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回到浮光教,当然要做叛逆的事。

修士纵然修为高深,也无法改变天生的容貌,因为改变不了,所以那些道貌岸然之徒,说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崇尚自然之美。

横雪宗都没有修士染发,而浮光教的教众喜爱染发。

孟白絮去诡夜城的沙山采集一种灰浆草,捣烂过滤出汁,制成染发膏,去找明月婶婶给他染发。

汪明月看着灰了吧唧的一碗药膏,“哎呦我的小教主你染的这是什么色?”

孟白絮:“奶奶灰。”

汪明月住在浮光教,营养好,头发依然乌黑,她看着孟白絮一头及腰长发,在横雪宗营养好不好,看头发就知道,“你师尊把你养得不错。”

汪明月实诚,心里没有什么正正邪邪,有一说一,温庭树把她家教主养得红润漂亮,双颊白里透红,眼睛乌黑明亮。

孟白絮:“他不是我师尊了。”

汪明月从善如流:“那老东西把你养得不错。”

孟白絮:“……婶儿,你给我染发吧。”

汪明月有些不舍得教主的黑头发,但还是顺从地把孟白絮染了一头均匀的烟灰。

孟白絮摸着自己的头发,照着镜子,他白衣服也不穿了,一身嚣张的红衣,衬得那张明媚绮丽的脸庞有些妖娆。如果现在站在温庭树面前,师尊可能认出?

染发是一种叛逆行为,多染发有助于生出叛逆的宝宝。

“教主!”

是大长老鹤上弦的声音。

孟白絮有些紧张,他现在长大了,身高已经和副教主左护法汪明月等人平起平坐,面对他们不再有面对长辈的感觉。

但是大长老不一样,大长老是老头。

他的败家子计划没有跟大长老商量,大长老会不会说他胡闹?

才没有胡闹。

鹤上弦进来,大约是凡人六十岁的模样,目光直接看向孟白絮的肚子:“几个月了?有三个月了吗!温庭树简直不做人!是不是在横雪宗没有吃饱?怎么还这么瘦?”

他捋着胡子,对汪明月道:“还有七个月圣子宝宝就要出生,你要准备好婴儿襁褓衣服,算了算了,我派人去凡间买。”

汪明月:“谁告诉你有三个月了?”

鹤上弦吃惊:“没有吗?”

汪明月翻白眼,教主怀孕才十来天。

鹤上弦眼神失落,啊,那还要十个月才能看见一对圣子宝宝啊。

温庭树也太做人了,教主最后时刻才得逞。

自从小教主长大之后,不会再奶呼呼地爷爷长爷爷短,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修士一旦尝试过养崽,这辈子就毁了。

没想到教主卧底一趟,带回来两个圣子宝宝!

孟白絮:“长老,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鹤上弦:“教主英明。”

孟白絮松了一口气,他把鹤上弦当长辈,总觉得鹤上弦的态度就是孟扶光的态度。

既然鹤长老也支持,那他爹也会为他骄傲!

浮光教一群单身恶汉恶女,多多少少参与过养教主,一想到教主小时候的样子,心底都暗暗期待。

由于孟扶光是直接把孟白絮送回来的,没有人见过孟扶光怀胎十月,因此,对于照顾孕期的教主,大伙儿有些捉襟见肘,幸好汪明月有经验,全权负责了教主的饮食。

汪明月做了一碗芦笋炖鸡,端着转了一圈,却没有找到孟白絮,捉住一个守卫问道:“教主呢?”

“教主在东来阁。”

东来阁是浮光教的典籍存放处,记录了各种秘境信息,以及浮光教的特殊血脉,还有一部分邪修功法、修真史。

正道讲究以史为鉴,魔头总是重蹈覆辙。

孟白絮把垫桌子的史书拯救出来,怎么大家都不读书啊,难怪正道甚嚣尘上。

他摊开在桌子上,坐得直直的,背影端正清俊。

新染的云烟灰色的头发,像一抹淡淡的烟气晕熏,铺陈在削薄的背上,在纤细的腰肢处散开,流云般婉转。

若是被钟离云看见,定要感叹,这对师徒看书的坐姿宛如对镜自照。

大长老从来不教史,孟白絮不能像左护法一样,对仇敌的宝贝如数家珍。

如果他当时在寒潭底,就能认出什么噬灵虫天雷珠天地法环,就可以缠着温庭树给他讲这些东西的来历了。

亲身经历,肯定讲得比左护法更详细。

他在横雪山的三个月,温庭树很少提及过去,就连他那次无意问到父母,温庭树也只说“你不认识”。

孟白絮想着想着就生气了,气呼呼地拍了一下桌子。

这老东西什么意思?嫌他年纪小?

孟白絮路过凡间的时候注意到,村口的老太太,七十岁的跟七十岁的聊,河边的浣衣妇,三十岁的跟三十岁的聊。

七十岁的跟三十岁的聊不来。

五百岁的跟二十岁的更聊不来。

仔细想想,在横雪山,一直是他话比较多。

下次见面,他要当哑巴。

他不要什么事情都跟温庭树分享了。

汪明月端着鸡汤进来,刚放下就听得一声拍桌子,鸡汤都被震得溢出来几滴。

“怎么了谁惹我们小教主了?咱看在孩子的份上先不跟他一般见识,把鸡汤先喝了。”

孟白絮听到孩子,又顿时消气。

哼,让你温庭树三缄其口,本教主也有大事瞒着你。

鲜香的鸡汤香气钻进鼻子里,孟白絮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鲜肉大馕,把冷掉之后有些硬的饼馕浸入热乎的鸡汤里,吸了汤汁的馕变得松软。

孟白絮咬了一口,小声嘀咕:“明月婶婶,一百岁的跟六百岁的,总有话聊了吧。”

凡人活一百岁,已经很了不得了,就是德高望重。

等他到一百岁,跟六百岁的温庭树就差别不大了。

幸好修真岁月长。

他干脆一百岁再去找温庭树吧。

汪明月:“什么一百六百,教主你吃的什么东西,这是冷掉的馕吧?怀孕怎么能吃凉掉的东西,想吃跟婶婶说呀,婶婶给你现做。”

孟白絮:“不一样。”

汪明月:“婶儿能做出一模一样的。”

孟白絮:“这是温庭树做的。”

汪明月疑惑:“馕里有灵力?”

她一介凡人,再给她十年都看不懂一个普普通通的馕里到底有没有玄机。

孟白絮:“……”没有。

汪明月:“没有?”

“我就是想吃凉的。”孟白絮把跟他脸一样大的馕掰开,想要把半个都浸入鸡汤里。

叮啷一声,有什么金光闪闪的东西,从破开的馕里掉了出来,在桌上滚了滚。

汪明月眼睛一亮:“原来馕里有金币啊。”

孟白絮拾起这枚圆圆薄薄的金币,温庭树怎么在馕里放这个?

担心他在路上把钱花光了,等他饿得只能吃馕的时候,发现里面的金币,又可以买吃买喝的了?

温庭树做事真的一股老派。

杞人忧天,本教主的钱八辈子都花不完。

汪明月:“温宗主别出心裁,难怪教主爱吃馕。”

孟白絮嘴角勾了勾,温庭树好歹给本教主挽回一点面子。

……

温庭树闭关,不被打扰,乃是为了同时操纵更多傀儡。

以前兰麝说想吃什么,他可以立刻派一个傀儡到凡间最正宗的地方去学,有时候兰麝中午回来跟他说着话,也不影响傀儡在酒楼后厨里学习给鱼去刺。

但傀儡一多,主心骨在外,便顾不上在横雪山的本体了。

温庭树把自己关在寒潭之底。

他的本体宛如冰封万年,不动不食。

他的傀儡在外奔走。

挡剑的傀儡断气太早,没能说完一句“别走”。

温庭树想,他至少要对兰麝说完这句话。

他不在乎徒弟是不是浮光教教主,他们之间不是分隔正邪。他永远是兰麝的师父。

可是他是横雪宗宗主,他不能当着天下人的面说,动摇正道信念。

他至少该看一眼兰麝在浮光教的生活。

当初让孟白絮跟着钟离云学一点管理横雪宗,孟白絮就百般不愿,他那么天真,该如何与一群年纪辈分都比他大的魔头周旋?

那不是一群善类,否则怎么会让教主亲自卧底横雪宗?

他至少该为年纪轻轻就独立门户的兰麝再撑一次腰。

他以劫持谢靖的方式离开,激起谢家之仇,他已经派钟离云与谢守拙交涉。不是所有谢家人都能放下,倘若遇上谢家人寻仇,自己还能忝以谢同尘挚交身份从中转圜。

只是他无法离开横雪山。

从前是为了修真大陆,此后还为了以此谋生的徒弟。

只有他稳坐横雪山,秘境才会稳定,进出秘境的兰麝才会安全。

温庭树自诩学识渊博,却连诡夜城的位置都不知道。

他只隐约记得当年打败孟扶光后,孟扶光遁逃的方向。

挡剑傀儡死后,他第一时间派出了几波有灵力的傀儡,这是他能追上兰麝最好的时机,可惜兰麝在曦台村设下了阵法,靠近便会灰飞烟灭。

温庭树只能循着记忆中诡夜城的方向,继续操纵有灵力的傀儡找。

修真界之大,以凡人之躯走上三年都摸不到边界。

一个有灵力的傀儡,等同于一千个普通傀儡,它可以御剑千里,转瞬之间,遍布九洲。

兰麝是闲不住的人,一定会出门游玩。

修士不改容貌,他会遇上、见到。

此举会耗费巨大的灵力,温庭树除了留下足够充当天柱的灵力,其余毫无保留地输给了傀儡。

……

“闭关、闭关?”

钟离云回去之后,思来想去,觉得温庭树有些不对劲。

如果说温庭树是修真界顶天立地容颜不老的青山,平静广阔兼容并蓄的湖泊,那么,孟白絮就是让青山白头的雪,让静水泛波的风。

大宗主青丝白了几根,从不忧思的眉头也皱着。

温庭树会这么算了吗?

作为温庭树最信任的掌门,钟离云知道温庭树以身代柱的责任,也知道他擅使傀儡之术。

温庭树肯定会去找孟白絮。

钟离云迅速返回,立于山门下,发现温庭树设了一道禁制,连自己也进不去了。

“看来横雪宗你也是不要了。”

钟离云叹气,如果宗主动用灵力塑造傀儡,一旦横雪山有什么异动波及本体,来不及回收灵力护体,将是对元丹的重伤。

温庭树清楚得很,偏要逆天而行。

他想了想,命令所有修士在横雪山外加固一层阵法,保护横雪山无虞,并且把对柳溪施的通缉改为悬赏。

拔出萝卜带出泥。

这是他唯一能为宗主做的。

……

“天杀的钟离云。”柳溪施唉声叹气,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怎么这么大。

教主卧底一点事都没有,横雪宗却花五万个灵石买他的踪迹。

左护法:“老实呆在诡夜城就没事了。”

柳溪施:“你还有闲心练字,我看你有点像正统修士,需要被电一电。”

左护法放下笔,“整个浮光教总要有人读书,不读书容易被正道所惑。”

柳溪施:“说吧,你找我来干嘛?”

左护法眉眼染上忧色:“你有没有发现,教主腹中的圣子对灵力的需求非常之大。”

也就是他们教主灵力深厚,不然……

柳溪施:“龙生龙凤生凤,教主和温宗主的孩子自然——”

左护法:“浮光教从未有过双胞胎。”

柳溪施静默了一瞬,“你的意思是劝教主打掉一个?”

左护法:“你去劝。”

柳溪施:“我不用劝都知道结果。”

温庭树的孩子,教主不可能流掉的。

左护法:“我们修为在教主之下,无法输送灵力相助。”

柳溪施:“难不成要找温庭树?我们教主很爱面子的。要不……再给教主喝点扶桑树汁?”

扶桑是传说中金乌升起落下的神木,至高至阳,其树汁可补先天不足。

世间独此一株,就在诡夜城。

二十年前,孟扶光把小教主传送至诡夜城时,孟白絮身上还有一枚玉蝉。

这种信物一往往与身世有关,但是整个修真界没听说谁家图腾是蝉。

孟扶光城府深沉、心思诡谲,想要领会他的用意难于登天。教众们冥思苦想三天三夜,忽地,窗外传来一声蝉鸣。

诡夜城生活着一种蝉,幼虫时潜伏于地下二十载,一朝破土,一鸣惊人。

教众们豁然开朗,原来大教主让他们像蝉一样潜伏地下韬光养晦。

蝉,濯饮树汁为生。

左护法受此启发,割了扶桑树汁喂给体弱的小教主,果真对症,身体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

柳溪施一提,左护法欣然点头:“那你去弄点。”

柳溪施:“……”故意等他说呢。

扶桑树上栖着一群神鸟,不是啄眼睛就是啄屁股,会让人非常狼狈。

左护法:“教主一出生你就去横雪宗享福,全教上下就你没被啄过。”

柳溪施:“谁说享福了?人生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

半日之后。

孟白絮看着眼前一碗熟悉的黑漆漆的树汁,留在味蕾上的苦味仿佛卷土重来。

“一定要喝吗?”

汪明月熟练地备好蜜饯:“一定。”

孟白絮皱了皱鼻子,他是成熟的大人了,为了养胎,喝就喝。

孟白絮一口灌进去,连忙拿了一个温庭树做的糖包出来啃。

汪明月心疼极了,原来不论凡人还是修士,怀双胞胎都是极为不易,教主眼看着越来越瘦。

瘦只是表征,左护法说了,教主的修为也在下降。

期待圣子的心情因为教主的消瘦而冷却,连大长老都不吱声了。

孟白絮:“婶婶不必担心,喝完这个药,我觉得灵力恢复了一点。”

汪明月:“我们絮宝儿真是受苦了,我都说不了温庭树的好话了。”

孟白絮:“他做的糖包好吃。”

孟白絮喝了三个月扶桑水,也吃了三个月糖包。

他让温庭树做了三个月的份,也有三个月。

修为在一条警戒线上被扶桑树反复拉扯,孟白絮清晰感觉到灵力在下降,不过他也不太在乎,后面再修习就是。

他多降一些,温庭树就少降一些。

十一月的某一天,他在乾坤袋里没有摸到糖包,只剩下馒头、花卷、窝窝头、芝麻馕……

孟白絮一愣,同时惊觉自己体内的灵力流失已经止住,甚至缓缓恢复了一些。

“左护法,我不用喝扶桑树汁了。”

左护法探住他的脉,重重地松了一口气:“的确。”

轮到温庭树了。

孟白絮撕着包子上的皮,温庭树修为深不可测,最近也没有听说他的消息,应该安分守己地呆在横雪山闭关吧?

小崽子从温庭树身上继承灵力,不像在孟白絮身体里感到安心慢慢汲取,而更像是做一次的买卖,毕竟灵力是修士之本,不是所有修士都愿意把灵力分为下一代,一旦被修士察觉到有小崽子偷灵力,胎儿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

乙巳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大雪落中庭,千树万树一夜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