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祝宇听完,“哦”了一声,把那颗小陨石往睡衣口袋里塞。
“别,”赵叙白哭笑不得,“我去给你拿盒子,用盒子装。”
他从房间里拿出来个首饰盒,蓝色丝绒的,打开里面是空的,递给祝宇:“用这个吧。”
祝宇没问首饰盒原本用来装什么的,自从赵叙白说完后,他整个人都是一种没太大反应的状态,表情有点木,有点呆。
“怎么,”赵叙白故意逗他,“怕有辐射?”
祝宇抬头:“啊,有吗?”
“没,”赵叙白把配套的餐具拆开,“检测过了……吃蛋糕吧。”
等吃了块蛋糕,祝宇才稍微缓过来点似的,开始点评:“怎么感觉没以前好吃了?”
赵叙白赞许:“我也觉得。”
“太坏了,”祝宇摇头,“世风日下,蛋糕不古。”
剩下大半,赵叙白不让他再吃了,收拾完放冰箱里,说明天再。
“不一定呢,”祝宇笑着,“我还有点事。”
赵叙白说:“嗯,我跟你一起。”
祝宇说:“行,咱俩一块儿看电影。”
赵叙白把手机塞他手里:“用我的,你挑。”
祝宇没客气,这会胃里好受许多,他干脆趴在沙发上选电影,春节档新片明天才首映,能挑的电影不多,他随便选了个重映的老片子:“这个?”
赵叙白看了一眼:“好。”
祝宇枕着自己的胳膊:“说起来,我就去过一次电影院,还是当时厂里组织的,说是福利。”
“刚开始很新鲜,结果没多久我就睡着了,醒来还挺不好意思的,扭脸一看,好多人都睡了。”
他笑笑:“太累了,再加上欣赏水平也不高吧。”
赵叙白缓了几秒钟:“今天如果困了,想睡也是可以的。”
“啊,那多没素质。”
“你不拍照不玩手机,偷偷打个盹,没关系的。”
“那我坐靠走廊的地儿,一边空着,一边挨着你,不影响别人,悄悄的。”
“嗯,咱悄悄的。”
莫名其妙的小约定最后没派上用场,祝宇挺喜欢这个电影的,整场都聚精会神,影厅里人不多,寥寥无几,开场二十多分钟后,两人往中间挪了挪。
灯光亮起时,祝宇也没立刻走,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等片子结尾致谢全部放完,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好像……参与了一场别人的人生。”
赵叙白问他:“喜欢吗?”
祝宇说:“喜欢。”
站起来的时候,赵叙白轻轻攥了下他的手:“我也喜欢。”
看完电影还早,赵叙白站在影院门口,没往电梯的方向去:“逛逛吗?”
“不了,”祝宇的声音里带着满足的笑意,“差不多了,得回去。”
赵叙白说:“好,我跟你一起。”
祝宇已经往扶梯处走了,他刚才吃了爆米花,还有点撑,想稍微走走:“我去哪儿啊你就跟着。”
商场里年味正浓,张灯结彩的,耳畔全是各种喜庆的歌曲,扶梯缓缓下行,赵叙白站在祝宇身后:“我开车送你,方便。”
祝宇没回头,抿着嘴。
到了下一层,在扶梯口转了个圈,重新踩上阶梯,赵叙白的目光追着祝宇羽绒服帽子上的毛领,继续道:“你说过,这两天是我的。”
“你的你的。”祝宇胳膊肘搭在扶手上。
赵叙白这才满意,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下,挨着祝宇的肩膀:“等会先去取蛋糕吗?”
祝宇歪了下脑袋:“嗯,还买了蜜三刀。”
他没问赵叙白怎么猜出来的,直到进了地下停车场的时候,赵叙白才转过来,一边倒着走,一边挑了下眉。
“祝宇,”他这次连名带姓叫,“不拿我当朋友,不让我去你家玩?”
“滴”的一声,车灯猛然亮起,赵叙白把钥匙抛过去,祝宇下意识地接住了,有点愣。
“我不开心了,”赵叙白说,“你开车,你领我去看杨琴奶奶。”
祝宇这才双手合十:“对不起,我不是不拿你当朋友。”
赵叙白这才停下,站在副驾驶的位置处,抬眸看他。
“我就是想,会不会耽误你时间。”祝宇笑了笑。
“耽误我时间?”赵叙白语气平常,“那抱歉,等会要麻烦你开车带我,真是不好意思了呢。”
旁边有车辆经过,刺目的远光灯划过墙壁,将两人的影子瞬间拉扯变形。
祝宇一下子反应过来:“没……我没有跟你客气的意思。”
赵叙白不说话了,把脸扭到旁边。
钥匙都要被掌心焐热了,祝宇还是想不出话来哄赵叙白,干脆把车门一拉,冲人招手:“走走走。”
赵叙白还没动,明知故问:“去哪儿?”
“领你去我家玩,”祝宇憋不住笑了,“赶紧走吧我真是服了。”
赵叙白这才坐进去,慢悠悠地系上安全带:“好。”
杨琴和祝宇是一天的生日,除夕。
老太太性格挺矛盾的,喜欢清净,却又主动给自己找事养了个孩子,生活和工作上都不圆滑,严谨到了刻板的地步,显得人缘一般,她也不在意,以前生日的时候,总会买两个蛋糕,吃完了带着祝宇去院里看烟花,不点评,就安静地坐在躺椅上,仰着头看。
城市里禁放烟花爆竹,老家今年还好,划定了时间和范围,让年味有了喘息的空间,他俩轮着开了将近四个小时的车,经过连绵的田地与跃过的枯树,最终停在一处墓地前。
祝宇把蜜三刀和蛋糕摆上了,赵叙白买了一束康乃馨,跟着放在旁边。
天还没黑透,闷闷的,空气中已经有了鞭炮的硝烟味儿,混着泥土的潮气,沉甸甸地压着呼吸,这处老坟在田间,墓碑上蒙着灰尘,旁边的松柏倒是长了很高,枝叶簌簌作响。
祝宇从后备箱拿出路上买的黄纸和元宝,按老家的规矩,蹲下,在坟前烧着。
黄纸在火中蜷曲,变得焦黑,又被风卷起,轻飘飘地升向暮色。
赵叙白默不作声,也在烧纸。
翩飞的灰烬中,祝宇冲他眨了眨眼:“奶奶不喜欢这个,等会咱们给她看好玩的。”
赵叙白说:“行。”
天慢慢地黑了。
祝宇搓了搓手,鼻尖已经冻得有点红了:“咱放烟花吧?”
赵叙白说:“我来。”
冬天冷,穿得都厚实,赵叙白卷起袖子,将后备箱里的烟花都抱出来放地上,他真的很细心,提前把易燃的枯草都收拾了,有驻足经过的村民,就主动上前打招呼,还不忘笑着发一盒烟,说小宇回来了,看看,哦,我是他朋友。
明明他不抽烟的。
动作间,祝宇看到赵叙白手腕上浅浅的疤,没再用粉底液遮掩,他抽了下鼻子,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
“砰——”
金色的光圈在空中绽开,又缓缓落下闪烁的光辉。
“哗啦啦——”
赵叙白从后面捂他的耳朵:“你别离太近。”
“哇——”
已经有不少小孩出来出来看热闹了,祝宇把剩下的手持烟花散给他们,挨个交代:“小心啊,不要对着人,也不能碰着衣服。”
那么多灿烂的烟花,全部放完,也不过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等小孩笑着跑走后,祝宇又在墓碑前说了会儿话,让杨琴奶奶放心,他现在很好。
说的时候,赵叙白一直在后面看着他。
最后,俩人一块把地上的垃圾收拾了,坐进车里,正用湿巾擦手呢,赵叙白突然侧身,捏了下祝宇的脸:“我的呢?”
“有,”祝宇连忙说,“车里还有一把,等会咱回去了自己玩,嘿嘿。”
赵叙白继续问:“回哪儿?”
祝宇笑着,不说话,但眼神里的情绪已经很明显了,慢慢的,赵叙白也忍不住扬起嘴角:“怂。”
“你说谁?”祝宇瞪大了眼。
赵叙白毫不客气:“我说你怂。”
“我天呢,”祝宇不爽了,“你昨天还夸我勇敢!”
赵叙白眯着眼睛:“又不矛盾。”
祝宇一听,更不乐意了,伸手去捏赵叙白的脸,两人跟俩幼稚的小学男生似的,在不大的车厢里推搡着玩,都憋着笑,脸上还要撑住,没一会儿,祝宇占了上风,压着赵叙白的手腕:“束手就擒吧!”
可没等他得意,车窗响起急促的敲击声。
祝宇扭过头时,脸上的笑意还没消失。
“哥?”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并不是这两张陌生面孔的哥哥。
但祝宇还是答应了。
“哎,”他拉开车门,下车,很客气地开口:“怎么了?”
赵叙白也跟着下来,站在祝宇旁边,听祝宇向他介绍:“小杰,小敏。”
祝文杰站在最前面,情绪激动:“哥,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我都快急死了!”
“就差你签字了,”他继续道,“我本来还说,如果你再不回来,我就跟小敏堵你去!幸好二伯说好像看见你了,我就来看看,没想到还真是。”
除此之外,他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身后的女孩则一言不发,冷眼旁观的模样。
祝宇没接话,扭头跟赵叙白解释:“村里房子要拆迁,我户口还在上面,所以今天回来,也是趁着人都在,处理一下。”
赵叙白点头:“好。”
“那走吧,”祝宇短促地笑了下,“领你去我家玩儿。”
除夕夜的田野裹在薄雾里,时不时响起鞭炮和狗叫声,爆豆似的炸开,月光把路面铺了层银,白生生的一片。
踩上去,竟有种积雪在脚下低语的错觉。
不管你远在他乡有多忙碌,今晚也得回来,也得过这个春节,祝宇很多年没回来了,上次捐钱修路,村长死活非要他回来一趟,祝宇连连拒绝,说不用,就是村口有条路太难走,该修了,不然小孩上学麻烦。
其实那条路不过是条偏僻的乡间小道,既非主干道也非规划重点,若非当地人,可能连在地图上都难找到。
可祝宇的童年是在这里的,他知道,也知道有人在乎。
那处破败的房屋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了,见到的时候,祝宇心里并没有太大波澜,跨过门槛,往事才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那些拳头砸下的夜晚,摔碎的收音机,撕破的课本,永无止境的劳作,被灌下的农药,还有腿上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像是上辈子的事。
赵叙白一直紧紧跟在旁边,时不时的,就会碰一下手指,祝宇笑着给他讲:“没有暖气,冷吧?”
说完,还指着院里的角落:“以前这里养的有鸡,有次下雨了,鸡棚塌了,我怕鸡被雨淋了冻死,就催我爸起床,他喝多了,直接踹了我一脚。”
“摔得我半天没爬起来,”祝宇想了想,“但后来,我好像把自己的衣服拿出去,盖在上面……不行,记不太清楚了。”
他语调平缓地讲过去的苦难,也不能说是苦难,毕竟这是曾经的生活,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的经历,祝文杰出去叫人了,祝文敏百无聊赖地在门口玩手机,他就带着赵叙白在院里和堂屋都转了一圈,把自己的疤展示出来,给赵叙白看。
赵叙白安静地听,时不时地问几句。
自从祝立忠入狱,这处房屋就没怎么住人了,两个亲生孩子那会都大了,选择了在外打工,杂草高过膝盖,祝宇从厨房摸出个掉漆的陶瓷缸:“以前,我最讨厌用这个杯子喝水,一股子锈味……”
“祝宇回来了?他妈的!”
闹哄哄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炸雷似的。
祝宇把杯子放下,笑着说:“走,咱出去看戏。”
几个穿着厚棉袄的老头站在堂屋,一看就知道刚在家里喝过酒,浑身都是味儿:“你个害人精还有脸回来?”
“叔,”祝文杰在后面咳了声,“哥是来签字的。”
“签什么字?”被叫叔的那个抬高音量,“房子跟他一分钱关系都没,少惦记!包括家里的地,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姓祝,就真的是这家人了!”
祝文杰从后面挤出来,他长得像父亲,更瘦一点,笑起来还有那么点憨厚模样:“别介意啊哥,今天的意思主要就是,想当着家里长辈的面,咱把房子的事说清楚。”
祝宇点头:“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你看啊,”祝文杰说,“哥你在大城市,肯定看不上这点宅基地,嗐,也没多少钱,我跟小敏呢,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所以想着……”
“费那么多话干什么!”
有人不耐烦地打断:“要不是村里说什么法律,早签合同了,赶紧儿的。”
祝文杰笑笑:“哥,我想请你写个条,签字按手印,说把你的份额放弃了,行不?”
后面的祝文敏没插话,就轻轻地“嗤”了一声。
“我觉得可以,”祝宇点头,“户口我早就想迁了,一直没办,主要我没房没正式工作,实在落户不了,勉勉强强留着,我也不舒服。”
祝文杰赶紧道:“哥你可别这么说,你大城市上学的呢。”
“所以除了这个,我也当着长辈的面说清楚,”祝宇轻声道,“以后我就和这家,没任何关系,干干净净地断掉。”
话音落下,男人们又吵起来了,祝文杰安抚完这个安抚那个,依然没按下去咒骂声。
“等着,看立忠出来怎么收拾你!”
“没爹没妈的野种!”
“啪!”
清脆的碎裂声刺破空气,吵嚷的众人噤声,目光落在四分五裂的瓷片上。
赵叙白一直没吭声,却直接把陶瓷杯往地上一砸,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不是要签字吗,”他淡淡的,“小宇,签不签?”
祝宇点头:“签。”
一式两份,签字,按指纹。
他在众人的见证下,自愿放弃对这所房屋的继承,也代表着,他和祝家再无干系。
值了。
祝文杰眉开眼笑地把东西收起来:“哥,以后常来玩啊。”
“不了,”祝宇摇头,转向旁边的赵叙白,“还有点事。”
赵叙白“嗯”了一声:“我知道。”
这一番折腾下来,都十点多了,那几个老头都准备走了,闻言站住:“你想干啥?”
祝宇说:“院子外面还垒了一道墙,是当初祝立忠欺负邻居,恶意占地,在外面额外加的,我听你们意思,如果拆迁,那一部分的面积也要算上,是吧?”
“啊?”祝文杰愣住。
祝宇没什么表情地往里屋走,穿过窃窃私语,穿过熏人的酒气,打开尘封的柜子,从里面找出一把锤子。
锈迹斑斑,木柄都磨得发亮。
“呀,”他眼睛亮亮的,“还在。”
等祝文杰反应过来时,祝宇已经走出院子,扬起铁锤,猛地砸向墙面——
“砰!”
他用的力气太大了,锤头砸在墙上时反震得手臂发麻,整个人都踉跄着往后仰,但下一秒,祝宇立刻站稳了,高高地抬手,执着地、狠狠地,用尽浑身力气地砸向那一面墙。
“砰、砰砰!”
祝文杰扑过去:“你疯了,别动这个!”
墙上已经出现了个碗口大的坑,祝宇不为所动,依然死命地砸着那堵墙,一下又一下,咬紧牙关,红着眼,带着粗重的喘息,仿佛耗费一生中全部的委屈和不甘,挣扎着冲出被困住的牢笼——
“滚,”赵叙白挡在他背后,面无表情,“谁敢上来试试。”
祝文杰被一脚踹开,一屁股摔坐在地上:“你砸了也没用,面积都已经算好了!”
“神经病吧,”刚才嚣张的老头没了气焰,嘟嘟囔囔的,“大过年的找什么晦气。”
“叔!”祝文杰急得站起来,“你看他疯了,咱得动手,凭什么砸墙,别人不认了怎么办……”
乱七八糟的闹剧中,只有祝文敏噗嗤一笑:“大锤八十。”
“赔钱货!”祝文杰扭头破口大骂,“你凑什么热闹!”
祝文敏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玩手机。
砸。
……不能停!
祝宇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觉得自己像是条被网住的鱼,每一次挣扎都让网眼勒得更紧,如今,他终于撞出一个缺口,头破血流。而那个被撕破的口子越来越大……要坚持,再坚持一下下就好,不够!还不够!
“哗啦——”
混着水泥的砖块落在地上,终于,那堵墙轰然倒塌。
祝宇往后退了两步,满脸是汗,心跳得太快了,他这会有些呼吸不过来,事实上,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回避自己不幸的根源,不愿意来到这里。
太疼了,掌心肯定磨破流血了,喉咙也干涩得要命。
祝文杰似乎还在骂,但祝宇已经听不见了,耳畔轰鸣,心脏绞得比胃还要痛。
辞旧迎新的倒计时中,他的手臂无力地垂下。
月色如水,锈迹斑斑的锤子摔在土地上。
祝宇摔进赵叙白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