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牛因吃草,粪便中含有很多的草木纤维,是非常好的燃料,乡下通常不舍得花钱买煤回来烧,都是用做成饼状的新鲜牛屎晒干后,作为x炉中的烧火燃料,而且不知是不是牛粪中自带一股天然的草木味,还是它燃烧的火苗温度适合做饭,用牛屎饼烧的粥饭都格外的香。
然就因为牛屎饼中含有很多草木纤维,想要把它用脚踩的稀碎是不容易的,赵五姐能用脚把牛屎饼全都踩烂,可见她从赵宗宝那里受了多大的气。
她一脚将最后一个牛屎饼踢飞,站在门口大声喊:“盼盼儿!刘盼盼儿!”
本地方言中的‘盼盼儿’并不是京城话中的儿化音,而是本地方言中的一种卷舌,实际上就是‘盼儿’的意思。
有从田间刚给田里浇完水,扛着粪瓢回来的人,见到打扮一新回来的赵五姐,眼睛不由一亮,走过来说:“你家盼盼儿这时候在学校上学还没回来吧?你要不上我家去做做?”
眼底的觊觎简直不加掩饰。
赵五姐捡起地上的一块干燥的牛屎饼就朝对方砸了过去:“我XXXX!”一句含生殖器量极高的国粹后,她捞起自家墙边晒衣服用的长竹竿就朝那人打了过去。
被打的抱头鼠窜的男人也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扛着粪瓢往前跑,赵五姐就追着骂,然后愤愤的扔下了竹竿,对方跑老远了,她还在指着对方声音尖利的骂,村里人一下子就知道,赵五姐夫妻俩回来了。
由于之前夫妻俩一直孟不离焦焦不离孟,村里人都还不知道是赵五姐一个人回来了,刘胜意没回来。
这就是农村,你一个没有靠山,没有兄弟,如刘胜意和赵五姐这样的外来户,在本村就会受欺负,尤其是赵五姐这样生的漂亮的小媳妇儿,要是刘胜意在还好,对方到底顾及刘胜意这个男人,可能会打他一顿,刘胜意不在,只有赵五姐这个身高一米五出头,皮肤白皙,相貌美丽的女人,他们自觉赵五姐打不过他,出言调戏轻薄都是小事,这也像是一种试探,若遇到性子软弱好欺,或与他们一拍即合的,那后面自不用说,要是遇到赵五姐这样性格泼辣的,哪怕是讨来一顿骂,他们心中也会觉得像猫偷吃了腥,心里爽快,仿佛一天身体的疲惫都能轻去三分,气的赵五姐站在自家门口扯着嗓子一阵大骂。
这其实是她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
钥匙不在门楼上,也不在墙缝里,赵五姐暂时回不去家里,就只能去刘胜意的大舅大舅妈家。
刘胜意的几个舅舅中,她也只愿意去他大舅大舅妈家。
大舅妈已经五十多岁,头发已经半白,但精神看着很是不错,面容也没有明显的苍老。
她一走进去,就把包放到堂屋墙边的竹床上,喊着:“大舅!大舅妈!你们在家吗?”
大舅在地里干活,大舅妈在厨房忙活,听到赵五姐的叫声,忙走出来,脸上露出热切的笑容,高兴道:“是五姐回来啦?”
外人很少叫赵五姐的大名,大多都称呼她们五姐妹的序齿号,比如赵二姐、赵三姐……仿佛这就是她们存在于这世上的代号,名字。
赵五姐对刘胜意娘家的舅舅们都还挺客气,毕竟在这个村子里生活,要是再和他几个舅舅舅妈家关系闹翻,他们在这村子里就很难待的下去,要被欺负死。
虽然她打算和刘胜意这几年多挣点钱,在梁溪城买房,将来让刘俊科在梁溪城上幼儿园、读书,但她也没想过一辈子待在梁溪城。
这时代的人似乎都有一种很朴素的落叶归根的想法,将来年纪大了,还是要回村子的,要在村子里养老、死亡、埋葬。
赵五姐也很自然的卷起袖子去帮大舅妈洗菜做饭,嘴里回道:“回来了,这一年多没回来,盼盼儿麻烦大舅大舅妈照顾了。”
大舅妈很和蔼地说:“麻烦什么?就两顿饭的事。”顿了顿,她还是说:“就是你们不回来吧,盼盼儿那丫头可怜,我让她在住在我这儿她还不愿意,冬天你们那房顶下雨漏雨,下雪漏水,我让你大舅去把顶上的茅草换了下,只是你大舅现在年纪大了,一点事情就闪了腰,屋**了一半,也就把你们住的房间换了茅草顶,让盼盼儿晚上有个能睡觉的地方。”
她自己几个儿女,孙子都老大了,夫妻俩只有一个不大的小房间,就在厨房边上,里面除了一张床,就是走廊,连多放一个箱子的地方都没有,就是想带着刘盼盼一起住,都没地方住。
刘盼盼也大了,又哪里可能跟大舅奶奶和大舅爷爷住一起?
赵五姐不以为意地说:“她都这么大了,哪里用跟你们睡?她照顾自己还能照顾不好吗?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做生意、抓鱼、割草、照顾我兄弟,什么事情都做了,她只要上个学,比我们那时候不快活?”
大舅妈在灶台底下烧着火:“现在和那时候又不一样啦,那时候日子多苦啊!”
这里距离水埠镇不远,不在河边,也不在山边,烧柴就只能砍些田间的野蒿、芝麻杆或使用煤和牛粪。
大舅妈问赵五姐:“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啊?你既然回来了,好好陪陪你家盼盼儿,小姑娘可怜,她想你们想的很!”
赵五姐撇撇嘴,心想她想她爸还差不多,想她?呵呵。
她也知道自己对刘盼盼说不上好,她认识的所有上一辈的人,似乎都是这么对待女儿的,她也自小看着她爹妈是怎么打骂她们几个姐妹的,也和赵老头赵老太一样,并不觉得打骂女儿有什么。
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况且一个家里面,就得一个人唱黑脸,一个人唱白脸,刘胜意既然当了唱白脸的那个,她就得唱黑脸!
到傍晚的时候,刘盼盼终于一个人回来了。
十一岁的她,已经开始发育,衣服因为小了,袖子都到手肘处了,看着像中袖,胸前扣子系不严实,露出两个小小的鼓包,这似的她走路时总是弯着腰弓着背,头发遮住了眼睛,头也低低的,气质看着有几分沉默阴郁。
她身上的书包补丁摞补丁,都是她自己补的,手艺很不好,两本书的书脊还从书包的破洞里露了出来,裤子也到小腿肚,脚上没穿袜子,下面鞋子也小了,后面的鞋跟像拖鞋一样踩在鞋子里面,前面露出两个大脚趾头出来,鞋底都脱了一半,走路时,鞋子前面的鞋底与鞋帮之间像一个走一步就张开大嘴的**。
赵五姐看到她,没喊她的名字,而是说了声:“你家里钥匙拿哪儿去了?我回来都找不到钥匙!”
刘盼盼看到赵五姐还有些不敢置信,抬起头看着她妈,半响都没反应过来,然后讷讷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赵五姐:“我随身带着的。”
农村说淳朴也淳朴,说肮脏也肮脏。
有那起了坏心的男的,见她一个小姑娘在家,就经常夜里摸到她家里来喊她名字,说要给她好吃的!
有一次她回家,门是开的,里面一个男的躺在她床上,拉着她就往屋子里去,她吓得三魂失了六魄,正好她家房子是老式的建筑,床头有个墙搭子,上面放了一些瓶瓶罐罐,她抓着空陶罐砸到了那男人头上,把人砸晕了过去,这才吓的嚎啕大哭,跑到大舅爷爷和大舅奶奶家,说她家进了人。
村子里人嘴碎,也不管人家是不是欺负她一个小姑娘,背地里都喊她‘村鸡’,学校里的小孩子们不懂事,听了大人们的浑话,就也朝她喊‘村鸡’,还一看到她,就学鸡叫:“咯咯哒!咯咯哒!”
她性格和她妈是一模一样,不管学鸡叫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她冲上去就把人往死里打,几次之后,她在学校就一个朋友都没有了,不论男生女生,都躲着她走,仿佛她周围五米内,都有瘟疫一般。
赵五姐半点不知道刘盼盼的经历,看了眼她长的遮住了半张脸的头发,嫌弃地说:“一个女孩子,把自己搞的像什么样子?几天没洗澡了?身上都臭了!”
赵家虽然重男轻女,女儿生下来就是丫鬟,但赵家因为赵老头年轻时候当红小兵的缘故,家里日子还挺不错的,赵五姐上面四个姐姐,还有爷爷奶奶,和爹妈也住在一起,是没有遭遇和经历过刘盼盼这样一个人独居留守的生活的。
晚上母女俩是在大舅和大舅妈家吃的饭,走的时候,赵五姐从包里拿出几块她从厂里拿的大块布头和巴掌长的大卷缝衣线。
大块布头足足装了一大包,大的有两尺多大,小的也有电视机屏幕大小,都是服装厂x裁剪衣服剩下不要的布头,在农村却是订好的东西。
她给大舅妈说:“这些都是我从厂里带回来的,拿回来拼拼凑凑做几件衣服还是好的,要是嫌穿在外面丑,就做成棉袄穿在里面。”
大舅妈拿到这么一大包布头,还有服装厂的大卷的线,高兴的道:“不丑!哪里丑了?我都这么大年纪了,不要好看,这布好的很,我拿着给盼盼儿做两身衣裳,她身上衣裳都小了,我又没布给她做,正好你带了布和针线回来,我给她做两身衣服,这小些的布还能给她做几个裤头和背心!”
大舅妈话里话外都在提醒赵五姐,刘盼盼是大姑娘了,就算你们夫妻俩不回来,小姑娘的裤头和背心总要给女儿准备吧?
这还真是赵五姐的失误,她那时候心思都在娘家,走的时候刘盼盼也还小,身体还没到发育的时候,哪里想的到那么多?
现在经过大舅妈的提醒,她也发觉,刘盼盼衣服确实小了,身体也开始发育成大姑娘了。
刘盼盼从头到尾都低着头,吃饭低头,走路低头,干活也低头,看的赵五姐不顺眼的训斥她:“你头发不能扎起来吗?把自己搞的像个老鼠一样!”
刘盼盼闻言就把头发向后扎起来,露出一张消瘦的和刘胜意长的有五分相似的脸。
她身上的钱早花完了,要不是有刘胜意私下偷偷塞给她的五十块钱,她怕是早就饿死了,可每天饥一餐饱一顿的,依然让她个子看着不高,没有钱买肥皂,头发上长满了虱子。
晚上的时候赵五姐还没注意,第二天就发现自己身上都沾染了虱子,气的拿起扫帚就要打刘盼盼:“你瞧瞧你脏的,我走的时候床上还好好的,现在床上都是虱子!”
赵五姐回来,刘盼盼也不去上学了,她生怕赵五姐走了,就又直接从水埠镇跑了,赵五姐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赵五姐回来住了一晚,头上就沾染了虱子,痒的要命,气的又是把刘盼盼的头发抓住一顿打,打完就让刘盼盼洗头洗澡,拿了一身自己的旧衣服给刘盼盼穿。
她现在在服装厂做服装,并不缺衣服。
她第二天还要去镇上,跟着赵家姐妹汇合,去接赵老太出狱。
见刘盼盼一直跟着她,赵五姐很是不满道:“你不去上学,老是阴魂不散的跟着我做什么?”她指着刘盼盼的鼻子:“我跟你讲,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不好好念书,你要不想念书,就跟我进厂里打工!”
赵五姐的话让刘盼盼眼睛都跟着亮了,满脸期待的看着她妈,用力点头:“那我不念了,我跟你进厂里打工!”她是个极聪明的小姑娘,怕妈妈不同意,连忙补充了一句:“我可以帮忙照顾小弟弟!”
她知道父母最在乎的是什么。
*
徐惠民三兄弟工作暂告一个段落后,就开始等着二期的工作。
他们没有工头,工作结束后,自然也没有去下一个工地,好在他们现在都有摆摊的收入,也不急着去下一个工地,辛苦了两年,马上就是最热的七八月份,他们也都想趁着这个时候歇歇,兄弟三个就去程建军那里,给徐惠生建房子去了。
本来徐惠生这个房子应该建的很快的,但是徐惠生心大,把自己房子建的又大又漂亮,地上全部用的新瓷砖,外墙全部贴了马赛克小方形墙砖,房子修的十分漂亮!
房子修好后,他就迫不及待的把徐父徐母接过去。
当然不是接父母来跟他住的,是接徐父徐母来参观他漂亮的大房子的!
“我这房子修的漂亮吧?光是这墙砖和瓷砖就花了我两万多块钱!”他满脸的炫耀和扬眉吐气。
徐父徐母也是头一次见儿子这么漂亮的房子,闻言也是连连点头:“漂亮!漂亮!”
父母的一声‘漂亮’,让徐惠生得意极了了,比三伏天喝了一杯冰西瓜汁还爽快,说:“要我说,老大和老三就是太抠门了,又不是没挣到钱?那钱省着干嘛呢?房子修都修了,还弄的跟个破烂似的,里面除了大白墙就是大白墙,你看看我这瓷砖!”
他上下四百多平的房子,用的全是边沿是黑色花纹,中间是大理石花纹的瓷砖,十分附和九十年代审美中流行的那种瓷砖,也是未来这个年代几乎家家户户都通用的黑色花纹,高端大气上档次!
但家中的豪华装修,也将徐惠生的口袋全部清空,可他也不担心,马上就要放暑假,他和徐惠生他们都没事情,徐惠民因为徐惠清的关系,每次都不用他自己过去,对方鞋厂那边就把鞋子用火车托运过来,老三徐惠生也在家里的化妆品卖完后,暂时不打算做化妆品生意了,而是去马秀秀店里,帮马秀秀开餐馆。
开餐馆这事,一直是夫妻俩想要做且擅长的事情,现在工地的小工们都走了,剩下的是装修上的事,马秀秀中午还能送红烧肉,只是卖的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她必须要将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家餐馆里,她和马三妹两人根本忙不过来。
于是这次去羊城进货,只有徐惠生一个人去。
他都去羊城好几趟了,对路上火车上会遇到什么事都心里有数了,自信的很!
倒是徐父徐母一直不放心这个儿子,反复叮嘱他:“过去当心点,少惹事知道不?”
听得徐惠生不耐烦:“哎呀,我什么时候惹过事?惹事的都是老三好不好?你们就放心啊!”
徐父撇嘴瞪眼:“我们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买好东西就赶紧回来,别在那边闲逛,到了就给惠清打电话,别让我们操心!”
“知道知道知道!”徐惠生带着对父母的不服气上了去羊城的火车。
因为有过一次钱在饭盒里,连带着饭盒里的吃食都一起被偷盗的经历,徐惠生现在比以前更谨慎,一路上也不惹事,要多低调有多低调。
身上的钱也是藏了又藏,知道徐惠风有被火车上的小偷割过裤、裆的经历,他连裤、裆里都不敢藏钱,把钱藏在两只鞋子底和缝在两只腋窝下的口袋里,只留了少部分现金放在外面零花。
钱藏在腋窝里,他两只胳膊夹着,总丢不掉了吧?
为了让别人避开他的腋窝,六月底,天已经很热了,他愣是好几天没洗澡,把腋下养的味道极重!
*
赵宗宝带着赵家四姐妹,终于去吴城的蒲河口监狱,把在劳改农场里,做了两年牢的赵老太接了回来。
赵老太从监狱里走出来的一刹那,还有一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觉,在看到她儿子的一刹那,这才颤颤巍巍的向他伸出了手,然后被赵大姐一把抱住,搀扶着她走出来。
实际上赵老太的身体并没有她表现的那么差,她和赵老头本来就差了九岁,即使做了两年牢,她也才不到六十岁,甚至因为没有了赵老头对她的动则打骂,在监狱里反而还过好了。
只是头发全白了。
她在人群里左右看看,没有看到徐惠清,这才松了口气,跟着几个女儿回家。
待看到自家右边的两个门面都成了卖服装的,她才紧攥着赵大姐的手,不解地问:“隔壁两间门面咋卖衣服了?不卖彩电了?”
赵大姐哼了一声:“老头子防我们几个姑娘跟防鬼一样!人都要走了,愣是什么都不跟我们说,我们连货都不知道从哪里进,还开个鬼的店?家里有古董的事也不跟我们说,现在好了,古董丢了,说是我们拿的!”
赵三姐连忙说:“别把我带进去啊,不关我的事,宗宝只是怀疑你,跟我和有娣没关系啊!”
被杠了的赵大姐立刻面色不好看,大声说:“跟你们没关系,那就是跟我有关系呗?我都说了,不是我拿的!不是我拿的!我都不晓得古董藏在哪里,我从哪里拿古董去?你们就是欺负我老实好说话,就把屎盆子往我和建生头上扣,我肯定是不认的!”
她越是心虚,嗓门越大!
她知道这事肯定不是自己做,但她不确定是不是季建生做的!
那大半年中,她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娘家住着的,她毕竟是季家的媳妇,季建生可以一年到头不着家,她公公婆婆不管,她一个儿媳妇要也是这样,那十里八乡名声既要坏了,她家还是公公婆婆在当家做主,她可不敢这样。
所以她三五不时的,还要回婆家住两天,娘家这边,就只有在外面跑三轮车,三天两头不着家的季建生在,季建生的狐朋狗友一x大堆,谁知道他是不是和狐朋狗友们一起偷了她娘家的东西?
她理不直气不壮还因为,她是个顶级恋爱脑,娘家什么事情她都和季建生说,娘家有古董这事,记忆中,她也和季建生说过!
所以她不确定,这事到底是不是季建生干的,反正你问他,他肯定说不是他干的,不论你问他什么事,只要没有当场抓住,他永远都说没有,不是他干的!哪怕你当场捉奸在床,他都能狡辩说在打扑克。
和这样的人,他说假话你觉得是假话,他是真话,你也觉得是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