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大暑
小雨从昨日下午一直下到第二天早晨。
岁暖醒的时候,天光阴沉,风吹动窗边的层层纱幔,室内昏暗得分辨不清今夕何夕。她撑起上半身,去勾床头柜的手机看时间。
头有点痛,不知道是因为忘记关窗还是昨夜失眠。
梦中零碎的画面忽然涌入脑海。
是昨天在沙发前,她弯着腰和江暻年对视,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是你的。”
用的中文,语气郑重。
她一下子扑过去抱住他,惊喜地问:“真的吗?”
场景一转,就来到了婚礼殿堂。
台下坐满了人。
她穿着那身蓝白色的婚纱,抱着捧花,缓步走向对面的江暻年,心跳得飞快。
结果身后的门突然推开。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也穿着婚纱,像电影里维多利亚出现的场景,江暻年的视线越过她和那个女人深情对望。
岁暖就被吓醒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五。
换了衣服,她走出房间。
院子顶上的伸缩电动天棚已经合上,透过一格格的玻璃,乌云团团挤在惨淡的天空。
岁暖晃悠着走到过厅,打算随便找点什么垫垫肚子。
踏过门槛,空气中漂浮着花茶的清香。一旁整个树根雕刻而成的茶台上,养生壶咕噜噜作响。
意外的是宋阿姨不在,茶桌后坐的是江暻年,穿着一件白T恤,修长的手指捏着ApplePencil在平板上打草稿算题。
察觉到什么,江暻年抬起脸。
金银花、野菊花和参片在沸水里翻滚,是昨晚宋阿姨说的能抗过敏的饮子,水蒸气升腾弥散,让对面那双清冷的黑瞳莫名显得柔和。
昨天江暻年说的那句话和梦中的场景忽然在脑海浮现。
心七上八下得像水里的中药,岁暖咽了口唾沫,状若自然地问:“你在这儿待着干嘛。”
江暻年合上平板,抬手关掉旁边作响的养生壶:“等你。”
岁暖怔了下。
昨天在漫展的休息室里,江暻年说完那句“Victorisn't,butIam”,她无措、愕然。
她想说“过敏会影响你的脑子吗”,又想说“你知不知道说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但还没问出口,奥罗拉就推开了门。
对峙结束,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一口气,她连忙和奥罗拉说明了情况,由奥罗拉带着他们从员工通道离开了漫展。
接着拜托邱叔叔挂了医院皮肤科的号,江暻年说他自己去,态度和往常并没有什么分别,她就更不可能非要跟着他一块去了,看着他上了车就回自己房间开始刷题刷题……
应该是处理得及时,岁暖的视线从江暻年的脸划到脖颈,只有很浅的泛红,不是很明显,只是双眼皮褶子显得比平时深很多,淡化了眼型的凌厉。
所以,他要解释昨天的话吗?
岁暖装淡定地轻咳一声:“等我有事啊?”
“没想到你起这么晚。”江暻年说,“有个女孩儿要到这边来,等会儿就到。”
岁暖想破脑袋都没想到江暻年会跟她说这个,一脸懵地脱口而出:“……啊?”
她还在做梦吗?
噩梦成真了!
“你未免也让她来得太早……”岁暖喃喃道。
江暻年蹙眉:“不是我让她来的。”
岁暖盯着手下的茶桌,正思考从哪个角度掀翻比较有气势,但也很大可能她掀不动……
“你之前见……嗯,也不算见,就是上次你看到跟我打过视频的那个。”江暻年拧着眉,表情算不上好,“我早上接到她电话的时候她就已经上火车了。她老师让她送特产过来。”
岁暖想起来了,是江暻年微信里那个资助生,微信名是一朵花。江伯父出事以后,被文伯母交给了江暻年负责。
她也能理解,人家千里迢迢登门拜访,还带着礼物来,总不好刚下火车就把人家赶回老家。
但岁暖还是不免有些心情复杂,撇了一下唇角:“你等我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江暻年说:“嗯,怕她突然来你措手不及。”
确实也不能不告诉她……
不对,她的重点不是这个!
岁暖在江暻年对面坐下,指甲抠着茶台上年轮的纹路:“江么叽,我有话要问你。你昨天……那句英文是什么意思?”
江暻年正提起壶慢吞吞地倒茶,头也不抬地说:“我上次问你记不记得,我们在游戏里结恋人的时候,你和我说了什么。”
岁暖抱着手臂,不满地看他到底要怎么转移话题。
“我单方面通知你,我们有了婚约是对全部的我和全部的你生效,现实的和虚拟的,我知道的地方和我不知道的地方,你结婚的对象都有且只能仅有我。”江暻年将茶杯推到她面前,掀起长睫,“你是这么说的。”
岁暖愣愣地眨了眨眼。
……似乎有些印象,原来小时候的她这么霸道!
消化几秒后,她也明白了江暻年的意思:“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与维克多和艾米丽不一样。”
维克多有着定下婚约的未婚妻,因此不属于艾米丽。
而他们同样是,一直被婚约维系的,在未来会成为夫妻的人。
江暻年没有说话,垂眸饮茶,像是默认。
但岁暖还是有些意外他会记得那么多年以前的事,甚至能复述出来。呷一口菊花茶,口腔内有微苦的芬芳,她托着腮,说:“江么叽,你是不是一个很信守承诺的人。”
她觉得是的。
就像上次他承诺再也不会对她发火,就真的没对她发过脾气。
江暻年反问:“你觉得呢?”
“你既然记得,就说明你把它当做一个重要的诺言……对吧?”岁暖扑闪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他。
他不知道她的意图,只是“嗯”了一声。
岁暖又说:“还有,你是不是一个好人。”
从天而降的好人卡让江暻年蹙了下眉:“……”
“你肯定是的。”岁暖自顾自地回答,“好人是不会和一个人结婚,再喜欢上另一个人的,对吧?这样不仅自己难受,还耽误其他人。”
江暻年终于明白了岁暖想说什么,不知道是因为电影触景伤情,还是他突然提起姜桦要过来有了多余的猜测。他有时候也不懂她的思维怎么会这么跳跃,就像她一直都对他保持怀疑态度,觉得他是会出轨的那类型人。
但其实出轨这个词他都没有资格用。
在她眼里,维系着他们的婚约,对于他来说已经是一个即将破碎的梦境。
是他背着她保守的秘密。
江暻年勉强将视线从岁暖明亮的眼睛上移开:“不会。”
他倒数着时间,冒领着不属于他的身份。
假设那个人是他的话,他可以问心无愧地给出怎样的承诺——
“既然跟你有婚约,就不会和其他异性走得近,不会喜欢别人。结婚前是这样,结婚后也是这样,但凡我在这上面有一点做错,我就去——”江暻年咽下差点说出的“死”,顿了顿,“净身出户。”
岁暖没想到江暻年说的这么清楚,还有点呆呆的:“呃……”
他有这样的觉悟是很好。
可是她总觉得还是有点不够,原来她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安静了片刻,岁暖还是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这样有自信你能做到啊?”
江暻年喝完杯最后一口茶,从旁边拿起口罩戴上。
起身后,他伸手捏住岁暖的脸,语气平淡地说:“因为我把裤子放冰箱——”
岁暖瞪圆眼睛,大受震撼所以没顾得上拍掉他的手。
“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
“……”
江暻年说完,松开她的脸,从茶台另一边绕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
姜桦来得比预计要晚。
岁暖吃完午饭就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但没睡好还是有些头痛,她撑着额头问江暻年:“那个女孩儿多久到呀?”
“她不小心提前一站下车了。”江暻年扫到岁暖眼下浅淡的青,“可能还要一两个小时,你要么去睡个午觉吧。”
岁暖叹了口气:“文伯母又去寺庙了……”
但文伯母就算留在京市估计也不会管这样的事。
江暻年都要升上高三了,这种事交给他怎么都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
她不清楚江暻年跟那个女孩打过几次视频,也不清楚那个女孩是什么性格,但莫名就像作为女主人一样接待对方……明明经历过很多大场面,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却有点茫然,岁暖想了想还是问:“那个女孩儿……是怎么样的人啊?应该学习很好吧,既然能成为资助生代表一类的?”
“她爸爸是村支书,之前决定资助的时候是和她爸爸对接的。但学习好像确实还不错。”江暻年其实总结不出什么印象,蹙了下眉,“打视频每次都是与她老师和几个同学一起的。”
他注意到岁暖的表情,过于煞有介事,觉得有些好笑:“也不至于这么严阵以待,她下学期才初一。”
岁暖怔怔地回:“哦……”
言下之意就是,现在还是小学生呢。
岁暖决定还是小睡一会儿,这样那个女孩儿过来的时候她还能精神一点,于是打了个哈欠:“我睡个午觉,她到之前你记得让宋阿姨叫我起床。”
……
岁暖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透过窗户看到薄暮温暖的橙色。
惺忪几秒后,她倏然睁大眼睛。
等等,她这是一觉睡到什么时候了?
那个女孩儿应该已经到了吧,怎么没人叫她……
岁暖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去起居室换下睡衣,飞快地打理了一下睡得翘起来的头发,然后洗了把脸,确认眼角没有眼屎后走出东厢房。
院内空空荡荡。
她扫视一圈,隐约听到门口传来交谈的声音。
岁暖跨过垂花门,果然在影壁前看到了江暻年和宋阿姨。
对面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扎着长长的马尾辫,却背着一个和她身段不符的大包。
江暻年弯腰接过了她手里提的东西,宋阿姨想替她把书包拿下来,她却攥紧了肩带有些抗拒。
岁暖微微抬高声音:“江暻年。”
三个人的目光都朝她投来,她快步走到江暻年的身边,一边在心里偷偷骂他不叫她起床,显得她好像在摆架子……
小女孩已经两手空空,她也不可能和宋阿姨一样自讨没趣抢她的书包,但总要表示一下善意。岁暖抬手想摸一下她的脑袋,抿唇露出笑:“你好,我是岁暖……”
岁暖的手被躲开,尴尬地停在半空。
小女孩像是下意识往江暻年身后躲了躲,视线怯怯地盯着岁暖,声音细如蚊呐:“你好,我叫姜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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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放心啦,小姜桦是一个好孩子
大概是豹豹猫猫要一起带两天娃了吧……[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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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晚啦,下章尽量明天![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