿蜒,泛着冷色调。

宽松的T恤领口垂下来,露出深凹的锁骨,再往下起伏的线条……

岁暖喝着手里的苹果汁,差点被呛到,在江暻年看过来的前一秒飘忽地转开了视线。

他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岁暖两眼放空地咬着吸管,又想到不久前江暻年拉着她的手,按在他劲瘦的腰身上。

腹肌的手感还挺好的。

值得回味。

他让她别高估他的定力,那他怎么不考虑下她有没有定力这码事?

毕竟她可是看过言情小说、少女漫画、偶像剧……今天还领略了限制片的,十八岁成年人,也是能感受到荷尔蒙的力量的,好吗?

就算没吃过猪肉,她也比江暻年见过更多的猪跑。

视线再次转回江暻年的方向,他垂着睫,修长的手指拿着玩偶装进塑封袋,慢条斯理地封口,连袋子的角都要抚平到一丝不苟。

在过去相识的十几年,她见到最多的,他的样子。

就是这样,认真,冷淡,安静。

所以很多时候她都觉得他那么纵容她的公主病,是因为他懒得计较,仿佛在意的都在更高维度,不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直到江暻年今天用身体抵住她。

他的眼眸是荒山点燃后落下来的一粒星火,是火山喷发前的预告,让她忽然开始怀疑过往感受到的所有风平浪静。

她好奇他究竟能如何为她哗然,但一瞬间又仿佛升起被捕食者本能的、面对无法预料危险的预警——

告诉她,跨过那条河。

就会引火烧身。

……

晚上十一点,他们两人打算明天搬走的东西终于收拾完毕。

虽然只有江暻年一个人出力,岁暖只负责躺在沙发上动动嘴皮子。

封好的纸箱摞起来,摆在客厅中央,江暻年用马克笔在箱子上写了箱子内物品的分类,方便到时候归置。

岁暖看了一眼箱子上龙飞凤舞的笔划,忽然想起来:“江么叽。”

他偏过头睨她,示意她说。

“你模仿一下我爸的签名,帮我写张请假条。”

江暻年:“……”

尽管嘉中的教育理念强调尊重学生的自主性,但是该有的流程还是得有,请假需要家长签字的请假条,交给班主任。

“我明天让安琪珊周一给我送过去。”岁暖催促他,“快点,拿纸和笔。”

她家的布局他已经摸得一清二楚,江暻年反身去书房拿上东西,然后在岁暖旁边坐下。

“我周一上午去拔牙。”岁暖吮着唇思索,“我看有的人拔完智齿第二天就没事了,有的人要脸肿好久,不知道我是哪种。先请一天好了。”

江暻年“嗯”了一声,在撕下一半的A4纸上写好请假理由和时间,落款的时候却顿住。

岁暖一脸惊讶:“你不会不知道你岳丈大人的名字吧?”

……岁伯父以后承不承认他是自己女婿都不一定吧。

江暻年扯了下唇,说了句“没有”,用很潇洒的连笔字在右下角写下岁衡的名字,问:“安琪珊是不是也住静海。”

岁暖点头:“对啊,差不多和我们隔了两栋。”

“我明天早上自己去送吧,你周末不是要睡懒觉吗。”江暻年语气平淡地说,“门牌号微信发给我,我先回去睡觉了。”

岁暖感觉他忽然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迟疑地答:“……晚安。”

“晚安。”

-

周日下午,搬家公司上门将纸箱从静海搬去了颐和公馆。

岁暖明天要去的口腔医院离静海近一些,也懒得自己收拾新家,当晚还是留在了静海。

第二天早上,岁暖起得比平时晚一点。口腔医院预约的号是十点半的,她十点从静海出发正好。

不论平日还是周末,医院里总是人来人往。

岁暖在颌面外科取了号,然后去旁边的等待区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还是第一次做手术,虽然拔牙应该算得上是很小很小的手术。手机的大数据大概一直在监视她,不停给她推送拔牙手术的风险案例。

有人拔智齿后得了干槽症,每天头痛欲裂还无法缓解……有人血流不止,流了一手术台连脖子都染红了……

太可怕了!

岁暖决定不看手机了。

有人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下,岁暖拉了拉脸上的口罩,手揣进外套口袋,呆滞地看着前面的叫号屏。

旁边的人忽然轻轻地推了推她的手肘。

岁暖蹙眉扭过头。

恶狠狠的眼神一瞬间烟消云散,她愕然:“江暻年?”

江暻年没穿校服,墨蓝色的运动衫拉链拉到最高,衬得下颌很白,抬了抬手里的东西:“吃点早饭。”

是金枪鱼厚蛋吐司,和一杯绿豆豆浆。

岁暖懵懵地眨眼睛:“你没去上课吗?”

“都负起做爸爸的责任给你请假了,还能让你一个人做手术吗。”江暻年凉淡的黑瞳睨着她,“而且就知道你从来不看术前须知,拔牙前你也敢不吃饭。”

岁暖被噎了一下,接过早餐:“你也给自己请假了?”

“周日的时候我一起给安琪珊了。”

啧,原来是蓄谋已久。

岁暖咬了口吐司,厚蛋的口感柔软香醇,得意洋洋地开口:“那我比你大度一些。”

江暻年:“?”

“我都肯让你装我爸给我请假,你怎么不肯让我装你妈给你请假。”她睨他,“啧啧,我上个学期就说我可以冒充文伯母帮你和大白请假呢。”

“……”

……

漫长而煎熬的拔牙手术结束。岁暖咬着棉花,从治疗椅上转身下来。

麻药的劲还没过去,右边的嘴唇和脸颊都处于一种麻木的感觉,医生坐在电脑前朝她招了招手,她捂着脸走过去。

医生拿出一张打印着字的白纸:“嗯,这是术后的一些注意事项,你拿着看。”

旁边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替她接了过去。

医生疑惑地推了推眼镜,江暻年说:“我是她的家属。”

“哦。”医生和蔼地微笑道,“你哥哥还挺担心你的,我说刚刚给你拔牙,怎么有人一直在旁边看。”

岁暖:“……”

她转头对江暻年怒目而视。

如果不是说不出话,她现在肯定要对他人身攻击了。

他一直在旁边看,岂不是意味着她前面大张着嘴巴,锤子在她嘴里敲来敲去的样子都被他看到了。

医生没看出他们之间的风云涌动,继续嘱咐道:“二十四小时内不能漱口,两小时内不能喝水吃东西。可以去缴费了,半个小时后再过来。”

岁暖跟在江暻年身后走出诊室,带火的视线几乎要把他的背影烧出两个洞。

等她在座位上坐下,江暻年淡声说:“我去一楼缴费。”

岁暖头都不抬地摆了摆手。

拔牙后,咬着一大团棉花的感觉很不舒服,嘴巴里都是带血腥味的口水,还不能吐出来,只能被迫咽下去。

半小时过去,医生看了下岁暖拔掉智齿的位置:“好了,止血了,可以回家了。”

岁暖和江暻年一起走出医院大门。

江暻年侧过脸,问:“回静海还是颐和公馆?静海比一,颐和公馆比二。”

颐和公馆的床更舒服。

岁暖比了个二。

江暻年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扯了扯唇角:“这么惨兮兮还比耶,二百五。”

你!

岁暖狠狠地锤了几拳江暻年的胳膊。

他没避开,就任她发泄,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打车:“我跟你回公馆,顺便把昨天那几个纸箱收拾下。”

-

中午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流泻盈满整个客厅。

地板上整齐地摆放着昨天搬来的几个纸箱,岁暖绕过去,指了指自己卧室的方向,示意自己要去睡觉了。

她现在也吃不了东西。

麻药渐渐过去,拔牙的位置泛起钝钝的痛感。

江暻年说:“你等下,我给你包个冰袋,你稍微敷一会儿再睡。”

……

岁暖一觉醒来,是下午五点。

意识逐渐回笼时,痛感也慢慢清晰。

她下意识去摸床头的冰袋,惊讶地发现还冻得结结实实。

江暻年进来给她换过冰袋。

脸上冰冷麻木,心头却忽地泛起温暖的涟漪。

她敷了一会就翻身下床,走出了房间。

客厅没开灯,薄暮轻柔朦胧,之前摆放在空地上的纸箱已经都还原成了片状,江暻年正弯着腰把它们摞在一起。

岁暖走到他旁边,从喉咙里发出疑问:“嗯?”

——都收拾完了?

江暻年抬起眼,在她的脸颊上停顿了下:“差不多都收拾完了,有些要放你卧室,怕吵醒你,先放那边桌子上了。”

岁暖点点头。

“医生说吃点温凉软的东西。”江暻年说,“冰箱里有水果酸奶,还有冰淇淋。”

“你饿了的话先吃点,我把纸板拿下去扔掉。”他弯下腰,单手抓着地上的一摞纸板,换鞋走了出去。

江暻年下到G层的时候遇到了保洁,高档小区的保洁有经过专门培训,礼貌地问能不能把纸板给她。

他停下脚步,没松手,不笑的时候气质总显得有点冷漠,保洁讪讪地准备离开:“呃……祝您生活愉快。”

……

江暻年回去的时候,岁暖正坐在吧台前,捏着勺子喝酸奶。

她朝他眨眨眼:“嗯嗯嗯?”

——去扔个垃圾花这么长时间?

他在门口换鞋:“把纸箱送给了保洁,她的后勤室在小区另一头。”

岁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点了点头继续喝酸奶。

江暻年拿上另一双拖鞋走到岁暖面前:“等会儿袜子脱掉,穿这个。”

岁暖转过视线,看到一双白色的棉拖,毛茸茸的小猫造型,还缀着一个粉色蝴蝶结。这次她倒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嗯?”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你睡觉的时候买的。”江暻年把拖鞋放到她脚边,“收拾完才知道这边还缺什么。”

哦。

岁暖又指了指嘴巴,再指了指他。

“没吃,我等会叫个外卖。”江暻年蹙了下眉,“你拔了牙比拔牙前还严重,连话都说不了了?我怎么觉得你右脸肿了很多?”

岁暖这次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右脸颊,表情很急。

“嗯,很肿。”江暻年挑了下眉,“你知道那个蜜蜂小狗的表情包吗?就差不多那样。”

岁暖跳下高脚椅,忙不迭地想要去洗手间照镜子。

江暻年淡声:“鞋。”

她顿了顿,脱掉袜子随手一扔,穿上脚下的拖鞋时,余光才看到江暻年也穿着一双棉拖,和她的款式差不多,只不过是灰色的狸花猫造型。

……偷偷和她穿情侣拖鞋是吧。

死闷骚。

岁暖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瞥了江暻年一眼,又哒哒哒跑进洗手间。

她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自己的脸,发现右边脸颊连带着靠近脖子的位置确实都比左边正常的肿一些。

……但哪有肿得像蜜蜂小狗那个程度!

岁暖愤愤腹诽,忽然看到洗手台旁边的架子上多了一个相框。

巴掌大小,木质的边框,做工不错,但里面没有装相片。

她的智齿形状不是很标准,拔牙的时候被锤成四瓣才取出来,血呼啦嚓地被扔在盘子上,但现在四分五裂的智齿被洗得洁白,黏在一起,贴在了背板中央。

下方用中性笔写了一行字——

“暖公主的初智齿。

2023.11.6”

岁暖缓慢又迷蒙地眨了眨眼睛。

下一层的架子上也多了一对漱口杯,一个粉色,一个蓝色,提手拼在一起恰好是爱心的形状。

那一瞬她忽然想起。

初智齿,出现在青春期末期,又或是成年初期。

有时也意味着——

“初恋”。

-----------------------

作者有话说:暖暖(猛虎般的眼神):敢搭讪我你不要命啦

(看见小江)暖暖(瞬间清澈):是你耶,我的堡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