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小叔
邢朝蓦地抬眼。
他没听错的话,面前这个人刚刚叫的是长青。
长青,松柏长青,日月长明。
像松树柏树一样四季青翠、年年康健,像日月一样明亮耀眼,光芒四射。
这是爷爷当年对他哥的祝愿。
他哥哥邢长青,不负厚望长成了爷爷期望的继承人,优秀耀眼,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
他本该有光明灿烂的一生,有家人,有朋友,有……爱人。
天色早在不知不觉间暗下来,没开灯的房间是鸦青色的,给房间内的一切蒙上一层淡淡的阴翳。
包括那束下午采摘的玫瑰,那浓郁灼目的红,在此时变成惨淡沉闷的灰。
他该叫嫂嫂的人站在身前望向他,那双惯常含笑的眼睛被暮色蒙上阴影,眼眸里笑意停止流动,沉寂如不起波澜的水。
像是一个信号。
邢朝心中止住的情绪忽然再度翻涌,裹挟着无数遗恨、不舍、钝痛和麻木,呼啸而来,掀起一场无声的黑色海啸。
喉咙像是被无形之物堵住,干涩难言。
你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还是在这一刻,把面前转送戒指的我,看做一个叫邢长青的人?
邢朝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沉默着垂下视线,托起青年伸来的手。
这双手修长、莹润、细腻,温度微凉,有着恍若玉璧雕成的精致。
它本该被另一个男人托起。
如今,却由他,由他这个从伦理上属于对方小叔子的人握在掌中。
邢朝单手拿起盒中剩下的戒指,没了依托的首饰盒“啪”的坠地,声音响彻在这死寂的室内,震耳欲聋。
昏暗中,高大青年缓慢将象征圆满成双的婚戒戴入青年纤长的无名指。
咚咚,咚咚,咚咚。
两道心跳仿佛在这一刻悄然重合。
青年声线低哑,握着这只戴上戒指的手说:“嫂嫂,我会替我哥照顾你。”
*
只要青染自己不想走,就让他永远留在邢家——这是邢闻道去世前请求老爷子答应的遗言。
于是青染以邢闻道伴侣的身份参加了他的葬礼。
前来吊唁的亲朋显然非常惊讶。
不过人都已经死了,邢闻道是同性恋且有个男老婆又怎么样,众人惊叹一番私下讨论几句也就过了。
老爷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强打精神办完葬礼就大病一场。
然而这世界上最公平是时间,最可怕的也是时间,它会抚平一切痕迹,包括遗憾和伤痛。
渐渐的老爷子病好了,邢朝假期结束返回学校,开启了自己学校、公司两边跑,分身乏术的忙碌生涯。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除了生活中彻底少去一个人的身影。
得益于邢闻道的安排和邢朝不遗余力的坚持,青染得以安心留在邢家,成了邢家真正的一员。
他仍像过去一样对老爷子恭敬孝顺,事事上心,只是不再需要一天三次的汇报病情,也不再需要早晚晨昏定省。
他在邢家自由了很多。
“啊啊啊黑旋风你别跑,看你干的好事!”草坪上响起女生抓狂的声音。
吐着舌头奔跑的黑旋风装作没听到,化作一道黑影朝草坪边缘长身玉立的青年飞奔。
青染目光从手机屏幕离开,视线定定落在即将飞扑过来的五黑犬身上。
收到警告的黑旋风“咻——”地一个脸刹,及时停在三步之外,蹲坐起身子对青染狂摇尾巴。
看,就连黑旋风也早已走出旧日的阴影。
犹记得当初它可是食欲不振、夜夜哀嚎了好长时间。
[啧啧啧,这狗不能要了。]系统闪着能量翅膀在识海点评。
“黑、黑旋风!”总算追到近前的苏小白撑着膝盖大喘气。
青染看她米白的制服包括脸上都溅了好多泥点子,蹲坐在地上装乖的五黑犬四肢也是一副泥潭里淌过的模样。
“你们这是怎么搞的?”他惊讶地问。
喘匀气的苏小白站直身体叉腰,又爱又恨地瞪了地上的狗子一眼。
“还不是黑旋风,草坪上好好的不玩,非要往泥坑里踩,我拉都拉不住!”
“前两天下了雨,树林那边有块水坑没干透,也不知道它怎么找到的……”
衣服被弄脏的苏小白絮絮叨叨抱怨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美食诱惑了快一年,黑旋风终于愿意在主人没空的时候让苏小白陪玩了。
可喜可贺。
不过想让它老老实实被撸狗头?任重而道远。
“听见了吗黑旋风,说你呢。”青染睨向蹲坐着摇尾巴的狗。
黑旋风歪了歪头,吐着舌头“哈哧哈哧”喘气,耳朵向后伸头过来让青染摸。
青染只好摸着它的脑袋,跟苏小白说:“回去换衣服洗洗脸。”
苏小白看了看狗子脏兮兮的腿:“黑旋风是不是也该洗澡了?”
青染点头:“嗯,这事等我回来再说吧,我马上要出门一趟。”
黑旋风认人,要让它老实待着洗澡,要么是它认可的人,比如青染、邢朝,以前还要加上个邢闻道,要么它认可的人在旁边看着。
除此之外,其他人给它洗澡只有越洗越脏的。
正说着话,青染手机呜呜振动了下,有新消息进来。
【邢朝:嫂嫂,你什么时候过来?比赛要开始了】
【青染:给黑旋风冲个腿就来。】
【邢朝:!它干什么坏事了!】
【青染:偷偷踩泥潭了[偷笑]】
【邢朝:回去再教育它。随便给它冲冲就行,嫂嫂快来】
【青染:好~】
“喂,邢朝,又给谁发消息呢。”
沐大体育馆,见邢朝坐在休息区长椅上手机不离手,他的队友忍不住打趣。
“比赛都快开始了还这么心不在焉。”
发完消息的邢朝放下手机走向队友们,边极为自然地回答:“我嫂嫂。”
邢闻道去世后,邢朝跟青染的关系熟悉亲近许多。
邢朝喜欢运动,青染有时间会去体育馆看他打球,自然而然也就认识了和邢朝玩的好的朋友。
这些朋友有家里不缺钱的公子哥,也有家境一般的普通人。
邢朝也犹豫过要怎么在朋友面前介绍跟青染的关系、怎么称呼青染,见青染自己不介意,就一直叫嫂嫂了。
反正即便这些人心里嘀咕也不敢当着他的面表现出来。
好比现在。
“哇,嫂子要来?”
“嫂子是不是又要请咱们吃好吃的?”
“邢朝,你跟你嫂子关系可真好……”
邢朝面上不以为意,其实心里挺喜欢听其他人说他跟他嫂嫂关系好。
他似乎将对他哥的感情移情到了云青染身上,但这种感觉又略有不同,他暂时也分不清楚。
“走吧,准备比赛。”
准备过程中,邢朝时不时抬头注意入口的方向,青染不来,他眉头便不自觉压着。
直到比赛开始的哨响后,熟悉的纤长身影出现在观众席的前排家属区,邢朝冷了好半天的脸才多云转晴。
青染对上他的目光弯眸笑了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加油。
邢朝抿着嘴角略一点头,转身打球都更有劲了。
这是高校联合举办的校级篮球赛,前来观看比赛的学生还挺多,加上参赛的还有邢朝这个风云人物,体育馆呼声震天,热闹极了。
青染目光追随着人群中跃动的身影。
正式球赛对参赛者有身高体格方面的要求,邢朝或许不是场上所有参赛队员中身高最高、体格最壮的,却是身材比例最匀称完美的那个,如同艺术家手下精准刻下的雕像。
而这个有着黄金比例的高大青年,比赛间隙还不忘抽空往他这里瞥一眼。
青染忍俊不禁。
他闲着无聊给邢朝计了下数,一个小时的比赛时间里,邢朝往他这看了不下十次。
手指轻点了点自己的腿,青染若有所思。
随后比赛结束,这场决出冠亚军的比赛里,邢朝所在的沐大篮球队最终以二十一分大比分领先,拿下冠军。
台上校领导发表讲话给参赛队伍颁奖,邢朝撇下队友们偷溜到观众席这边来。
他穿着黑红的一号球衣,一手抓不住的短寸被汗水打湿,湿漉漉的更显粗硬。
刀裁般的剑眉斜入鬓角,下面是一张立体深邃的五官,露在外面的胳膊小腿肌肉线条流畅,汗湿着肆无忌惮散发雄性魅力。
“喝点水。”
青染从提来的塑料袋里拿出一瓶电解质水递给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亮光一闪而过。
“谢谢。”邢朝接了水退开几步。
青染好笑地看着他的动作:“离这么远做什么,怕我吃了你?”
“不是,”邢朝看了眼干干净净似乎能闻到香味的青年,别开脸,“我身上出汗了。”
总觉得靠近点都像玷污亵渎了这个人。
“朝朝真细心,”青染温声夸赞,见戴着黑色耳钉的耳朵微微泛红,嘴角噙着笑,“一会儿还有别的事么。”
邢朝拧开瓶盖咕嘟咕嘟将一整瓶水喝完,然后摇摇头:“嫂嫂有事?”
青染:“朝朝不是刚拿了冠军?请你跟你的队友们吃庆功宴。”
“嫂子,我们接下来没事!”
“对对对,没事,咱们上哪吃?”
“吃烤肉怎么样?学校北门外新开了家烤肉店,有没有去过的,味道怎么样?”
“我去过,投一票。”
领完奖杯摸过来的队员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
青染冲这些青春洋溢的大男孩笑了笑,提过塑料袋:“我买了水来,你们——”
被邢朝抢过塞进一个朋友怀里。
邢朝面无表情:“自己拿去分。”同时也阻止这些浑身臭汗的人朝他干净喷香的嫂嫂靠近。
队友们一边分饮料一边满嘴侃大山。
“别这么小气嘛邢朝,成天防贼似的。”
“就是,你嫂子就是我嫂子,我早把嫂子当一家人了,这么客气干嘛。”
“……”
青染听了会年轻人笑闹,适时说:“你们先去洗澡换衣服,我在校门口等你们。”
“知道了嫂子!”众人齐声道。
邢朝脸黑。
叫这么亲热,你们自己没嫂嫂?
青染在校外略等了会就等到了提着脏衣服出来的邢朝。
青年换了身更显朝气的短袖和中裤,面冷却鲜活,完全看不出他还有穿着西装跟老爷子去公司的一面。
今天青染是自己开车来的,邢朝问清他停车地点,去将脏衣袋放在汽车后排。
然后开口:“走吧嫂嫂,我们先过去。”
青染问:“不等你朋友他们了?”
邢朝:“他们知道位置。”
等青染转身,他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邢朝:[地址]自己过来】
烤肉店距离不远,担心那边不好停车,两人是步行过去的。
中途要过两个红绿灯,期间邢朝不远不近跟在青染身侧,注意力始终留了一分在他身上。
或许邢朝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等到了烤肉店,服务员问明用餐人数领他们去位置落座。
邢朝又示意青染坐在靠墙的角落里,他自己则坐在外面。
青染照做后玩笑般地询问:“难道朝朝真的在防止我和他们接触?”
“是防他们接近你。”邢朝下意识纠正,随即解释:“他们太闹腾了。”
他直觉不想让这些人跟青染走得太近,至于原因,也许就像他刚刚说的,这些人太闹腾了。
嫂嫂这么端方持重,跟这些跳脱浮躁的家伙分明不是一路人。
“嫂嫂介意?”邢朝不确定。
青染弯了弯唇:“只要在朝朝心里,我比那些朋友重要我就不介意。这样我就知道朝朝本意是为了我好。”
“嫂嫂当然比他们重要,”邢朝声音低了些,忽然有点耳热,莫名补上一句,“我答应了我哥要照顾你。”
青染安静了会。
“只是因为长青吗?”
邢朝心口一跳,嫂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没能问出口,因为门口其他朋友到了。
一窝蜂涌入的年轻小伙子打破了两人间正要走向微妙的气氛。
这些人找到位置就自来熟地挑座位落座,得知两人还没点菜,拿起菜单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表起意见。
不大的空间立刻吵的像菜市场。
“朝哥,往里挤挤,外面坐不下了。”有人催促邢朝。
邢朝往里挪了挪,顿时察觉膝盖碰到了什么。
本是大马金刀敞开大腿坐的他不动声色收拢双腿,忽听旁边一声悦耳的轻笑。
“收着腿坐不难受?”声音轻声问道,带着笑意:“自然点,跟嫂嫂别扭什么。”
邢朝顿了顿,默默放松双腿。
收着腿坐某个位置确实挤的难受,憋的慌。
膝盖重新触碰到粗糙的布料,他视线往下一瞥,看见自己的膝盖正与旁边另一个人的大腿相贴。
宽松贴身的布料勾勒出对方圆润匀称的腿型。
邢朝忽地意识到一件事,嫂嫂好像从来没穿过长裤以外的裤子。
一顿饭除了邢朝偶尔走神,大家都吃的心满意足。
青染作为在座最年长的人,烤肉什么的全程没用上他,一开始有服务员,后来有这群精力旺盛的男大学生。
既是精力旺盛,也同样能吃,一顿饭吃了青染超过三千块。
对青染来说属于小钱。
虽说每年五千万的报酬没了,但有邢闻道留给他的大笔资产,他现在也是不折不扣的有钱人一枚。
出了烤肉店已是晚上八点多,夜色笼罩大地。
住校生们不急着回学校,青染和邢朝却还要开车回家,因此一群人在烤肉店门口道别。
“谢谢嫂子请客。”
“嫂子再见。”
“不用谢,大家再见。”
等两人身影消失,有人突然说了句:“也不知道叫的哪个嫂子。”
“啥意思?”旁边的人没听懂。
先前开口的人坏笑:“云青染不是邢朝去世大哥的老婆么,说明这人喜欢男人对吧?”
旁边的人翻个白眼:“你该不会担心对方看上你?”
先前开口的人:“我不担心他看上我,但有人担心啊。没发现邢朝防咱们跟防贼一样吗,这一声嫂子说不定叫的是……”
他脸上露出“你懂的”的表情。
结果后面有人呼了他脑袋一巴掌。
“蹭吃蹭喝这么多还堵不上你的嘴?”
然后大家伙齐齐拥上去把这人围在中间,拳打脚踢。
“哎哎哎轻点,我胡说的还不行么?”
“靠!谁公报私仇戳老子屁股!”
另一边,回到停车地点的邢朝先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他记得嫂嫂好像不喜欢开车。
青染从善如流自副座上车,系好安全带,见青年握着方向盘似乎没有出发的意思。
“朝朝?”他疑惑地喊了声。
邢朝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藏起语气里的探究,一边发动油门。
“嫂嫂吃饭前问了我一句话,我没听清,能不能再问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