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同年九月, 皇帝下诏,恢复原兵部尚书范申元的所有官职,并赐予祭葬及追谥。
等冯昭华的信加急送到济州的时候, 已经是十月初了。
江南正是好时节。风吹过郊野,掀起无边无际的稻浪。温厚的稻香一层层漫过田埂。稻穗垂得很低, 沉甸甸的,泛着金玉般的光泽。农夫们弯下腰, 镰刀闪过, 将它们一束束揽入怀中。
另有一种香味无处不在,甜得浓烈,稠得化不开,却又丝毫不腻。桂花树开遍了济州城的街头巷尾,在秋日的晴空下。那香气便从花间蒸腾出来,丝丝缕缕, 缠缠绵绵。就算在济州码头,也能闻得到水汽中的花香。
河水缓缓拍打着岸边, 一艘双层货船静静泊在栈桥旁,船身随着水波起伏,发出单调的吱呀声。船夫探出半个身子,眯眼望向岸上,扯着嗓子问:“人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宁七远远听见,跳起来挥手。
坐船的和送行的都到了。十七八个人, 或许更多,簇拥着一个穿水绿衫子的姑娘, 是芷兰。
武馆的学徒们站得密密麻麻,把她围在中间。平日里踢桩打拳的小皮猴儿们,此刻却都成了锯嘴的葫芦。大娟和小娟已经偷偷用袖子抹了好几回眼睛, 鼻头红红的。
宁九娘憋红了脸,往前蹭了两步,拳头攥了又松,终于闷出一句:“银屏先生非得走么?”
宁七拍拍她的肩膀,“先生家里有事。”
芷兰弯下腰,拉住几个女孩的小手。八娘还能勉强憋住了,九娘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哭出来,扑上去死死抱住她的腰,“先生别走!我以后再不偷懒了,我把千字文天天练十遍,不行,二十遍……”
陈秉文果断出手将九娘拦腰抱起来扛在肩上,她拼命挣扎飞踢,“大师兄的话你听不听,别把先生的衣裳蹭得脏了。”
九娘哭着叫道:“不行,他们说先生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都会骑马了,天南海北也就十天半个月的工夫,知道吗?”陈秉文将她放下,“江湖儿女志在四方。”
他从怀中掏出一大把金豆子,不由分说塞进芷兰手中:“见着什么好的便买,路上多打赏,别叫京城的人觉得咱们济州寒酸。”
大小娟提着竹篮子上前,里头是油纸包和瓶瓶罐罐,“这是新米打的白糖糕、糖渍的桂花,我娘现做的,先生路上慢慢吃。”
段三娘走上前,将篮子收起,微笑着在芷兰耳边说道:“我先上船等你。”
娇鸾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提着一件鼓鼓囊囊的包袱,“这是一件素绢的棉袄,款式自然不比京城时兴,凑合穿吧,船上冷。还有几把绢伞,各个式样都有,京城买不到的,拿去送人合适。”
芷兰鼻子里涌上一阵酸楚,她克制住了,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到京城办完事就回来。”
孩子们面面相觑,林凤君将她拉到一边,找了个货仓边安静的角落,这才说道:“芷兰,这些孩子们我能安抚,至于后面的路怎么走,还是以你的意愿为重。”
芷兰压低了声音,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范家幼女已经跳河身亡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我此去京都,只是想亲眼见我爹娘出殡下葬,送最后一程。我已经想得很清楚,让昭华带我进灵堂,祭拜完了就离开。”
陈秉正悄然出现了,他微笑道:“郑越已经升官了,给你在范家族谱里找个身份,大不了写个义女的名号认祖归宗,也没那么难。相信事在人为。”
芷兰苦笑道:“在济州的日子,听着霸天的叫声起床,晨间教孩子们念书,午后听他们在院中追逐嬉笑……那样的踏实,是千金也换不来的。姓林的日子真好。”
“不管你姓什么,我们都是一家人。”林凤君真挚地看着她,“那不重要。你要学会为自己打算。”
陈秉正点点头,“如今京城人心浮动,你做事定要谨慎。让昭华和郑越出面打听范家的事。”
“是。”
船夫不耐烦地叫了一声:“东家,再不走晚上来不及投宿了。”
凤君仍旧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三娘是最资深的镖师,你只管听她的。客房一定要上房,南北通透的,被褥细细检查,怕有跳蚤。你这细皮嫩肉,可不比我……”
陈秉正笑道:“娘子,你走镖也没有这样细致。”
话音未落,芷兰忽然倾身抱住凤君,两个人同时落下泪来。凤君声音都哽咽了,“我也想你早点回来,可是我琢磨着,你是不是回京城做大小姐更好一些,有大宅子有铺子,没人敢欺负你……”
“在济州我有你、师父还有师伯。又有一帮徒弟,这比大宅子宝贵多了。”
林凤君忽然想到什么,她掏出一张文书,“这是你的放良书,正经盖了官印。省得昭华说我收了钱还不办事。”
芷兰破涕为笑,她从头上摘下一支桂花,插在林凤君鬓边,那花是温润的淡黄色,一簇一簇攒成小团,透着甜香。“多谢东家。这便是我的赎身钱了。”
她提起简单的行囊,转身走向栈桥,脚步稳重。在那里,林东华和范云涛师兄弟站在那里,两个人都身形挺拔。
芷兰直直地跪下去,“师伯救命之恩如山,师父授艺之德如海,不敢相忘。”
林东华掌风一拂,将她托起,“范姑娘,冤雪恨消,故人可安,本是天地间一大欣慰。你还年轻,重展蛾眉,寻个王孙公子……”
范云涛哼了一声:“师兄你这人说话忒地俗套,男子汉跟个媒婆似的。徒弟你听着,嫁人不嫁人倒是随便,只不能受人欺负。万一受了委屈,传话给我,我即刻去揍他。”
芷兰又哭又笑,“我当一辈子女先生也很好。”
林东华温和地说道,“一辈子还长,若有知心人并肩看朝夕烟霞,人生就没有遗憾了。希望你也早日遇到合适的人。”
芷兰望着他,释然地微微一笑,“那我走了。”
就在她踏上跳板的那一刻,身后突然爆发出参差不齐却用尽全力的呐喊:
“先生保重,我们会用功的!”
“等您回来!”
芷兰蓦然回首,只见那群孩子挤在码头最前端,一个个踮着脚、红着眼,用尽全力朝她挥手。泪水顷刻模糊了视野。她站在甲板上,拼命挥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穿梭寻觅——
那个人,终究没有来。
船夫起锚撤跳,船缓缓驶向河心。
林凤君哭得不能自已,忽然瞥见芷兰的神情像是在张望。她抹着泪环顾四周,喃喃道:“好像少了一个人……是谁呢?”
她终于发现了,“李大夫怎么不在?”
大娟说道:“早上我们去找,他就不在屋内,是不是去买药了。”
“太不像话了。”林凤君望着河上渐行渐远的孤帆,泪水又涌了上来,“他是不是记错日子了。”
“说不定是遇上重病的病人了。”大娟想了想。
直到那艘船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众人才拖着沉重的步伐陆续离开。林凤君上了马车,仍在嘟嘟囔囔:“李生白……他怎么了?”
陈秉正挑一挑眉毛,“一个二十几岁的大男人,去哪里不必向咱们通报吧。”
“他跟芷兰友情深厚,却不来送行,真不讲义气。”
“义气……不讲就对了。”陈秉正笑起来,带着点狡猾的意味,“我前一阵子点拨过他,看他有没有悟性了。”
“你点拨他?”凤君很怀疑,“是不是教李大夫做坏事?”
陈秉正略有些不忿,“在你心中,他是清清白白,我就五毒俱全。我好歹是你相公。”
“内外有别,对你当然要严格些。”
他对这句话很满意,突然凑过去在妻子脸上亲了一口:“我是有娘子的人,教他怎么做男子汉。”
凤君脸色陡变,“他还没成亲,你……难不成是教他……”她狠命推了他一把,“就知道你不是好人。”
他将双手举起,“冤枉,天大的冤枉。”
“快说。”
“好好好,我全都交代……”
老马识途,不紧不慢地踏着青石板路,稳稳地向济州城走去,哒哒的蹄声混在街市的喧嚣里。
七日后的黄昏。天光一丝丝地从西边收走,变成一片青灰色。从船上远远望去,有三两点昏黄的灯火。
段三娘笑道:“又该投宿了,明日就能到通州码头。”
“物是人非事事休。”芷兰站在船头自言自语。她忽然感到一阵心慌,不是风浪颠簸带来的眩晕,而是胸膛里像被一根极细的丝线来回拉扯。
船只在码头停泊,一行人踏着有些摇晃的跳板上了岸。石板路尽头,挑着两盏气派的大红灯笼,“悦来客栈”四个饱满的黑字清晰可见。
客栈是两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石阶被往来脚步磨得光滑,“方圆几十里,数这家最体面。”段三娘说道。
芷兰点头,“都听你的。”
伙计早已哈着腰迎上来,引着她们进了上房。房间宽敞,陈设虽不奢华,却样样齐全。凭窗望去,运河倒映着岸边零星的灯火。楼下宾客的谈笑声,混着灶间传来的炒菜香气和隐约的酒味,构成一种喧腾而又踏实的暖意。
忽然从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人大声问道:“有没有运河渡船来的女客?”
段三娘和芷兰都吃了一惊,只听见楼下掌柜的嗓门也拔高了几分:“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楼下的人放软了声调,“我们想打听一位女客,从济州来的……”
三娘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她倏地抬眼,与芷兰目光一碰,无需言语,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醒。她迅速拔刀出鞘,将声音压得极低,“我护着你,咱们从后门走。”
芷兰果断点头,深吸一口气,迅速拎起随身的小包袱,吹熄了油灯。屋内顿时陷入黑暗。
她俩一前一后闪身而出,极轻地将房门掩上,未发出一丝声响。楼下堂前的喧闹人声,此刻成了她们行动最好的掩护。
穿过弥漫着油烟气的后厨,推开后门,是一条狭窄的背巷。远处主街的灯火人声传到这里,像是隔了一层。
段三娘脸上惊疑不定:“是仇家寻来了?”
“说不准。”
争执声隐约传来。忽然,一声嘹亮的鸡鸣破开嘈杂,紧接着是掌柜的叫声:“哪儿来的一只鸡!”
那声啼鸣落在芷兰耳中,却如一道惊雷劈开迷雾,“是霸天,是咱们自己人。”
段三娘将信将疑:“当真?”
“绝不会错。”
话音未落,一个熟悉的声音便从巷口传来,带着几分迟疑:“银屏——是你吗?”
她蓦然回首,巷口立着一道清隽的身影,正含笑望着她,衣袂在晚风里轻轻拂动。
“银屏姑娘,”他温声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的心忽然跳得厉害。
段三娘见状抿嘴一笑:“既然不是仇家,我便不在这儿碍眼了。”说罢悄然退入更深处的阴影里。
二人沿着河岸缓步而行。芷兰怀中的霸天竟异常安静,将头埋在她臂弯里,尾羽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伯父说,该带它去京城见见世面。”李生白伸手轻抚过那艳丽的羽毛,“它倒比在济州时乖巧许多。”
“李大夫,”芷兰侧过脸看他,声音很轻,“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知道你要上京,”他望向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却不知你会落脚何处。”
“有位旧友在京城,可暂借居所。”她的语气平淡。
他脚步停住了:“旧友,是不是男子?”
“是位女公子。”
“女公子好啊,好。”他下意识重复了一句,随即又觉得这话说得笨拙,忙接道:“我是说——只是多年未见,总归不便打扰。我家中倒有几处闲置的宅院。”他顿了顿,语速快了几分,“我提早赶回家,让人收拾出一处临水的别院,很是清静,想着你或许会喜欢。毕竟——”他声音渐低,“我们是朋友。霸天也可以住在那里,天天叫你起床。”
“是啊,好朋友。”芷兰笑了笑,眼底有细碎的光,“我会考虑。”
那笑容落在他眼里,却让他心跳漏了一拍。夜风忽然变得燥热起来,他的声音开始磕绊:“不止是朋友,不止。守城那日我说过,要你等我回来。我——”
“什么?”
他转身面对她。河面的波光碎银般在他眼中晃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对你,十分倾慕。”
芷兰垂下眼帘:“我知道你曾心仪凤君,用情很深。”
“那是往事。”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秉正提醒我,做人要看眼下,更要看将来。若再错过了你,往后余生,恐怕只剩悔恨。我们都是做大夫的,见过太多伤痕,肠穿肚烂,筋骨尽碎,可人总要站起来继续走。走着走着,伤口结了痂,痂落了,留下印记,就不疼了。”
晚风拂过岸边的柳树,带着水汽的凉意。芷兰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李大夫,我是无根的浮萍。到底姓什么,叫什么,你知道吗?芷兰,金花,还是银屏?我连名字都是漂着的。”
“名字是虚的,”他轻轻摇头,眼中却带着笑,“人却是真的。冷静、坚韧、聪慧,每一样都让我心折。”他眨眨眼,语气忽然轻松了些,“若你高兴,以后也可以叫我二狗,随你心意。”
芷兰忍不住轻笑,随即又化作一声叹息:“我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
“那些都不重要。”他解下披风给她披上,“就算你杀过人、放过火,我也不怕。我是认真的。无论你住在哪里,我都已禀明父母,他们可以正式登门求亲。”
芷兰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在胸膛里撞得生疼,几乎要飞出来。“不,不必……我连未来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留在京城,或是回济州,又或去四海闯荡——我都奉陪。”李生白站在那里,身形笔直,没有半分迟疑,“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霸天忽然动了一下,先是昂首打量着李生白,随即将鲜红的鸡冠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臂,像是在催促。
芷兰眼睛发酸:“若听了我的过去,你或许会犹豫。所以不要仓促承诺。”
“那便说与我听。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她唇角浮起一丝很浅很浅的弧度,“李大夫,还有一日水路。我们可以在船上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