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祝宇一夜无梦。

他这一觉睡得长,睡得踏实,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碰自己的耳朵,天光未亮,四周寂静无声,祝宇在温暖的被窝里打了个呵欠,缓缓伸出一只手,探出被子。

手指被握住了,熟悉的声音自耳边传来。

“醒了?”

祝宇懒洋洋的:“嗯。”

“生日快乐,小宇。”

祝宇还是没睁眼,笑了下:“谢了。”

说完,他感觉赵叙白的拇指摩挲了下自己的掌心,随即两人牵着的手被一同放回被子下,睡了一夜,衣服都滚得有点皱,皮肤发烫,空气中弥漫着昏昏欲睡的气息,让人完全不想动弹。

“还想再睡会吗,”赵叙白似乎也在笑,嗓音微哑,“要不要起床?”

祝宇把眼睛睁开:“这么早。”

赵叙白说:“生日呢,我给你煮长寿面。”

祝宇犹豫了下:“别吧,怪麻烦的。”

“不麻烦,”赵叙白蹭了蹭他的脸,“一定要吃的。”

今天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也是祝宇生日的第一天。

“你别搞那种花里胡哨的,”祝宇往被子里缩,“我最怕这。”

赵叙白只说没有,但祝宇不起来,赖床,他也不催,俩人就不说话了,在被窝下面拉手玩。

过了会儿,还是乖乖起床洗漱了,赵叙白在厨房忙活,祝宇对着镜子洗完脸,感觉头发有点长,还直接在脑袋上扎了个小揪,出来后,赵叙白拿了颗鸡蛋过来,说要给他滚滚。

“来吧。”祝宇大喇喇地张开胳膊。

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知道当地有这种风俗,生日的时候用煮熟的鸡蛋滚一遍身体,辟邪,消灾,赵叙白一看也是个没什么经验的,词说得磕磕巴巴,估摸着就是提前在网上搜的。

“鸡蛋滚一滚,顺风又顺水。”

“再滚一滚,福到百病消。”

滚完的鸡蛋要吃掉,赵叙白把剥好的鸡蛋递给他,又去厨房忙活了,祝宇没打扰,自己坐在沙发上晒太阳,窗外是难得的晴空万里,天气好得简直不像话。

他很少这样惬意过。

世界做好了辞旧迎新的准备,哪里都是喜庆的祝福,时间都变得松软可爱。

直到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可能是他太久没好好吃早餐了,这会儿居然不适应,祝宇面色不显地站起来,走到厨房,靠在门框上看赵叙白:“还有多久?”

“大概五分钟,”赵叙白扭头看他,“饿了吗?”

祝宇笑着:“不急,我去趟卫生间。”

换风系统的嗡鸣声中,祝宇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蜷坐在马桶盖上,狠狠地抽了一口烟,疼得脸色煞白,胃部传来的剧痛宛若重锤,砸碎强撑的体面。

毕竟他没善待过自己,疼的时候,就用另外的东西来代替,来打扰,来硬熬过去。

就像赵叙白说的,他生病了,疼痛不会有任何预兆,不分场合,避无可避。

“小宇?”没多久,赵叙白在外面敲门,“你还好吗?”

祝宇仰着脖子,额头上已经覆了层薄汗:“我没事。”

话音刚落,赵叙白拧开门把手进来了。

祝宇睫毛抖了下,手里的烟没机会扔,被抓了个现行,只好恶人先告状:“我锁门了啊。”

“我拿钥匙了。”赵叙白没什么意外地走过来,低头看着他,不说话了。

卫生间没开灯,瓷砖墙面泛着冷光,烟草味不重,薄雾般萦绕在沉默的空气中。

赵叙白微微俯身,凑近了点祝宇:“难受?”

“啊,”祝宇不大自然,“有点。”

赵叙白淡淡的:“难受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态度平静,镜片后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仿佛是在问自己的病人,今天哪里不舒服。

“是不是吃了凉奶油?”赵叙白又问了一句。

祝宇说:“没,我昨晚没吃,想着等白天再吃蛋糕的。”

赵叙白点点头,将那截燃至半途的烟从祝宇手里抽走,放自己嘴里了。

“我天呢,”祝宇愣了下,“你这干什么?”

赵叙白连着抽了两口,单手把烟蒂掐了,丢垃圾桶里,干脆利落地拉起祝宇的胳膊,往自己脖子上一搭,把人打横抱起:“走,我给你拿胃药。”

祝宇勉强笑了笑:“对不起啊,扫兴了。”

他真不喜欢这样被照顾的感觉,仿佛自己的存在被刻意放大,成了某种需要被小心翼翼对待的焦点,这本该是很正常的一天,俩个人一起晒个太阳,吃饭,说不定可以再出去看个电影。

这下好了,全搞砸了。

赵叙白什么都没说,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在床上,床褥下陷的刹那,祝宇抬腿,勾住了对方的腰。

“干什么去?”他笑着。

赵叙白动作凝固了,胳膊僵硬地撑在枕头边:“小宇?”

下一秒,祝宇用了点力,把赵叙白拽下来,两人一块儿摔进床里,柔软的被褥恍若海浪,温柔地裹住他们,带着喘息的笑声很轻,祝宇凑近赵叙白的耳朵:“你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

赵叙白呼吸有些重,吞咽了下:“先吃药……”

“不疼了,”祝宇眼睛弯弯的,“跟我说说。”

赵叙白张了张嘴,又闭上:“小宇,我们先把药吃了,然后下午出去我……”

祝宇用手捂住他的嘴,继续凑近,很慢地亲自己的手背,把这个隔着掌心的吻变得绵长。

开口却很突然:“想做吗?”

赵叙白额头突突直跳,说不出话,死死地盯着对方。

“我今天也送你一个礼物,”祝宇的眼尾仿佛带着钩子,“要做的话,给你。”

这邀请太过出乎意料,赵叙白紧咬着牙,把眼睛闭上了。

冬日晴朗,阳光把一切都洒上金边,祝宇只当他默认,悄悄的,把吻落在对方的唇角,同时不太熟练地向下,去解赵叙白家居服的扣子,指尖稍有有点抖,紧张,懵懂,带着孤注一掷的不回头——

“这么疼吗?”

祝宇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似的抬眸,目光与对方相撞的瞬间,心脏乍然紧缩,仿佛被人死死攥住。

赵叙白凝视着他:“疼到受不了,疼到想要更疼?”

说完,他就拿开祝宇的手,转身离开。

不用猜,就知道赵叙白去了哪儿,祝宇仰面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快疯了,而赵叙白却比他更疯,他把祝宇抱在怀里,药片递到嘴边,祝宇还没张嘴,他把药放进自己嘴里,再低头喂给祝宇。

这种被掌控的感觉太奇怪了,祝宇用手去推赵叙白的肩,对方纹丝不动,反手捏着他的下巴,硬是把水全部喂进去,才安静地放手。

“咳、咳……”

祝宇呛了水,咳得眼睛都红了,愤怒地瞪向旁边:“赵叙白!”

“在呢,”赵叙白一手给他拍背,另只手帮忙擦掉下巴的水渍,“你躺下休息会儿。”

祝宇缓过来气了:“你呢?”

“刚才煮的面有些坨了,”赵叙白说,“我再煮一份。”

说完,他又强调了遍:“长寿面,要吃的。”

祝宇皱了下眉:“我不想吃。”

赵叙白看着他:“不行。”

“赵叙白,”祝宇勾了勾唇,“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不跟我做?”

头上扎的小皮筋在挣扎中掉了,弄得头发有些乱,翘着,下巴也是翘着的,整个人的神情甚至有些骄纵,声音拉得长:“难道你不想……”

他顿了下,有些难以启齿:“不想睡我?”

赵叙白说:“想。”

祝宇毫不犹豫:“那你来。”

赵叙白摇头:“不。”

“我真服了,”祝宇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爱来不来。”

赵叙白不为所动,伸手拉了拉他压在肚子下的睡衣,抻平:“你先害羞会儿,我去做饭了。”

祝宇猛地回头:“你说谁害羞?”

“你。”

“没有!”

祝宇直接坐起来了,诧异道:“我都要跟你……那个了,我怎么害羞?我没。”

赵叙白抚了抚他翘起来的头发:“是不是好点了,胃没那么疼了?”

无论怎么说,这人似乎都一副不接话茬的模样,祝宇一口气提不来,破罐子破摔似的:“别怪我不给你机会啊,过了这村没这店。”

“以后有的是机会,”赵叙白无声地扬起嘴角,“没关系,我等得起。”

祝宇沉默片刻,没头没脑地来了句:“如果是我想呢?”

赵叙白认真地看他的神情,仔仔细细的,半天才纠结着回应:“感觉……你像是要给我喂断头饭。”

这话一出,祝宇就绷不住了。

垮了。

他笑得整个人伏在床上,肩膀不停地抖,认识了这么多年,太熟悉了,对方一句话就能戳中他的笑点,笑得受不了,莫名其妙,笑得眼角沁出泪,又被赵叙白轻轻亲掉。

“不行了,”祝宇叫着,“岔气了,肚子疼。”

赵叙白吓了一跳,连忙把人抱怀里,小心翼翼地揉着肚子,没揉几下,就被搂住了脖子。

祝宇凑上去亲他,唇瓣柔软,还有点极为浅淡的烟草味儿,赵叙白微一愣怔,喉结滚动,伸手扶着祝宇的腰。

“摸摸我。”祝宇小声说。

没有人能抵抗得了这种诱惑,包括赵叙白,亲吻逐渐深入,他着魔似的追着祝宇,不让对方躲,他不仅要摸祝宇,还让祝宇摸他,心慌就气短,心痛则情动,赵叙白掐着祝宇的下巴,迫使对方半张着嘴,和那次在窗帘下的吻不同,这次的多了欲望,甚至由于互相抚摸,变得堪称下流。

祝宇的睡裤被褪了一半,松松垮垮地挂在腿弯处,他用胳膊挡住自己的脸,不让赵叙白看他的表情,嘴唇被吻得水光一片,泛着艳丽的红,还是那句话,认识了这么多年,对赵叙白太过熟悉,知道如何让对方投降,步步溃败。

但转瞬间,濡热的触感从胸口消失。

接着,身上就被搭了柔软的被子。

祝宇没放开胳膊,不用看就知道赵叙白停下了:“你是不是不行?”

赵叙白没说话,喘着气,拉着祝宇的手去摸,祝宇被烫得心头一跳,口干舌燥地继续:“你真的别后悔,我好不容易想通,试着弯那么一点,分分钟再直回……”

“别说了,”赵叙白嗓音沙哑,“你这是想逼死我。”

“没,”祝宇吞咽了下,“我没这么缺德。”

他还是不敢看赵叙白的表情,心跳得厉害,脸烫得吓人,嘴里还在咕咕哝哝地说,什么话都往外蹦,想到哪句说哪句,直到被赵叙白忍无可忍地拉开胳膊,重重地吻住。

这次分开,祝宇感觉自己被吻得轻微缺氧。

“我就问你一句,”赵叙白轻声叫他,“小宇,你要跟我在一起吗?”

他低哑道:“你愿意的话,别说往我心里捅刀子了,往我身上捅都行。”

祝宇的心颤抖了下。

赵叙白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窝的位置:“你不要骗我,你告诉我好不好,你告诉我,我们可不可以在一起,小宇……宝贝。”

“我不知道,”祝宇使劲儿摇头,“你别这样,别这样叫我。”

“追你一辈子也行,”赵叙白亲他的手指,摸他滚烫的嘴唇,反复地叫着他的名字,嗓音干哑,叫小宇,叫宝贝——这是他第一次叫祝宇宝贝,也是祝宇第一次被人叫宝贝。

祝宇愣愣地看着他,终于,没有任何预兆地落下泪来。

太滑稽了,两人似乎在这一刻都向彼此投降,没办法,实在喜欢得要命,受不了了,在心里念过千百次的称呼就这么脱口而出,赵叙白红着眼睛,捧起祝宇湿润的脸,强迫心上人和自己对视:“谈恋爱好不好?”

祝宇不看赵叙白,偏过头,重新捂住自己的眼睛,话题转得好生硬:“那个,要不要出去逛逛?”

赵叙白说:“不要。”

祝宇笑了一声:“看电影吗?”

赵叙白还说不要。

没办法了,逼得退无可退,祝宇几乎是硬着头皮开口:“对了,你送我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遗嘱,”赵叙白没犹豫,“假如我明天出车祸了,或者在单位猝死了,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祝宇猛地抬头,没反应过来,眼睛瞪得很圆。

“我死也要让我的名字和你的写一起。”

赵叙白平静地继续,像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要写在证件上,有法律效力的那种,不过这个不是最近办的,是以前……”

“你有病吧,”祝宇震惊地抬高音量,“赵叙白你疯了吗,你这是在搞什么?”

赵叙白反问:“给老婆不是天经地义?”

祝宇叫起来:“靠,谁他妈是你老婆!”

“宝贝不说脏话,”赵叙白捂他的嘴,“除了这个,还有……唔!”

祝宇咬了他的手,咬完抬头大叫:“谁是你宝贝!”

“你,”赵叙白眼睛很亮,灼得惊人,“也只有你,你刚问我不想睡你吗,想,我想得要疯了,我从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想,我第一次做那种梦就是你,从此之后,所有的幻想对象全是你,你在我的脑海里,被我睡过一千次一万次,我死了也跟你埋一块,继续睡你。”

祝宇隐隐崩溃:“你变态啊!”

“所以不管你把我推开多少次,”赵叙白温和道,“我爱你,我永远会一次次地选择你。”

他今晚话很多,但每次都无比坚定:“小宇,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不要怕。”

“怕什么,”祝宇失神地喃喃自语,“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赵叙白亲他:“你喜欢我。”

“没,我没有。”

“那你慌什么,抖什么?”

这次挑逗的人变成了赵叙白,游刃有余,好整以暇,目光深沉而柔和,浅浅的笑意恍若微醺——这人不要脸,简直是拿祝宇害臊的神情下酒。

最后还是不舍得,怕祝宇胃里空,惦记着给人做一碗长寿面。

荒唐的清晨就这样过去,吃饭的时候,赵叙白不让他咬断,祝宇就真没咬,努力吃完那热乎乎的汤面,吃完了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刚才跟赵叙白,究竟闹了怎么一场丢人的事。

赵叙白也给自己下了面,歇了会儿,又去冰箱把蛋糕拎出来,是祝宇之前订的那款老式蛋糕,花花绿绿的奶油里面是糯米托。

“现在吃吗?”赵叙白问他。

祝宇点头:“嗯。”

赵叙白说:“你稍等一会,我去拿个东西。”

他转身往书房走,祝宇跟在后面问是什么,赵叙白只笑,说以前小时候过生日,都用这种。

等到一个塑料的花苞蜡烛出现时,祝宇慌忙制止:“别,别用这个,关不掉。”

晚了,赵叙白已经点燃了蜡烛。

瞬间,淡蓝色的火苗升起,带有小蜡烛的莲花瓣缓缓打开,一边旋转,一边颤颤巍巍地闪烁出七彩光芒,同时自动播放。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幸福祝你安康,祝你前途光明。”

还是中英双版,循环播放,声音那叫一个响亮。

祝宇捂着额头,无奈地开口:“赵叙白,你去拿把螺丝刀,这玩意太吵了,没法儿自动关。”

赵叙白大笑起来,真的去拿了把螺丝刀回来,却没有自己动手,而是递到祝宇手里。

“你来。”他笑着说。

祝宇吹了好几下,才把全部的蜡烛吹灭,然后拧开底座细小的螺丝,撬开零件,小心勾出电池的瞬间,一片塑料花瓣在他手中落下。

轻微的一声“咔嚓”。

一颗小小的石头出现在里面,泛着浅浅的亮光。

“这是陨石,”赵叙白说,“是你今天的第二份生日礼物。”

祝宇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另一件事:“之前那个不算,你写的什么玩意……赶紧撤销。”

“高三暑假那年,有人说你去了新疆,我就去那里找你,”赵叙白继续,“有天晚上太冷了,我在宝石滩迷了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他笑起来:“当时挺生你的气,还偷偷骂了你一句。”

“然后,我看见了一道流星。”

他把那颗灰色的,有着灼烧痕迹的陨石,放在祝宇掌心里。

“那天晚上,在流星下,我捡到了这颗从宇宙降临的陨石。”

从亿万年前而来,穿越星辰,最终出现在彼此的瞳孔中。

赵叙白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清了清嗓子:“后来我想,将来有一天我们在一起了,我如何向别人介绍你呢。”

祝宇呆呆地看着他。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的初恋,是我这辈子认定的人,是我心里的星星,浪漫,美丽,在广阔无垠的夜空,有无限可能。”

“叫祝宇,宇宙的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