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秋分

岁暖的炸弹很有杀伤力。

像是炸断了江暻年的网线,那头表情定格,蒙蒙的黑瞳睨着屏幕。

一秒,两秒。

岁暖怀疑:“你卡了?”

江暻年忽然垂眼,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插进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向后拨了下,声线听上去带着些许鼻音:“你也就这种时候才会说。”

岁暖绕着颊边的头发,没懂:“嗯?”

“有本事就当面说。”

得寸进尺。

岁暖被噎了一下,很快反击:“你怎么知道我当面不敢说,我下次就当着你的面说。”

对面的人抬睫,黑瞳像蒙了一层雾气,慢吞吞地勾起唇角:“……行,那我等着。”

岁暖还是第一次见江暻年嘴角的像素点能抬高这么多。

隔着屏幕,朦胧的眼眸里仿佛荡漾着星点笑意。

仿佛被闪了一下。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不管是从其他人口中还是自己亲眼看,岁暖都知道江暻年属于顶级帅哥的那类型。哪怕踏进娱乐圈,她用自己挑剔的眼光审视周围的男明星,能帅过她原生竹马的人都寥寥无几。

她一向很有审美。尤其江暻年常常在她眼前晃,眼光更是越来越高。

但岁暖今天第一次意识到。

不怪她对其他人的阈值越来越高,因为江暻年其实还有很多帅,都属于那种,仅她可见的。

她托着小脸,杏仁眼亮晶晶:“至少我敢叫,不像某些人隔着屏幕都不会说。”

心思昭然若揭。

江暻年看了她几秒,忽然抬起手背盖住脸,像泄气一样向后仰了仰,锋利的喉结划过脖颈冷白的皮肤。

“别勾我了。”背光投过薄薄的耳膜,朦胧地透出淡红血管,江暻年的语气有种欲求不满的落寞,“我现在充其量就是你的一个电子宠物。”

完全洞察岁暖的本性。

又菜又爱玩。

尤其见不到面,他都不能拿她怎么办。

岁暖笑嘻嘻,勾了勾手指:“嘬嘬嘬。”

江暻年黑瞳凉淡地扫她一眼,侧着修长的颈,很有种冷艳不屈的意味。

反差的是漫不经心的语气,在熹微的晨光中咬字显得很缱绻。

“嗯,来了宝贝。”

-

江暻年最近的训练任务很重。

如果是训练后抽空打视频电话的话,岁暖经常看见他整个头发都被汗打湿,凌乱地顶在头上,像一只被雨淋过的毛茸茸大狗。

尤其十月份还有CPhO决赛,江暻年现在约等于同时在为两个比赛做准备。

睡觉前,江暻年一般会用平板刷一两个小时题,有时候是竞赛题,有时候是高考模拟卷。

岁暖干脆和他连了一个ZOOM会议室,平时在后台挂着,视频的时候就打开摄像头和麦克风。

等江暻年刷题的时候,她也挂着放在面前,一边写自己的题,写累了就去看一会儿江暻年的屏幕共享。

他刷题的风格和他本人如出一辙,思考速度很快,步骤简略,草稿字迹比平时龙飞凤舞些,从不回头修改涂抹,一气呵成地写在两边的留白上,看起来很赏心悦目。

岁暖有一天晚上看小说熬了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打视频困得像狗,趴在桌子上打了一个小盹。

迷迷蒙蒙醒来的时候,看见江暻年在卷子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睡着了?”

岁暖心想他怎么知道……

思绪沉沉,脑海里混乱地浮现昨晚看的小说,她眼皮打架,小声咕哝:“睡着了,要亲亲才能爬起来……”

安静的视频通话那头,仿佛有呼吸声,落叶一样簌簌飘落。

空白处这时浮现出新的字:

“睡吧。”

切。

不想亲就算了。

破罐子破摔的岁暖利落地放下椅背往后一靠,香喷喷地睡了一觉。

……

再次醒来是早上十点。

她现在算得熟练,马德里时间凌晨三点。

江暻年大概已经睡了,屏幕共享关了,摄像头和麦克风也关了。

视线忽然注意到右下角的发言记录。

[08:21:24]J:真睡了?

[08:32:35]J:醒了看下回放。

[08:34:41]J:你早上起不来以后就改到中午打吧,我早起就行。

岁暖一头雾水地调出会议回放,快进到她畅快睡觉前。

“睡吧。”

紧接着,她闭上眼后错过的。

复杂的物理竞赛题右侧,清秀嶙峋的字迹落笔慢条斯理。

“宝贝-3-”

宝贝。

手写的称谓,不移开视线便能长久地留在视网膜上,和从耳朵里听到,又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

她的心忽然像扭开了瓶盖的甜味汽水,不停地溢出泡泡,再窸窸窣窣地炸开。

以前不知道。

原来江暻年在谈恋爱这方面也是天赋型选手呢。

幸好他睡着了,看不到她的表情。

比捉弄他成功的时候还开心。

[10:05:19]Shining:不要。

[10:06:32]Shining:我就喜欢跟你一起学习。

她猜江暻年看到这句话估计会觉得可笑。

所以她大言不惭地继续打字。

[10:07:45]Shining:你以后要多多鼓励我。

[10:08:12]Shining:比如写两道题就写一句宝贝给我≥v≤

-

嘉中高三一贯是提前半个月开学,国际部也不例外。

八月十四号,岁暖怀着沉重的心情,背着轻飘飘的书包返校。

前一天她就搬回了静海。开学当天早上,她在小区门口和安琪珊会合。安琪珊专门在同小区租了一套房子,不过和她不是同一个楼栋。

“温弗里德也来了京市。”安琪珊第一次走路上学,新奇地在人行道上四处张望,“不过不是因为我,是被他们研究院外派到京大的气候调研小组做助教了。”

岁暖瞅了她一眼。

终于体会到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是什么感觉了。

安琪珊又问她:“你的小竹马什么时候回国?”

岁暖说:“现在还不清楚呢。”

国际部开学第一天的安排相对轻松,岁暖先和安琪珊去领了校服,春夏秋冬一共足足有六套。

和普高不同,国际部的春夏季校服融合日式JK,秋冬季则是英伦风。价格也相符,甚至比某些中高档品牌的服装还要昂贵。

将校服放进收纳柜后,她们俩便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八点十五,第一节上课铃响起,班主任带着她们走进教室。

国际部采用的是哈克尼斯圆桌教学法,梯形桌面拼成一个六边形,学生绕着桌面坐成一圈,可推动的白板放在教室最前方。

班主任班杰明是来自澳大利亚的外教,长得又高又胖,她们是这个班唯二的新同学,班杰明很尊重地问她们需不需要向大家自我介绍。

岁暖和安琪珊都不是内向的类型,爽快地说“Sure,sure”。

毕竟接下来还要做一年同学。

第一印象很重要。

岁暖走上前,还没讲话,就有几个人认出了她。

班杰明看到学生们的反应,很讶异地问:“你们都认识她?”

有人回:“她是明星哎。”

“我们嘉中的校花,怎么可能有人不认识。”

班杰明惊叹,语气夸张:“Wow,supersupersuperstar.”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岁暖身上,她依旧坦荡,唇角抿起,微笑骄矜而闪亮,用流利的英文:“那我就不多啰嗦了。你们也可以叫我Shining,接下来的一年多多关照。”

安琪珊随后走上前,她不打算告诉大家她的皇室身份,露出一个灿烂亲和的笑容:“大家好,我是Angel,中文名安琪珊,来自比利时勒顿公学。中文我还在学习,希望大家能多多跟我七嘴八舌。很荣幸能作为交换生和大家做同学。”

等她下台,岁暖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道:“珊,七嘴八舌不是这么用的……”

……

国际部的开学第一课,讲的是申请季的时间规划。

如果说高一高二是拓展视野、确定方向,相对来说轻松自由一些,那么高三的申请季则是被各种准备材料淹没,必须埋头猛冲的阶段。

周四将要进行高三上学期的选课,班杰明很详细地分析了每个课程的内容和优势,并且强调申请季文书和标化压力重,选课一定要考虑自己的能力范围。

下课铃响起,岁暖长长呼出一口气,将厚厚一沓资料收进文件夹,挽上安琪珊的胳膊:“珊,我今天介绍你认识两个新朋友。”

陈嘉榕和席露晴被岁暖邀请来国际部的食堂吃饭。

没想到荀子浩也死皮赖脸地黏了过来。

他们开学第一天就是零模,上午刚刚考完语文,席露晴表情倒是和平常差不多,甚至还因为今天中午能吃顿好的有点小开心,陈嘉榕和荀子浩则像被吸干了精气,双目发直。

岁暖挑的是小炒,在他们三个来之前就和安琪珊商量点好了菜。

五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前,岁暖介绍他们和安琪珊认识后,陈嘉榕开始吐槽今天上午的作文题:“零模的作文题怎么会这么阴间,我看到那个图的时候都惊呆了。”

岁暖好奇:“什么图?”

陈嘉榕把手机屏幕给她和安琪珊看,上面是微信裂开的那个黄脸表情:“卷子上还是黑脸。下面写着,当你感觉要裂开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两个月亮在微笑?还问我引发了我怎样的感悟和思考?我是真的裂开了。”

荀子浩附和:“我在考场上嘎巴一下就碎了,那瞬间我只能想到,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高考作文题已经与她无瓜,岁暖幸灾乐祸地咯咯笑。

安琪珊之前没了解过高考作文题目,听席露晴解释过后才恍然大悟:“原来你们的题目这么有趣!”

荀子浩鼓掌:“得,今天考题就这样具象化了……”

一桌子人都笑起来。

尽管考生面对这样的题目焦头烂额,但对于局外人来说,确实可以置身事外地笑出声来。

“耗子去年高考的时候还发朋友圈,说他看到高考作文题目震惊、疑惑、说不出话,最后放下笔决定不写了。”陈嘉榕吐槽,“然后又说,那又怎样,反正他又不高考。列表里的学长学姐评论了一排锤他的表情包。”

“好欠扁。”席露晴附和。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荀子浩沧桑地摇头。

欢声笑语中,饭局渐入尾声。

荀子浩干完了最后的可乐,打了个嗝,和岁暖说:“我暻哥今天没来,我还以为他睡过了呢,开考前五分钟都还在给他打电话,差点被他的起床气轰到太平洋去。”

江暻年有起床气吗?

岁暖眨巴着眼,勉强为他解释:“他在马德里,你打电话那边正好凌晨。”

“话说,他高三都跑出去啊,这就是学神的自信吗?”

岁暖也不知道江暻年有没有自信。

而且江暻年没有和她聊过他大学的打算,他打算走普通高考还是特招,有没有想去的学校……他们一概没有聊过。

陈嘉榕插嘴:“暻神当然有自信了,人家高二就拿下了物理竞赛金牌呢。”

荀子浩的脸像拉长的苦瓜:“他走了,我的理科都没人救救了……”

岁暖忽然咂到一点糖。

亲疏有别。

即使江暻年在国外,也得救她于水火。

一直以来,都是她独有的特权,独享的偏爱。

……

傍晚放学后,岁暖在微信上戳了戳江暻年。

【Shining】:什么时候有空进ZOOM。

【Shining】:聊五块钱的天。

【J】:刚吃完饭,能聊十五分钟。

他们先后在ZOOM上线。

岁暖想,大概只有他们会用会议软件约会。只要有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这个跨越时间和空间的房间就不会关闭,像一个小小的琥珀盒子,记录下所有的记忆。

摄像头出现江暻年的脸,他站在屋檐下,光影分割轮廓深邃的五官,穿着一件白色运动衫,清冷又干净。

岁暖先开口:“五块钱只能聊十五分钟,你太昂贵了,江么叽。”

江暻年淡淡回:“知足常乐,岁泱泱。已经是友情价了。”

她好奇:“你对别人要卖多少?”

他说:“多少钱都不卖。”

岁暖强行压下翘起的唇角,矜持地咳了一下:“嗯……那个,我周四要选课,有点纠结。”

她列举了几个她备选的课程,苦恼地托着脸:“DifferentialEquations和AdvancedPhysics对申请帮助比较大,可是难度高一些,GPA也很重要……”

江暻年没有过多思考,便说:“你想选就选,我跟你一起学。”

岁暖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贴近屏幕,很口是心非地关心:“那你这样会不会很辛苦……”

江暻年模糊地笑了一声,不知道在笑什么。

“微积分和进阶物理我之前有学过,而且高考也能运用到。”江暻年声线云淡风轻,“而且你的意思,不就是叫我负责到底么。”

被看出来了。

岁暖摸了摸鼻子:“因为今天我听陈嘉榕说,你高二就拿到竞赛金牌……是不是能降分啊?怪不得你敢出去训练几个月呢。”

好像她还觉得文玫和江清晏会跟他商量以后再做决定一样。

江暻年轻嘲般扯了下唇,没有解释,抬起眼,望向远方时长睫覆上一层融融的阳光:

“大概定下来了,我十一月以前应该能回国。”

-

岁暖的整个九月都非常忙碌。

主文书已经改了四个版本,岁暖打视频时发现自己柔顺的长发都变得毛躁,长长叹了口气:“我本来觉得我各种各样的经历已经够丰富了,但是一写起来就觉得好难写。”

文书上江暻年帮不了岁暖的忙,只能看她不停地抓自己的头发,像只炸毛的小猫。

岁暖埋头写了很久,打算歇一会儿时候江暻年已经关掉视频去睡了。

屏幕中心的白板上画了一个卡通的流泪猫猫头。

(=^QwQ^=)

下面写了两行字。

“加油”。

“全世界最棒的暖公主。”

奇异般的,原本累到昏头转向的岁暖,突然充满了力量。

……

嘉中的高三今年中秋连着国庆只放四天。

中秋节在周五,学校提前半天放假,岁暖收到文玫的消息,下午便回了久榕台。

佣人领着她到会客室。

文玫挽着头发,穿着围裙,正和赵阿姨面对面坐着,将馅包进手中的月饼皮里。

看见岁暖进来后,她微笑地上下打量她:“是国际部的校服?你穿着亭亭玉立的,真漂亮。”

语气温和,仿佛已经忘记了岁暖那天和她的不愉快。

岁暖走过去:“文伯母。”

桌面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月饼模具,以及几种不同的馅料,文玫拉着她坐下:“你也是一个人,我就想着叫你和我一起过节。最近转到国际部,还适应吗?学习上会不会太辛苦?瞧着你脸都瘦了一圈,还是身体最要紧。”

岁暖抬手将头发别到耳后,笑一笑:“高三是该辛苦一点啦,没关系。”

文玫的笑容凝了下,又说道:“你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我记得我们两家一起过中秋节,你们几个小孩一起在旁边做月饼,后面找不到小晟,才发现他躲在桌子下面偷吃花生芝麻馅,都没熟呢!”

然后拉了一晚上肚子。

岁暖也记得当时的场景,她忙着指挥江暻年帮她捏这个捏那个,完全不关心岁晟去了哪里。

江暻年拉着一张脸,手上动作还是很认真,一点一点把她要的兔子小猫小狗一类的捏出来。

他们做的这些最后一批放进烤箱,挨个站在烤盘上,仿佛一个动物园。

岁晟还去捏那只狗,结果皮太薄戳破了,豆沙馅流出来,岁晟举着手惊恐地大叫:“孟极哥给我姐包狗屎啦!孟极哥给我姐包狗屎啦!”

于是当晚岁暖和江暻年都没吃饭。

纯粹被岁晟恶心到了。

……

岁暖坐在文玫旁边,慢吞吞地用模具包了两个月饼后,文玫和赵阿姨端着摆满的烤盘站起来。

“差不多了,我们几个人也吃不下多少。泱泱,你去客厅等一会儿吧,看看电视都行。”

岁暖说:“那我留在这玩一会儿。”

会客室只剩岁暖一人。

她用面团捏了一只小狗,还粘了两颗芝麻做眼睛,满意地看了看后,用左手拿着,右手拿起手机拍视频。

“你猜猜这个狗是什么馅……”

岁暖的话戛然而止。

身形修长的成熟男人倚靠着餐桌,传来一股古龙香水的气味,江清晏伸手拿过她手中的狗:“小猫?很可爱。”

岁暖:“……”

手一滑。

本来想返回的,结果按下了发送。

江清晏将小狗放回岁暖面前,抽出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泱泱。”

像是有话对她说。

岁暖只好盖下手机,但莫名有种椅子上长了刺的感觉,细白的手指撑着桌面,一副想走的姿态:“大哥。”

“你不用紧张。”江清晏放软口气,隐藏在镜片后桃花眼却没多少温度,将手提袋放在桌面上,推给她,“送你的中秋礼物,中秋节快乐。”

手提袋上印着某奢侈品的品牌名。

岁暖没有扭捏,说:“谢谢大哥。你有什么想说的直接说就好,不用破费先安慰我。”

“一点小礼物而已,不用这么提防我。”江清晏笑笑:“我知道你和孟极关系好,他怎么看我?叔叔出事后,家族的有些责任必须由我承担起来,孟极对我有怨言也很正常。”

岁暖静了静说道:“他没有和我提过你。”

“是么?”江清晏勾勾唇,语气薄凉,听不出信没信,“叔母知道你们感情好,小时候有过婚约,又是一起长大。但她把你当做亲女儿看,不想一直把你蒙在鼓里,又怕你伤心,所以特意叫我回来。”

“毕竟你也十八岁了,有些事情还是知道的好。”

岁暖心头一紧。

是文玫上次说想要告诉她的事。

但她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动摇,岁暖抱着自己的手臂,目光清亮地和江清晏对视:“大哥你说。”

江清晏的眼神凝了凝,审视般划过她的脸,随即从一边的文件袋里抽出几张薄薄的纸,推到岁暖面前:“泱泱,你看看。”

第一张是江肃山的精神诊断报告。

精神分裂症,伴随有冲动控制障碍。患者可能在无明显诱因下突然爆发强烈的愤怒,进而出现攻击他人、破坏物品等暴力行为。

“叔叔当时就是因此暴怒伤人,不得已退出了家族企业管理,在国外进行心理治疗。”江清晏说道,“你那时年纪还小,也怕你知道一直宠爱你的叔叔变成这样,你心理上承受不了,才没有告诉你真相。泱泱,这两种精神疾病的遗传概率都很高。”

岁暖放下纸,有些莫名其妙:“但又不是百分之百。”

江清晏抬眼看向她,唇角微动,脸上似有若无的嘲意一闪而过,桃花眼的眼型分明比江暻年柔和,视线却总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你的眼睛没办法看到一切,泱泱。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所以你小时候才会放走文老的猴子,孟极替你顶罪,叔母让他跪着反省,用戒尺打他,还关了他两天禁闭。”

“你眼里的叔母,大概不是这样心狠的人,对不对?精神疾病的发病除了遗传有很多因素,童年创伤、社会、心理,叔叔在结婚之前也一次都没有发过病。但是。”江清晏将诊断书后面的那张纸抽出来,放在上面。

“叔母曾经因为他的暴力行为流过一次产,这件事对她的影响很大,所以她对孟极一直很严格,她很怕孟极遗传到叔叔的暴力基因。偏偏那只猴子逃出的时候不小心受了伤,很多血留在地上,所以她误解了……”江清晏意味深长地停住。

岁暖睁大眼睛。

可她看猴子跑掉的时候,明明没有任何受伤流血的迹象啊。

“越担心,越草木皆兵,已经心生怀疑,就永远没办法百分百信任了。”江清晏点着桌面,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的笑意,“叔叔出事之后,叔母也请心理医生给孟极做过心理测试量表,不过这份报告被孟极毁掉了,你可以不相信我说的,但概率就是80%-90%。”

喉咙像堵上一团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岁暖的指尖将手中的纸掐出褶皱,她清晰地看到江清晏镜片后的眼神,居高临下的攻心之后,傲慢自得。

如果心生怀疑,就永远也无法重新拥有坚不可摧的信任。

“你一向聪明,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大学想去国外留学,我可以送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学校深造,不管是世界上最好的戏剧学院还是音乐学院。矩星就是为你一个人开的,等你想毕业回国,所有的资源都用来捧你一个人。”

岁暖垂下长长的眼睫,推开凳子,缓缓地站起身。

“大哥。”岁暖抬眼,自上而下地看向江清晏,“因为孟极,我才叫你一声大哥。我也记得那年在文外公的老宅里,我和你第一次见面,我放走猴子后担心害怕,你过来摸我的头,递给我糖,安慰我不要紧,别害怕。”

江清晏和她对视,淡笑的面孔浮现出一丝兴致盎然,像是期待她接下来的话。

很快,那张面具被寸寸击碎。

“你只会嘴上说,江暻年却会默默为我做。这就是你和他的区别。”岁暖扬起下巴,微微一笑。

“而我和你,道不同,不相为谋。”

-

岁暖没留下来吃晚饭,而是回了岁家。

勉强应付了查管家几句后,她怀着乱糟糟的心事回了自己房间,蹬掉拖鞋,窝在沙发里出神。

丢在旁边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把她吓了一跳。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么么叽-3-”。

……差点忘记手滑发出去的视频了。

岁暖按下接听,余光看了一眼表,马德里那边应该是中午。

她抱着膝盖,不想让他听出自己情绪的异常:“么么叽。”

那头却没声音。

岁暖偏头看了眼屏幕:“喂?在吗?”

“不在。”

凉淡利落的两个字传过来。

紧接着,“你的狗已经被别人拿走了。”

岁暖:“……”

怎么有人会当狗都当得越来越自然了?

“胡说。”虽然心情还是很差,岁暖的唇角却忍不住翘了下,“我的狗在我心里,谁也拿不走。”

江暻年听出她声音发闷:“你感冒了?”

“鼻子有点堵吧。”岁暖掩饰地回道。

“让査管家给你拿点药。你现在在哪儿?”

“回家了。”

那头顿了顿:“没在我家吃饭?”

“不吃了。”岁暖嘟囔,“因为你家有人想害我的狗。”

离开时,她没拿走江清晏送她的包,走出两步却回头拿起了桌上的那只面团小狗,没给江清晏眼神,余光倒也扫到他的表情更难看了。

如果留下肯定只有被江清晏丢进垃圾桶的份。

岁暖把手里那只捏变形的小狗在摄像头前晃了晃:“我带回来了。”

江暻年:“……看不出是同一只。”

好吧,她走出来的时候太生气了。

岁暖下意识安抚性地摸了摸柔软的面团。

又想到在会客室里,江清晏跟她说的那些话。

江清晏甚至没想到江暻年从没跟她说过为她顶罪的事。

因为为她顶罪,所以他没办法跟文玫解释那些血。

他不知道他的妈妈心里早已埋下怀疑的种子,将这件事无限放大。而他那时候十二岁,既已经懂事、有了自尊心,也仍旧青涩稚气、对父母依恋。

岁暖觉得很难过。

江暻年不应该替她承担错误,也不应该因为这件事承受他无法理解的、超出公平的代价。

可她那时忙着筹备出道,眼里只有更广阔的世界。

没有多看他一眼。

江伯父出事,文伯母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却是江暻年。父亲被警察带走,大伯一家回京,还要面对着心理医生做完那份量表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知道她打算高中出国,又拿到那份写有遗传概率80%-90%的报告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呢。

她最讨厌江暻年的时候,就是他那次莫名其妙冲她发火。

他说。

——你现在算我的谁?别再来烦我。

是觉得她总有一天会离他远去,还是厌弃自己所以推开她呢。

“岁暖。”

“岁泱泱。”

江暻年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如梦初醒般:“嗯?”

“你国庆什么安排?”

岁暖想了想:“之前拍的那个纪录片电影定档国庆,有两天在京市路演。”

“那应该能抽出几小时的空吧。”江暻年的声音带着一点散漫的笑意,“我明天亲眼鉴定下,那只狗是不是同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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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作文题参考的是真实的模拟卷[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