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是在之前的几年中厂子倒闭,成了无业游民,有些人家另找出路,出来摆个摊,挣点钱,倒也有积蓄,可这些挣了钱的人家,也都嘴巴闭的紧紧的不说话,现在能给自家盖三四层楼房的,就是他们这些早早出来另找出路的小摊贩们。

还有一批人,因为早年政策的关系,一是看不上摆摊的,觉得摆摊丢人;一是不敢出门摆摊的,宁愿出来打工找工作,也不摆摊。这两类人家中都有些积蓄,就开始弄房子,实在没那个钱,就少少的盖,盖了之后家里能住的宽敞些不说,要是以后拆迁了,钱也能分得多些。

于是周围的城中村也都热闹了起来。

徐惠生周围的村子都跑遍了,一个卖房的都没有,又跑到马秀秀的饭店里,一边吃饭一边吐槽:“这也是怪了,有钱都花不出去!”

马秀秀就笑着说:“人家又不是傻子?就我不聪明嘛,也知道房子不能卖了,人家城里人不比我们乡下人聪明?”

徐二嫂也骂徐惠生:“一天到晚就把别人当傻子,就你自己聪明!”

钱花不出去,徐惠生就更着急,甚至有点草木皆兵的意思,看到谁都像骗子,看谁都像是要骗他的钱。

他干脆把钱投到银行里,存了个死期,这才暂时的放下心来。

但也因此,他心里对徐惠根产生了极大的防备和芥蒂,再不理徐惠根,每次徐惠根跟他说话都冷嘲热讽的,徐二嫂也是,就连徐金珠和徐银珠两姐妹都不搭理他。

徐惠根讪讪的,知道他引着徐惠生去赌博的事被他察觉了。

但他也没有什么罪恶感,甚至觉得徐惠生胆子小的跟老鼠一样,天天跟村里的妇女、老人一起玩,他就没见过哪个男的胆子小成他那个样子的,一点男子气概都没有!

那些人倒是也让他去引诱过徐惠民和徐惠风,但徐惠民是个不赌钱的人,在老家的时候,最多过年和人打两把斗地主,还是免费不要钱的那种,基本玩两把就不玩了,有客人来了立刻让位给别人打,也不像徐惠生那样,三天两头的打麻将,有瘾。

徐惠风倒是会打,但是他的家庭责任感比徐惠生要强一些,每天不是在工地上工,就是去摆摊的路上,每天忙到晚上九点多,到家倒头就睡。

徐家的几个女人,徐惠清是他们一点都接触不到的,对象还是公安,风险太大,马秀秀从早上三四点钟就去农贸批发市场进货,回来就是洗洗、刷刷、烧菜、做饭、送饭,一直要忙到晚上八九点钟,姐妹俩忙的跟陀螺一样。

徐二嫂倒是空闲一些,可她和徐惠生一样,也是只跟村里的妇女们玩,而且只打麻将,砸金花那些你引诱不动她,因为她对这些不感兴趣。

徐父徐母就更别说了。

徐家好像有徐惠根这个漏洞,又好似一点漏洞都没有,让人无从下手。

倒是三月底的时候,徐惠清收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凌薇露父亲打来的,说她赵二姐被判了木仓毙。

*

徐惠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脑子是有一瞬间木然的,又好似什么都没发生,就机械的和凌父说了声:“谢谢伯父,麻烦您了。”

凌父声音有些古板和严肃:“麻烦什么?我都还没谢你对露露的关照呢!”

凌父是真的很感谢徐惠清,如果不是徐惠清把凌薇露喊出去,给她一个高薪资的体面工作,他女儿只怕还走不出来,更别说遇到一个好丈夫了。

这才是凌父最感谢徐惠清的地方。

对比前面那个女婿,凌父对程建军可以说满意的不得了,所以对徐惠清的事情也十分上心。

他就是吴城边上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亲朋故旧在吴城的各个部门里上班,不说身担要职吧,打听一些消息,关键时候使一点力还是能做到的。

要是以往,肯定判不了这么重,这不是正好赶上了严打吗?就连在大街上亲嘴,都能判死刑,何况是这种确定的拐卖人口的人贩子,直接就判了死刑。

当然,这其中还有她父亲赵老头当年做的孽,回馈到她身上,当年被赵老头害的家破人亡的人中,平凡之后,到底还是有后人活了下来,只是这事别说凌父和徐惠清不知晓了,本身知道这件事的人就极其稀少。

挂了电话后,徐惠清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感受,并没有那种大仇得报后的痛快,只有平静。

她坐了一会儿,就又开始复习学习,为下个月的考试做准备。

她和凌薇露的学历还是太低了,想做教育机构,学历是基础,后世可不管她们这一代人当初考试时,因国家政策,中专有多么难考,你学习中专就是中专,中专就代表着你成绩一般。

所以现在不光是她,就连凌薇露也打算今年五月份报名的时候,她也把自考报名给报了,不然一堆大学生的履历简介中间,就她一个中专学历,看着也不太好看。

*

赵二姐被木仓毙的事,在赵家也同样引起了轰动。

这个轰动不是出于对赵二姐这个女儿的心疼,而是谩骂和庆幸。

赵老太在得知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不是去看望赵二姐,把她接回来,而是在家里的院子中,拍着大腿骂她:“都是这个减阳寿的死丫头,我和她爸说好的只是送走,送到一个好人家养着,就她自作主张,要把人卖到大山里嘛!她就缺那五块钱给她烧纸钱吗?姐妹五个我都没送走一个,好好的养大了,她侄女就那么一个,要不是计划生育,不准再生,都不用送走,就她坏的脚底生疮,头顶流脓,把人卖到大山里!”

“多亏了她兄弟幸运,只判了一年,要是和她一样,多判两年,现在还能有人在?她出生的时候我怎么没把她扔到粪坑里溺死?那就是个害人精!”

“要不是她,她爸怎么会死,宗宝怎么可能断腿?我宗宝从小到大什么苦都没吃过,就因为她,坐了一年牢,把我宗宝都害成什么样了?现在人死了也清净了!”

她一边骂一边哭,一边擤鼻涕,往院子里甩。

吴金凤在一旁看的一愣一愣的。

吴金凤在床上卧床了两个月后,终是在怀孕不到九个月的时候,艰难的产下一子,孩子出生就只有四斤多重。

她被赵宗宝用凳子砸到身上后,哪怕她下意识的护住了肚子,没砸在肚子上,又一直卧床休息,可还是受到了影响,当时下面就流了血,只是流的不多罢了,她才十八岁,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在怀孕的时候和赵宗宝吵闹,生怕孩子没了。

哪怕她年轻,可肚子里的孩子都在她肚子里动了两个多月了,都会动了,是活的!

孩子出生,她妈过来照顾了她半个月,她刚出月子,就听到了她二姑姐被木仓毙了的消息,然后就一直听着赵老太在骂,这让她很不适应。

那是她女儿,她难道不应该心疼,不应该去看看二姑姐,把她接回来吗?

她也不作声。

从赵老太的谩骂声x中,她也大致了解了赵家之前发生的事情真相,原来是赵老头赵老太这两个老虔公老虔婆想要孙子,前头媳妇是公家的老师,只能生一个,就想把大孙女送给人家去养,再生个孙子,谁知道前头儿媳妇不同意,后来还是怀孕了,怕前面那个孙女影响后面的大孙子上户口,就趁前头媳妇快要生产的时候,叫二姑姐卖到大山里去了。

她看着躺在床上睡着的儿子,心底居然生出一股庆幸的感觉,庆幸自己生的是儿子,不然她怕自己还没出月子,生的孩子就没了。

这股害怕并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因为她有个小姐妹,就是小时候被她亲生的爹妈放到洗澡盆里,顺着河水漂流而下,被在河边洗衣服的婶子看到,捞回去养大的。

村里人没有保密的意识,甚至很多人心怀恶意,故意对她的小姐妹说她的身世,说她是捡来的,把她当年是怎么被她阿妈捡来的细节说的一清二楚,还说她是她哥的童养媳。

她也不是没听过谁家生了闺女,扔到尿桶里溺死的。

她有个小学同学,叫吴二梅,全村人都知道,她出生是个女儿,被她奶奶扔到了尿桶里差点溺死,又被她妈捞了回来。

还有人说是她妈小便的时候,一不小心生到了尿桶里。

可已经有过生育经验的她十分清楚,人怎么可能因为小便,就把孩子生在了装满了尿的尿桶里?生孩子多难啊!

*

赵老太满心满眼里都只有庆幸她和赵宗宝只坐了一两年牢,没有受那死丫头牵累被木仓毙,从始至终也没去看过赵二姐。

赵二姐的其他几个姐妹也没去。

不是对这个姐妹没感情,而是她们都嫁人了,因为赵二姐的事情,她们在婆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她们婆家人都不准她们和赵二姐再有关联,没有丈夫和婆家人允许,她们也不敢去把赵二姐的尸身接回来安葬。

还是赵三姐不忍心,私下悄悄给赵五姐打了电话,一边打电话一边哭:“谁晓得就这么一点事,二傻子就被木仓毙了?”

至今赵家的姐妹们也依然觉得,把小西送走不是什么大事,赵二姐的做法固然不对,可也罪不至死,她是把小西送出去给人家养了,又不是把她推到粪坑里溺死了!

结果就这么一件小事,她阿爸被木仓毙了,二傻子人也没了!

赵五姐听到后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骂她:“就她脑子不好,小西是她亲侄女,不把人往好人家送,卖到大山里去,她活该!”又对赵三姐说:“你也别管她了,好好过你的日子,把你几个孩子照顾好就行了,行了,厂里还有事呢,我不和你说了!”

赵三姐自小把赵四姐和赵五姐拉扯大,和这两个妹妹之间感情最深,赶忙问赵五姐:“你都三年没回来了,今年过年还回不回来?”

赵五姐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问:“回来做什么?回来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哪怕恨徐惠清心狠,为了一点小事,就把她们娘家闹的家破人亡,可姐妹几个也不得不承认,在做弟媳妇这件事情上,徐惠清做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徐惠清是她们弟媳妇时,她们想什么时候回娘家就什么时候回娘家,任何时候回娘家,弟媳妇都对她们客客气气,对她们的孩子也好,老头子老太太都舍不得买肉买糖,她一个弟媳妇热情的买肉买糖,给他们的孩子吃,过年过节给她们的孩子们包红包也舍得。

自从赵宗宝又娶了弟媳妇后,赵五姐除了赵老太出狱的时候回来过一趟,后来就再没回来过,她们这些外嫁的姑娘们再回娘家,现在的弟媳妇连正眼都没看过她们一次,对她们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别说拿她们当丫鬟使了,就是拿赵老太,也是跟老婆子一样的使唤。

她们要是看不过眼,说了两句,吴金凤直接就一个大白眼翻过来,嘴里吃着零食,不屑地说:“我就没见过外嫁的姑娘回到娘家还指手画脚的,要不要我出去问问,叫别人来评评理?”

赵家人名声原本就坏,她们受娘家名声影响,在婆家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要是再让她这样出去嚷嚷,她们这些外嫁的姑娘都不能做人了。

赵三姐沉默了一会儿也说:“唉,你不回来也好,就和胜意在外面好好过日子吧。”

不回来,至少就没有流言蜚语,和对她们的指指点点。

顿了顿,赵三姐又说:“老四现在都不回来了。”

赵五姐说:“回去做什么?回去找骂吗?你也把你日子过好,多为自己想想吧!”

啪的一声,赵五姐挂了电话。

下班的时候,她喊了刘盼盼一起,顺路去幼儿园接了刘俊科。

刘盼盼去年开始就没读书了,现在和赵五姐一样,在服装厂里打工。

刘盼盼性格像了赵五姐十足十,能干也像了赵五姐十足十,又泼辣,嘴皮子又利索,做事情也麻利!

来了服装厂学了两个月,做服装的马达机器就上手了,现在挣得只比赵五姐少一点。

只一点,只要是刘胜意和赵五姐不在的时候,刘盼盼就欺负刘俊科,打他,掐他,吓唬他,还把他锁在柜子里过。

刘俊科四岁了,已经会说话,会告状。

和赵五姐说了刘盼盼把他关到柜子里,推门出不来。

赵五姐听到二话不说,就给刘盼盼一顿打。

刘盼盼一边被打一边跑一边尖叫:“我就是跟他玩!我和他玩捉迷藏呢,是他想跟我玩捉迷藏的,不信你问他呀!”

不得不说,知女莫若母,刘盼盼屁股一翘,赵五姐就知道她要放什么屁,毫不留情地说:“我还不知道你?不就是欺负你弟弟年纪小,想把他关在柜子里欺负他。”她揪着刘盼盼的头发:“我告诉你,下次再让我知道你欺负你弟弟,我把你头发都揪完!”

然后用力的把刘盼盼往地上一推,去哄刘俊科。

刘盼盼被打的摔在地上,歇斯底里的闭眼哭着大叫:“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刘盼盼还不知道刘俊科不是赵五姐亲生的,那时候刘盼盼本来就小,又被留在刘胜意的外婆家养着,根本没带到赵家去,对赵家发生的事情都是后来听人说的。

赵五姐和赵五姐夫老家的人,都说刘俊科是他们在外面打工的时候怀上生的,谁都不知道。

叫刘盼盼痛苦的是,明明都是亲生的孩子,可就因为性别不同,母亲对她的态度和对弟弟的态度完全不同,家里什么都要让着弟弟,什么好吃的都先紧着弟弟,对她则是动则打骂,凭什么呀?

十三岁的小姑娘,趴在地上用力痛哭,哭的很大声,可赵五姐并没有回头多看她一眼。

有时候刘盼盼也很矛盾,觉得科科是她亲弟弟,她应该对他好,科科长的很可爱,乖的时候,她也会忍不住逗一逗,可更多的时候,她都忍不住对他心生恶意和妒忌。

她就这么趴在地上,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看着她妈妈抱着弟弟,轻声低语的哄着他,神情满是温柔。

*

凌薇露此时的神情也十分的温柔,她肚子明明还不显,可她却已经穿上了宽大的孕妇装,时时刻刻的护着自己的肚子。

里面是她期盼了多年才达成心愿的小生命。

自从结婚之后,她日常生活中,除了工作上的事,就是和程建军积极的要孩子。

过了年,程建军都三十四岁了,她也二十八了。

和程建军同龄的人,孩子都上初中了,程建军都还没孩子,不光是他想要孩子,他的家里人也催着他们要孩子。

本来凌薇露和他说了她离婚是因为她不能生,才离的婚,他都做好了这辈子都没有孩子,和凌薇露两个人共度一生的准备,或者两个人收养个孩子。

可凌薇露告诉他,她去检查了身体,医生说她身体是好的,没事,这让他再度燃起了对孩子的渴望。

为了防止意外,他又和凌薇露一起,换了一家大医院,两个人都把身体重新检查了一遍,检查结果是两个人身体都好的很,都没事。

一些小毛病也不影响生育,调养一下就可以。

就是程建军平时和会和他的战友们喝些酒、抽烟比较严重,为了要孩子,他把烟酒也都戒了。

别人戒烟戒酒很难,可程建军说戒烟戒酒,就真的再也不碰烟酒,行动力特别强!

之后两口子就开始尽心尽力的造娃。

自从检查出她身体没事后,凌薇露身上像搬走了一座大山,从身体到灵魂,都轻盈了起来,再没有过去的沉重与晦暗。

只是凌薇露心头依然x还是有一点点的阴云,哪怕检查了身体没事,也依然担心怀不了孕,整日的把精力放在工作和学习上,想让工作和学习让她忘掉怀孕的事。

到五月份的时候,凌薇露突然来向徐惠清报喜,说她怀孕了。

她和徐惠清说的时候,眼圈直接就红了,又哭又笑。

她小声的对徐惠清说:“我妈说,现在还不到三个月,不能对外面人说,我就跟我爸妈和你说了。”

她手摸着自己的小腹,眼里全部都是对新生命到来的欢喜和惶恐。

她太期待这个孩子了,从她第一次结婚起,她原本顺遂的人生就像是突然被乌云盖住,从此她整个人生都因为怀不上孩子成为了罪人。

所有人都可以指责她,所有人都可以欺负她,所有人都可以因为她没有怀孕生子的事情对她指手画脚。

不知道有多少次,她做梦都在期待自己有个孩子,她香灰、蜈蚣、壁虎等五毒虫煮出来的水,还有各种不知名的符水,只要是她婆婆煮给她的,她都必须得喝。

她对着徐惠清又哭又笑,明明很开心,眼泪却不断的往下落。

没有人知道这些年她内心的煎熬,如同日夜不停,刀刀凌迟。

可她又害怕,害怕这只是一场梦,又害怕这孩子还没满三个月,她就告诉了爸妈和惠清,会不会不太好。

可她太需要和人倾诉了,她是个体面的女人,体面便意味着生活中吃再多的苦,吃再多的亏,都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因为家丑不可外扬,外扬了,便不是好女人,人人都可以来指责你!

她脸靠在徐惠清的肩膀上,不一会儿温热的湿意就浸透了徐惠清的肩膀上的衣衫,传到她的皮肤上。

可凌薇露永远都是个体面的人,她只稍稍失态了那么一会儿,再抬起头的时候,哪怕眼眶依然是红的,睫毛依然是湿润的,可脸上又挂起了温柔和润的笑容,轻抚着徐惠清肩膀上的衬衫,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把你衣服都弄皱了。”

徐惠清只是轻轻抱了抱她,对她说:“真为你开心,你今后的人生一定会一帆风顺的,劫难都过去了。”

凌薇露再一次红了眼眶,也轻笑着点头:“是,劫难都过去了,我们的劫难都过去了!”

她们的第一段婚姻,都像是来到人间,渡了一次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