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姐夫

青染叹气,这次可不是他故意的。

趁着男人停顿的间隙,他赶紧收回手退开两步。

手背擦了擦嘴唇,他扭头看看不远处盯着这里面色如霜的漂亮女人,有些不知所措。

青染不知自己该如何应付当下的场合,他没这种经验啊。

傅清宴却误会了他妈妈此时的愤怒,虽有些不解,仍是迈开半步将青染挡在身后。

“文女士,非礼勿视还是小时候你教我的,现在这样是不是有些失礼?”

男人长身玉立站在青染身前,从容与文女士对视。

以傅清宴对他母亲的了解,文女士并不是一个狭隘的、只能接受异性恋的人,不该为撞见的画面如此愤怒才对。

非礼勿视也得你自身行为符合礼的标准!

文女士没在这时候与傅清宴争执,冷冷瞥他一眼,转而放缓脸色温和询问青染。

“你就是清宴带回来的朋友?叫什么名字?我姓文,不介意的话可以称呼我一声文阿姨。”

咦,为什么感觉文女士对他的态度比对傅清宴还好些?

难道因为他是外人,家丑不可外扬,对傅清宴是恨铁不成钢?

心里转过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青染从男人身后挪出来乖巧打了声招呼。

“文阿姨你好,我叫青染,姓席,你叫我青染就行。”

他穿的睡衣是上衣下裤那种,比松松垮垮遮不住什么的睡袍看起来庄重多了。

尽管如此,这身睡衣穿在他身上仍是显得有些宽大,露出不少脖颈和胸口的肌肤。

以及肌肤上一看就被狠狠疼爱过的痕迹。

青染其实不觉得有什么,大约妖类天生没什么羞耻心,哪怕现在他还是更喜欢赤条条地化成原形晒太阳。

不过考虑到人类接受起来或许比较困难,于是装作不自在地拢了拢领口。

看在文女士眼里,就是又一他并不那么自愿的佐证!

尤其青染自我介绍姓席,席青染……

想到某种可能,文女士脸上表情越发柔和起来。

像是没发现青染的窘迫,她语气如沐春风:“好,那我就叫你青染。”

“青染还没吃晚饭吧?倒是我们招待不周。”

说着从手包里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简短吩咐两句,挂断后告诉青染:

“我让方叔带你去吃点东西。方叔是专门替我爸打理园子的人,手艺好,人也随和,不用紧张。”

青染确实有些饿了。

傅清宴一在门外见到他就把他按在墙上亲,他都没来得及开口。

闻言点点头道谢:“谢谢文阿姨。”

多有礼貌的孩子。

文女士温柔笑了笑:“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

青染:“好。”

在旁安静听他们交谈的傅清宴听到这里眸光闪了闪。

发觉文女士的怒气是冲着他来的后,他便不再试图干涉二人交流,表现得反常的安静。

也许是还打着让文女士帮他助攻的主意?

假如青染发现他的家人并不会阻止他们在一起,还会那么坚决地想要离开吗?

男人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旁边青染和他妈妈聊了什么也没注意听,直到方叔接到电话赶来,青染告别文女士准备跟去用餐。

傅清宴不经思考地抬脚。

“清宴——”文女士叫住他。

文女士温雅的脸上带着如水般的笑容,语气平淡中透着强势。

“我有些事找你了解情况,你就别跟去了。”

傅清宴意识到什么,收回脚步神情自若点了点头,对青染说:“你先跟方叔去吃饭,我这边一结束就去找你。”

青染没多想,再次告别二人跟方叔走了。

文女士静静观察了会儿他们的互动,等青染身影跟着方叔消失在月亮门后,淡淡递了个眼神。

“跟我来。”

傅清宴什么都没问,抬步跟上她,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一间静室。

静室很空旷,偌大的房间里只摆了几只蒲草编织的蒲团,是文家人偶尔用来放空坐禅的地方。

文女士没管身后的人,走到墙边半人高的收纳柜前取出一只线香点燃,随着青烟袅袅升起,幽淡的松香渐渐飘散在空气中。

过程中女人动作娴熟优雅,修身的旗袍勾勒出曼妙的身形,画面宁静美好,恍如一张穿越时空而来的仕女图。

忽地突兀响起的手机振动声打破了这一室静谧。

文女士拿出手机看了看,方才打电话时她顺便发了条消息吩咐助理收集青染的信息,此时看完回复心中已经有数了。

她抬头看着墙壁上悬挂的她父亲亲笔书写的“静”字,并未回头。

“青染是你之前那个女朋友的弟弟?”

傅清宴单手插兜也在看墙上的字,神情带着追忆。

这个房间他并不陌生,小时候常来,只不过很多时候都是带着惩罚意味的,让他静心。

听见文女士的问话他就知道文女士已经把青染的事查清楚了,也没想着隐瞒,闻言嗯了声。

“你跟席青柠分手,跟青染有关?”

“有关,但与感情无关。”

傅清宴解释。

“我跟她的恋情虽然不是外界所澄清的因为打赌,但也差不多,我答应借她个名头应付她爸,方便进公司而已。”

“也就是说你答应过假扮她的男朋友。”

“是。”

“后来遇到青染,才想起结束这段关系,为了避免外界对两人身份产生联想,便借口只是打赌。”

“是。”

“荒唐,感情就是被你用来这么儿戏的?”文女士冷声道。

她转过身体审视地望着眼前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我。”

“青染是自愿跟你在一起的吗?”

换做一天之前的任何时候,被问起这个问题傅清宴都能笃定地回答一句“是”。

现在他却迟疑了。

今天之前或许是自愿的,今天之后……他不知道。

男人低垂着视线,无从辩解的沉默反应被文女士看得分明。

文女士深深吸气,比刚才听到傅清宴说答应假扮席青柠的男朋友还要觉得荒唐。

她有些不解,不明白自己精心培养的孩子怎么变成了这样。

“清宴,你从小就聪明,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偏偏定不下心来,总是喜欢冒险追逐刺激。”

“或许是太过轻易得到的东西让你无法学会珍惜,很难有成就感?”

“为了磨你的性子,我让你学礼仪、学书法、学乐器,禁止你接触那些极限运动。”

“毕业后进入公司,你渐渐丢开了那些过于危险的运动,我以为你能理解我的用心?”

“我理解。”傅清宴抬头说。

他不碰那些东西,有一半原因是不想听文女士在耳边念叨。

“既然理解,为什么又固态萌发?你玩什么不好,竟然开始玩男人?”

文女士深深凝视着自己的孩子。

“还是以那种不尊重人的粗暴方式?!”

露在外面的手腕都是那样,被遮住的衣服下恐怕……

青染那孩子的经历已经够糟心的了,养父母一个恶毒软弱、一个酗酒暴力,不敢想象他过去十多年的生活环境有多糟糕。

听助理说这两人今天还找上席家的门,要求席家还他们儿子,要么把亲生的还回去、要么把他们养大的还回去,不然就赖着不走。

席家那边连警察都叫来了,事情到现在还没处理完。

青染好不容易认回席家过两天安生日子,养父母那边不消停不说,连她儿子也是加害的恶徒!

傅清宴没有解释他之所以那样是因为青染骗他,他太愤怒了,所以有些失控。

他沉默着任由文女士指责,一句话也不为自己辩解。

“这件事我来处理,明天上午我会安排人送青染回去,你以后不许再去打扰他。”

文女士尽量平静地道。

“不可能。”

短短三个字瞬间将文女士心中本就没被压下多少的怒气点燃。

“啪!”

女人抬手一巴掌甩在傅清宴脸上,警告地提高音量:“傅清宴!”

吃完饭发现傅清宴还没出现,自己摸索着找过来,刚走到门外就听见清脆的巴掌声和怒喝的青染:“……”

静室的门没关,他茫然地望着里面剑拔弩张对峙的母子俩。

[零零,怎么回事?]

通常情况下他不会用灵识监视人类的动向,因此不清楚眼下发生了什么。

系统也没关注,刚刚溜去茶室听几个老爷们点评时事去了,此时紧急查监控。

万幸文园里有监控,虽然在园子里,但东拼西揍的也足以让系统将经过复原个大概。

它有点惊讶地说:[宿主,好像是文女士误会傅清宴强迫你了。]

[傅清宴怎么不解释?]

青染不解,他不愿意的话谁能强迫他?

系统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呀~]

门口明晃晃的身影很明显,但此时房间里的两人谁都顾不上理会。

傅清宴脸被打得歪向一边,正好是对着青染的方向。

他却没有抬头看青染一眼,顶了顶发麻的侧脸,回头对着文女士一字一顿重复:“不可能。”

本不欲在外人面前吵架失礼的文女士气急,深呼吸:“你非要一条道走到黑是不是?”

“我已经25岁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男人顶着巴掌印淡淡道。

“25岁还学不会什么叫你情我愿、适可而止?”

两人对话气氛看似平静,实则是风雨欲来前的压抑。

青染终于找到机会插话:“那个,文阿姨,傅清宴没有强迫我。”

他没有看见侧对他的男人听见这句话后脸上的神情。

文女士注意到了,她咽下剩下的话,调整表情朝青染露出歉意的笑。

“不好意思,让你看到这样失礼的一幕,”她温声示意,“去隔壁收藏室坐会儿好吗,阿姨一会儿过来跟你聊聊天。”

青染看看侧对他的颀长身影,点点头过去了。

目送青染身影消失,文女士回身看了眼仿佛雕塑般定在原地的人,从收纳柜拿了把线香出来。

“今天你就跪在这里反省,线香燃完之前不准起来。”

说完拿起手机出门去了收藏室。

她口中的收藏室不是收藏文玩古董,而是相当于收纳她父亲文老先生的作品。

文女士进来时,青染正仰头欣赏房间里悬挂的一幅幅长字,淡淡的墨香萦绕在空气中,是货真价实的书香气。

文女士引着青染在中间用老树根雕的案几两边坐下,手机放在桌边。

[宿主,文女士的手机正在通话中哦~]

[跟傅清宴?]

[Bingo,回答正确!]

青染像是对此一无所知,在文女士问他晚饭合不合胃口时,如常回答他吃得很好。

“那就好,阿姨总担心你在这里待着不自在。”

“因为傅清宴?”

文女士没料到他会主动提起。

见青染脸上没有反感和排斥,便顺势接过话头反问:“青染以为我和清宴的争执,是因为我误会他强迫你?”

不等青染回答她便直接说了:“有这个原因,但并不全是。”

“在讨论接下来的话题前,请先原谅我擅自叫人查了查你的身份和经历。”她抱歉地说道。

青染摇头:“没关系,我不在意。”

文女士温和笑了,包容地看着青染过分年轻、过分精致的脸。

“我生气,是因为他对你没有做到最基础的尊重。”

青染:“哪怕是我自愿的?”

文女士含笑点头。

青染不解,不就是绑起来玩一玩,有什么不对吗?

[那是你因为你随时能挣脱反抗啊宿主。]系统小声提醒。

青染似懂非懂。

“小时候缺爱的人,通常会对别人施加的一丁点善意视若珍宝,同时说服自己接受对方施加的伤害和暴力,认为这是爱的表现。”

“我很担心你是不是真的清楚自己对清宴的感情。”

这句话青染听懂了,文女士觉得他因为过去的经历缺爱,所以对傅清宴予取予求。

“你误会了文阿姨,今天是意外。”

“以意外为借口的伤害?”文女士不赞同,但她并没有想着马上说服青染。

“你跟清宴在一起多久了?”

青染说:“快两个月。”

文女士:“为什么会选择跟他在一起呢?”

青染:“他长得好看。”

这个答案让文女士哭笑不得。

好在青染随后又加了一句:“还有就是,我喜欢、乐意跟他在一起。”

有益于身心健康。

这倒是让文女士惊讶了:“不是因为他对你好?”

青染弯着眸子:“相比起这点,我自己觉得高兴比较重要。”

这句话让文女士对他大为改观,心中那种得知青染身份后的忧虑散去。

哪怕在那样的环境长大,现在坐在她面前的人也有着健全自我的人格。

“现在看来倒真是我误会了,”文女士说,“但这并不意味着清宴的行为就是对的。”

“不要纵容他的坏脾气。”

青染眨眨眼没接话,站在文女士的角度,她的担忧没错。

可是……

两人在墨香四溢的收藏室聊了许久,直至夜深人静,两人都有些累了,这场聊天才宣告结束。

文女士目送青染回傅清宴房间休息,自己返身再次回到静室。

静室没开灯,些许外界的光隐隐透进来,让室内光线显得格外暗淡。

黑暗中,一道挺拔的身影端正跪在蒲团上,面前是一支插在香炉中缓缓燃烧的细长线香。

文女士缓慢迈步走到身影旁边。

“电话里都听到了?”

“嗯。”

“我本意是想让你亲耳听到青染的话死心,好断了那不切实际的念头,没想到阴差阳错。”

文女士毫无隐瞒地说。

傅清宴也说:“我知道。”

文女士:“我也要跟你道歉,刚开始我以为你是贪恋肉体的享受不择手段。”

可是青染出现后清宴脸上的神情让她明白不是。

“抱歉,妈妈失去理智打了你。”

她偏过视线低头,看着身侧一大团暗影:“但这并不代表我认可你的行为。焉知你的‘失控’,不会将他越推越远?”

“我言尽于此,你认真反省一下自己。”

女人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谢谢你,妈妈。”

脚步声停顿片刻。“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你爸他们。”接着走远。

房间里傅清宴仍静静跪在地上。

他感谢文女士帮他得到了一个答案,失控他承认,伤害他也承认。

可假如今天电话里听到的是另一个答案,无论重来多少次,他依然不会放手。

房间外再次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同于高跟鞋的清脆,反而带着拖鞋的绵软。

意识到来人是谁的男人身体僵了僵。

人影在昏暗中靠近,竟是抱着枕头来的,他随手把枕头丢在男人身侧,拍拍平整便蜷着身子躺下了。

“回去,这里睡不舒服。”

黑暗中有沙哑的声音响起。

人影没有理他,自顾挪了挪身体,侧着身子将头顶抵在他膝弯。

“……”

眼前线香快要燃尽了,傅清宴放松挺直了一晚上的脊背,他跪坐下来,右手摸索到青年柔软的脸。

“身体难受吗?”

手下的脑袋安静摇了摇。

男人哑声说:“抱歉。”

“我隐瞒你在先,你不怪我,反而跟我道歉?”另一道声音奇怪地问他。

“这是两码事。”

空气中安静了会儿。

这道声音接着轻轻问:“你的脸痛么?”

跪坐的身影摇头,思及青年看不见:“没什么感觉了。”

“你头低下来一点。”

“做什么?”男人嘴上询问,身体却诚实地俯下身来。

地上调整姿势仰躺的人伸手抚上他的脸,淡淡灵力转过,微红的脸顿时恢复如初。

“嗯,不痛了。”男人微弯唇角道,只当这是心理作用。

房间再度安静下来。

朦胧昏暗中,静室静得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和线香燃烧的声音。

嗒。

一簇香灰落下。

重新挺直腰背的男人摸索着取来下一支线香,用打火机点燃。

线香顶端,金红火星熄了又亮,亮了又熄。

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