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赵宗宝又说不出来了,偏偏赵三姐是个较真的姑娘,她问赵宗宝:“你说的古董是什么东西?放哪儿了?我记得灵清的,我们就回去了那么一晚上,你说古董被……”她想说‘小舅妈’的,看到吴金凤,又觉得不合适。

可在她内心,始终认徐惠清是小舅妈,她是真的觉得徐惠清这个小舅妈当的很合格,自己弟弟不知道修了几辈子的福气,娶到了这么好的一个小舅妈,还不好好珍惜,搞一堆幺蛾子,要不是他们瞎搞,怎么会害的家里家破人亡?

现在阿爸也没了,老二也没了。

想到那些年她每次回娘家,徐惠清对她的好,她红着眼睛说:“我活了三十多年,就没听过家里还有什么古董,你也别想诓我,她在赵家的时候,对我和三个孩子都好的很,反正我是做不出去找她的事情,要去你们去,别拉上我,我没那个脸!”

本来她还在丈夫和弟弟之间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到徐惠清之后,她反而坚定了下来,扭头就和赵三姐夫走了。

这世上,并不是人人都没良心的。

赵宗宝在后面暴怒的喊:“赵盼娣!你今天敢走,以后赵家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你就是死在外面,也别想我给你收尸!以后别来求我!”

他以为他说狠话,赵盼娣就会怕。

可她都嫁到婆家十几年了,她的根早就从娘家,移栽到了婆家,在婆家的土壤里扎下了根。

从小到大,三十多年,实际上她从来没有靠上过娘家。

赵家的女儿生来就像是浮萍,是没有根的。

想到这里,她眼眶里的泪水夺目而出,她骨节粗大掌心粗糙如树皮的一样的手,擦也擦不完。

倒是让赵三姐夫心里愧疚了起来,说:“你要真这么想去……”后面那半句‘你就回去’怎么也说不出来。

赵三姐摇摇头:“不去,去做什么?去作孽吗?人家日子过的好好的,我怎么有脸去闹?”

赵三姐夫也不懂,他对一直很尊重他们夫妻的徐惠清印象同样很好,实在是赵家头、赵宗宝眼睛都是长在头顶上的,向来看不起他们这些泥腿子姐夫们,和他们说话不是喝骂就是命令,大概是从小这么和姐姐说话说习惯了,对他们也是这样,可他们又不欠他赵家的?要不是为了盼娣,他连来都不想来赵家。

赵三姐一走,赵四姐夫也出来说:“我和有娣也有许多事情要做,家里同样好几个孩子没人照顾,H市我们就不过去了,我和有娣也先回去了。”

说着挑起一担竹篾编织而x成的竹篮子、簸箕等物就要离开。

赵宗宝脸色已经阴沉如铁,阴恻恻地看向赵四姐:“赵有娣,你也不要娘家了是吧?”

赵有娣只是低着头扣着手指,不出声。

赵宗宝冷笑说:“四姐夫,这些年我家门面在这,也没少给你卖竹篮子吧?哪次逢集你挑的这些破玩意儿不是放我家门口卖,我可曾赶过你们?怎么?现在我就让四姐做这么一点小事都不行?”他厉声问赵有娣:“四姐,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姓赵?”

他最后一句突然爆喝,犹如雷鸣,给人极强的心理压迫感。

赵有娣被吓的浑身一哆嗦!

作为家中不上不下的女孩,从小就她和赵二姐、赵三姐被打的最多!

赵大姐是家中长女,嘴巴又甜,特别会哄人,在家中还是有几分地位的,还喜欢欺负下面的姐妹几个。

赵老头又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一直到几个女儿都嫁人生子了,回娘家还动不动就挨赵老头的打,骂起她们来,简直像骂牲口一样,什么都骂,她们过年家里杀了猪,好心给娘家送些猪肉回来,赵老头都要挑刺,骂她们送来的不是前腿肉,而是后腿肉。

她们永远都不知道,赵老头会因为什么就打骂她们,他永远都能找的出来打骂她们的理由。

三个人中,赵二姐是闷着坏的,赵三姐性格倔强一些,会还嘴,也被打的最多,她是永远都被赵三姐护在身后,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吭声的人。

就如此刻。

她被赵四姐夫拉到身后,问赵宗宝:“你为难你四姐有什么用?啊?你喊她过去有什么用?她能抵个什么?她话都不会说一句,三棍子都打不出一个闷屁,你喊她过去除了让她为难,还能有什么用?”

赵四姐胆子小,不光是在娘家不吭声,在婆家同样是默默做事不吭声的性子,和她结婚十来年的赵四姐夫最了解她,她最是胆小怕事,遇事就缩,遇事就自己默默哭的人。

平时在家里,他要是心气不顺,骂了她几句,吵了她几句,她也从来不还嘴,要是他妈骂她,她也不吭声,回到房间里,自己掉眼泪,默默的哭。

他和她吵架都不敢说狠了,生怕他哪天不在家,她就一个想不开,拿根绳子挂在房梁上,就把自己吊死了。

就这么一个人,他们还指望她能去那什么H市,找那徐惠清麻烦?

那是怎样一个狠人啊?刚出月子就把夫家闹的天翻地覆家破人亡的狼灭啊!

徐惠清的个子比他还高,就有娣那精瘦的一米五出头的小身板,他都怀疑那徐惠清一脚,就能把有娣踹上天!

他挑着竹篾篮子,手里还抓着一个打磨的光亮的竹竿当手杖,对赵宗宝说:“你说我把菜篮子挑到你家门口卖,我认,可这些年,你们赵家有什么事,喊我一声,我都来帮忙干活,有时候我自己家活干了一半,只要你们喊,我都放下手中的活过来,但凡迟了那么一秒,就把我骂的跟龟孙子一样,我把篮子挑到你家门口卖,我也认了。”

赵四姐夫对赵家同样是一肚子怨气,前几年徐惠清还在的时候倒还好,他每次来她都客客气气的,还能喝口糖水,给他的孩子们买一些点心,这几年赵五姐夫妻俩不在,看他不出声,真就把他们夫妻俩当奴隶使唤,什么事都喊他,就因为他逢集在他家门口卖下菜篮子。

倒也不是不能喊他,总不能什么事都喊他做吧?

早几年赵五姐夫妻在的时候,赵家什么事都是赵五姐和刘胜意夫妻俩做,要么就是叫赵二姐夫妻俩,他和赵三姐夫妻俩同样是干活主力,赵家芝麻绿豆大的事,都要把所有女儿女婿全部都叫回来开会,搞的极其的隆重,实际上就是给他们分派活。

但是赵大姐夫他们喊不动,赵二姐夫自赵二姐坐牢后,就和赵家彻底没了来往,就剩他和赵三姐夫。

赵三姐夫因为没有事情求到赵家,脾气也硬,就只剩他,使唤他跟使唤狗一样,还没一句好话。

他挑着担子,对赵宗宝和赵老太他们说:“以后我就不来这边卖了,大街上我哪里不能卖?”

本来卖竹篾的地方就不在镇中心这块地,大家都集中在屠宰场那边的空地上,当初是岳家让他来赵家家门口卖,他见是自家岳家,就过来了,这里的人流量确实高一些,很多在这边买东西装不下的,就来他这里买个竹篮子,一个竹篮子两块多钱。

他一只手扶着扁担,一只手拉着赵四姐的手腕,到过去他常摆摊的地方,这里后面是信用社,信用社门口都是大片的石子路空地,底下村子里的人到镇上来卖自家产的农产品,要么去下面的码头,要么在这里。

夫妻俩把单子放下,竹篮子挂在后面信用社的围墙金属栏杆上,竹篮子不重,但体积庞大,挂在金属栏杆上,又大又显眼,路边人群老远都能看到阳光下竹篮子篾黄仿佛散着金光的颜色。

*

赵大姐看赵三姐、赵四姐夫妻俩都走了,她看看两个妹妹,又看看弟弟和赵老太:“那……那我们还去吗?就我们几个了!”

赵宗宝一肚子气没处发,就朝着赵大姐吼:“去!老子自己去!老子就当她们死了!以后别想着来求老子,谁来求都不管用!”

他因为瘸了一条腿,脾气越发的暴躁易怒。

赵大姐也是好脾气,被赵宗宝吼了也不生气,只心平气和的小声嘀咕着:“朝我吼有什么用呢?又不是我说不去,唉,就看我脾气好,谁叫你是我兄弟呢?”

赵宗宝被赵大姐念的烦躁,怒喝一声:“你闭嘴!”

赵大姐眼睛眨了眨:“那我长了嘴巴还不能说话啦?人长了嘴巴除了吃饭,那就是说话……”她走回到娘家屋子里,“那现在咋办?就我们这些人过去吗?”

赵宗宝阴沉着脸坐下:“现在等小来娣和胜意回来再一起去。”

他年龄比赵五姐小,却因为赵来娣是五姐妹中年龄最小的,从小家人就喊她‘小来娣’,他听得多了,也跟着姐姐们喊‘小来娣’。

一直到晚上八点多,刘胜意才独自回到水埠镇。

赵宗宝一看只有他一个人回来,又是一阵大发雷霆:“我让你们两个人回来!两个人回来!你们是把我话当耳旁风是吧?”他恶狠狠的指着刘胜意的鼻子,咬牙切齿!

他为什么一定要赵五姐回来?因为刘胜意虽然好用,却是个温吞老实的性子,不像赵来娣,脾气火爆,又护短,只分亲疏,不分对错,有事是真上。

像出去找徐惠清麻烦这种事,赵五姐比刘胜意好用不要太多。

叫刘胜意回来,主要是保障他安全的。

本来他没打算带‘手下’去,现在却是不带不行了。

出发之前,他把赵家人叫到一起开了个会,“我跟你们都说过了吧?她现在在外面听说是当什么校长,就算不当校长,哪怕当老师,我都让她当不下去!我要让她在哪里都待不下去!”他指挥赵老太:“到时候你就穿你以前的破衣裳,坐在学校大门口就哭,谁敢推你,你就往地上一趟,说他们打了你,要死了!”

赵家在水埠镇上富裕程度可以说是首屈一指的人家了,哪怕现在电器行的生意被别人家抢走了,赵家也从没缺过钱,这一点上,赵宗宝确实挺厉害。

但赵老太在赵家穿的一直都不是什么好衣服,身上穿的衣服几乎全都是几个女儿给她在镇上找裁缝做的,赵宗宝这么有钱,就没有给赵老太买过一件衣服,一个吃食!

赵老太被赵宗宝吩咐了事情,说:“你放心,我晓得怎么做!”

这种事情她最擅长。

赵宗宝又指着赵大姐夫和赵五姐夫:“你们两个到了她办公室就给我砸!”

赵五姐夫顿了顿,有些犹豫地说:“……这不好吧?”

气的赵宗宝满嘴的唾沫星子喷了赵五姐夫满脸:“你到底是哪一头的?什么事都做不好,能指望你干点啥?叫小来娣回来,还是一个人回来!”

赵五姐夫赔笑:“本来是打算一起回来的,这不是临走的时候老师给来娣打电话,说科科发烧,这种时候我们怎么敢都离开?”

刘俊科毕竟是赵宗宝亲儿子,他本来以为提到科科,小舅子会顾忌自己亲儿子身体,就不计较这事了,反而越发激起了赵宗宝的怒气:“这么大个人了,连个孩子都照看不好,要你们有什么用?老师打电话说发烧她就x不回来了?在谁手上发的烧就去找谁!老师是干什么用的?不就是带孩子的,要是科科出什么事,你们不会去老师家里找她去?”

对赵宗宝来说,刘俊科出不出事不重要,重要的是出事之后,能不能找老师、校长、学校要到赔偿。

赵五姐夫对刘俊科当亲儿子疼,听到赵宗宝这样说,心里觉得很不舒服,但他以为赵宗宝是因为科科是徐惠清生的孩子,才是这样的态度。

毕竟一个人再畜牲,对自己亲儿子总是好的,不然为啥把小西送走,不就为生个儿子吗?

哪有不疼亲儿子的?

像他这种亲爹残疾没能力只能靠大伯养的,对他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儿子,都尽力给他在外婆家弄了个土房子结婚,当落脚地呢。

赵五姐夫自己想自己的,赵宗宝见他不吭声,已经说通他了。

赵大姐夫则是完全不把赵宗宝的话放在心里,他满心满眼就是,去H市见大世面,回来好吹牛!

他作为家中老大,三十多岁快四十的人了,可最远也只去过邻市和吴城,会答应和赵宗宝一起去H市,纯粹就是为了见花花世界去的,根本没想过自己要为小舅子做什么。

赵宗宝见他完全不在状态,也懒得说他。按照他所想,大姐夫再怎么没用,听他指挥砸东西总会吧

他又指着赵大姐,对她和赵老太说:“你们两个,到了H市,见到她,不要让她说话,上去就揪她头发打她,打的她没功夫说话,就说她在老家和男的鬼混,这才被离了婚,走之前还带走了家里的孩子和所有的钱!”

从小在女人堆里长大的他,最是知道如何毁掉一个女人,女人没了名声,就是人人喊打的存在,他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他对所有人说:“只要别人问起来,你们就说她在老家跟十八个男人睡过,打了七八胎,我不信这样说她现在的男人还要她!”想到徐惠清,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要是跟她男人说没用,就跟她公公婆婆说,说她是怎么害的我家家破人亡的,害死公公和小姑子,要是这样她公公婆婆都不让她和他们儿子离婚,我算她厉害!”

*

赵家的会议并没有瞒着吴金凤,甚至吴金凤也在,赵宗宝就是故意说给她听,也有要震慑她的意思,让她以后乖一点,要听话,不要再跟他闹。

她坐月子的时候,大约是觉得娘家妈在,有了靠山,对她妈告状,等她妈一走,他回来就把还在坐月子的吴金凤给打了。

这时候的吴母刚回去,短期内不会再过来,而吴金凤刚生完孩子才半个月,身体处于人生中最虚弱的阶段,简直是拿捏她的最好时期。

事情也果然如他所料。

吴金凤生怕他伤到孩子,紧紧把还没满月的孩子护在身下,任由他打。

赵老太听到声音进来,也只是护着孩子,对赵宗宝打吴金凤一点意见都没有。

她自己就是被赵老头打了几十年,打的无比的听话,在她心里,徐惠清之所以敢那么狠,就是因为她嫁到赵家后,赵家人对她太好了,没有打过她,只要女人被打服了,就不敢再呲牙。

*

吴金凤的儿子本来就是早产,她要在家照顾儿子,不会跟着去,可他们说的话,却听得她头皮发麻。

哪怕她从小被惯的有大小姐脾气,可并不是真正的蠢货,赵家人一走,她就立刻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

她年纪小,很多东西自己还想不明白,就把自己想不明白的地方和她爸妈说,说赵宗宝当着她的面说的那些话和即将要做的事,然后不解的问吴母:“阿妈,我怎么总觉得他这些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吴父吴母听到女儿说的话,也是吓得汗毛直立,想劝吴金凤离婚,可看着已经出生的小外孙和看着女儿回娘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大儿媳,她几次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告诫她,有事千万别和赵宗宝对着干,先忍一时,回来跟他们说。

吴金凤一回娘家,就仿佛又回到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在娘家别提有多自在了。

*

除了赵家人外,赵宗宝还另外安排了几个打架最狠性子最莽的十六七岁的小混混,这些小混混还是学校的学生,却几乎不在学校里读书,天天在街道上混,在游戏厅、歌舞厅里混着当‘古惑仔’,走到哪儿身后都跟着一批小弟,觉得自己可有地位,可有面子。

此次被赵宗宝带着去H市,除了保护他外,还有让这几个未成年小年轻冲杀在前,他躲在幕后的意思。

他惜命的很,可不会傻不拉几的自己往前冲。

几个小年轻上衣胸口内侧的口袋里都有个洞,口袋的洞从胸口直通衣角,每个人的口袋里都放着砍、刀和钢管。

他对那几个小年轻说:“到了那里,我让你们照哪里砍,你们就对着哪里砍,遇到女的,你们照她脸上砍,遇到男的……”他语气阴狠:“就给我把他三条腿都打断!”

“你们放心,只要你们不砍死人,不会有人拿你们怎么样,你们砍了就跑,还能来我们老家抓你们?你们往山上一躲,谁都找不到你们,等人走了再出来,到时候我封你们当红棍!”他指着带头的两个身体健壮的少年,又指着另外两个人:“到时候你就是白纸扇,你是草鞋!”

这些都是他们从港片**电影中学到的词,他们在帮派中完全照搬着用。

一个年龄十五六岁的男孩激动的文:“老大老大,那我呢?”

“叫什么老大?叫我大佬!”赵宗宝没好气的白了说话的小年轻一眼,“你就先当四九仔,到时候给你手下带十个小弟!”

他这个‘洪星’帮,总人数才一百来人,手下带十个小弟,可不少了。

倒不是他不想多带一点人过去,到时候站到徐惠清面前,就和山鸡当了‘毒蛇帮’的堂主归来时那样,他身后一批穿着黑衣服的小弟,其中一个小弟给他拉开车门,齐声对他喊:“老大好!”

这是他自从当上水埠镇扛把子之后,无数次在脑子里幻想和演练过的场景。

徐惠清像一条狗一样狼狈的倒在泥地里,他则穿着黑西装打领带,身后是几百小弟列队站好,然后他趾高气昂的站在徐惠清面前,用下巴不屑的看着她满脸后悔痛哭流涕的模样,只要想到那样的场景,他就爽的头皮发麻,恨不能现在就见到她,让她看看他现在有多么风光,挣了好多钱,随随便便喊一声,就能喊来几百个小弟。

还有徐惠民、徐惠生他们三兄弟,他是一个都没打算放过!

火车一路哐当哐当的到了H市。

他在火车站等了一会儿,居然没见到徐惠根来接他,自然又是火大。

他跟着古惑仔一样,带着小弟们去距离火车站两公里远的地方,找到一家宾馆,开了三间房,男的一间,女的一间,他一间。

赵大姐夫一看他要和这么多人挤一间房,立马不干了,根本不理赵宗宝的黑脸,直接就进了赵宗宝为自己开的单人房,往床上一躺,就把床给霸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