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大暑

覆在眼上的手像一片云,转瞬散去。

岁暖懵懵地眨了眨眼。

……宣、宣誓主权?

江暻年单手插兜,拉着露营车走在她身侧,表情淡定平常,仿佛刚刚说出这么惊世骇俗的话的人不是他。

她张了张口,正要说话时,有几个女生冲到了她面前。

其中一个用很激动的语气说:“老师!我也很喜欢《僵尸新娘》,可以集邮吗?”

岁暖收回视线:“啊,当然可以。”

粉色头发的女生站在对面给她们拍照,一边说:“老师们可以挨得近一些吗,对对,艾米丽可不可以挽着维克多的胳膊?”

岁暖又往旁边靠了靠,挽上江暻年的手臂。

江暻年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女生们挨个和他们合影,离开的时候每个人都很开心。

大概是他们穿着西装与婚纱并肩站在场中的模样太过惹眼,又一连来了好几茬想要合影的人。

甚至有人好奇地问他们是不是专业的COSER。

时间推移,场馆内的人逐渐多起来。

他们终于不再过分显眼,跟最后两个人合影完后,岁暖喘了一口气,看了眼露营车里的无料已经发出去一大半。

露营车里还有四个颜色不同的保温杯,蓝色和粉色的分别属于她和江暻年。

江暻年瞭她一眼:“要喝水?”

岁暖揉了揉刚刚笑得发僵的脸颊:“还不渴。”

某些人全程都维持着面无表情就是好,完全没有她这种烦恼。

她的手还挽在江暻年胳膊上,正好靠着他转了转有些酸痛的脚。为了搭配婚纱,她脚下穿的是白色的高跟鞋,尽管是粗跟,站久了依旧有些难受。

江暻年淡淡说:“我有点渴了,去旁边找个地方坐会儿吧。”

岁暖撇着嘴睨他一眼。

这么龟毛!

喝个水还得找个地方坐着。

江暻年偏头,看到岁暖没来得及收回的鄙视,凉凉扫她一眼:“……手别松了,人多容易走散。”

两人走到会场角落。

江暻年从露营车里翻出折叠凳,和岁暖一人一只在墙边坐下。

他又将岁暖的粉色保温杯拧开递给她。

出门之前宋阿姨帮他们装了东西,保温杯里的水入口温度正合适。

岁暖抿了一口,托着脸说:“刚刚和那么一大群人合影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句话。”

江暻年刚打开自己的蓝色保温杯,闻言瞥她一眼。

“终于可以和你手挽着手,共敬四方来宾的酒。你听过吗?”她一字一句地说,眼神悠远,像是在设想,“但是四方来宾得多少人啊?感觉好累哦,我们结婚要是能不请那么多人就好了,肯定比这个还累十倍。”

江暻年差点被水呛到,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岁暖描绘的图景,对他来说实际上是奢望,连想象都有罪恶感。

但她不懂。

鞋跟急促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穿着一身燕尾服COS装,脖颈上挂着工作牌的年轻女生在他们面前停下。

年轻女生弯下腰,对着岁暖露出灿烂的笑容:“嗨,暖公主!我是这届嘉年华商务组的小组长,奥罗拉。”

岁暖自然没再关注江暻年的沉默不答,有些吃惊:“你好,奥罗拉……你怎么认出我的?”

奥罗拉开朗地笑:“我妹妹是您粉丝,因为您,她刚上初中就吵着以后要去学环科专业……哈哈,扯远了,我转发漫展现场的视频给我妹妹看,她一眼就认出了您。您来之前怎么没让经纪人通知我们一声?可以给您申请自由行。”

岁暖没想到她装扮成这副模样,在粉丝眼里也不过一眼看穿,尴尬地卷了卷头发:“嗯……我是想悄悄来的。”

奥罗拉了然地点头,递出一张漫展币兑换卡,上面贴着她的手机号。

“这是嘉年华通行票,吃喝玩乐都可以刷这张卡。那祝您玩得愉快,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打我电话。”奥罗拉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是她妹妹的照片,“那个,暖公主,能合一张影吗?”

尽管是远程合影,妹妹也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

拍照的活自然交给了旁边的江暻年干。

合影过后,岁暖想起确实有件事需要奥罗拉帮忙,问道:“我想问下,场馆里可以约到摄影师吗?我之前约的那个摄影师早晨忽然有事放了我鸽子,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新摄影师……”

她顿了顿:“我本来想作为我生日的营业视频来着,所以想要专业一些的……”

奥罗拉想了想:“我们官方是有邀请一些专业摄影师,不过都是负责各自舞台的拍照……您愿意的话,我们有一个怀旧舞台,您可以和朋友登台还原一段电影情节,这样的话全机位给您拍摄,打光也好一些。”

岁暖歪着头,眨了眨眼:“我和矩星有合约,不能在随便在外商演……”

奥罗拉脸上忍不住浮现失望之色,又听见岁暖小声说:“但五分钟以内的公益演出可以。”

奥罗拉眼睛一亮:“我、我立马和主管报告!”

她原本还不懂妹妹为什么会狂热地喜欢一个才十七岁,不论怎么看都过于青稚的女明星。甚至岁暖在娱乐圈里都算比较特立独行的类型,后台是不可说,矩星娱乐甚至只签下她一个女明星。

很多明星做慈善不过是作秀。

而面前的岁暖却有一双不染尘埃的清澈眼眸,和一颗剔透又温柔的心,是不与世俗同流的真实,所以才能吸引那样多粉丝无条件的爱。

岁暖双手合十放在颊边,朝她弯了弯眼睛:“那辛苦你~对啦,谢谢你妹妹对我的喜欢,麻烦你替我转告她,未来的路还是要遵循自己的本心,不必盲目跟着我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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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罗拉很快和上级主管联系好,表示主办方会拿出相应的邀请费以及视频发布后的所有收益,捐给京大的青年环保组织。

岁暖从网上搜出来《僵尸新娘》的台词,在等待上台前在心里默记,余光忍不住在江暻年身上晃。

她原本以为他会很不耐烦这种在众人面前配合表演的事,没想到他看了一眼台词后便平淡地说可以。

台词记得差不多了,岁暖忍不住骚扰旁边的江暻年。她抬起小腿碰了碰他的腿,西装裤的布料顺滑泛凉:“你还有一次反悔的机会。”

江暻年拧眉瞥她一眼:“五分钟而已。”

“这可是要发布在我微博上的。”岁暖晃着小腿,“会成为你永久的赛博案底。”

江暻年默了两秒,却没回怼,只是“嗯”了一声。

很快到了两人登台的时间,奥罗拉亲自过来带他们上台。

岁暖和江暻年还原的是电影中最高潮一幕的经典片段。维克多误以为维多利亚要另嫁他人,伤心之际决定满足艾米丽成为新娘的愿望。

在众多亡者的见证下,他们在教堂进行婚礼宣誓。

两人一左一右,从舞台两边登台。

价值不菲的婚纱和西装格外精致合身,他们被笼罩在舞美特意投下的暗蓝色灯光下,意境震撼而凄美。

岁暖抱着捧花,拖着长长的头纱的裙摆,在舞台上像云雾一样飘近。她走到江暻年面前,仰头看向他。

暗光下,他的瞳孔漆黑幽深。

数架摄像机围在舞台边,闪光灯对着他们闪个不停,仿佛此刻就是万人瞩目的婚礼现场。

江暻年如电影中抬起一只手,对她宣誓:“Withthishand,Iwillliftyoursorrows.Yourcupwillneverempty...forIwillbeyourwine.”

他的英音咬字很标准,声线清磁,投过麦克风传进岁暖的耳膜。

台下爆发出一小簇的尖叫惊呼。

岁暖忽然有些紧张,她浅浅吸了一口气:“Withthishand,Iwillliftyoursorrows.Yourcupwillneverempty,forIwill...”

电影中,维多利亚在这个时候出现,迷茫地看着自己的爱人与其他人宣誓结婚。

艾米丽与维多利亚对上视线,选择了放手。

岁暖抬起手,轻抚上江暻年的颊侧,她仰着脸,说出属于她的台词:“Iloveyou,Victor.”

她开始觉得和江暻年表演,或者邀请他和她一同COS是个坏主意。

心跳不受控制地在胸腔内加速,仿佛刚刚说出的是一句有魔力的谶语。她是不可能和其他人表演时,也能够心甘情愿地说出这句话的。

岁暖在那一瞬间似乎感同身受了艾米丽的难过,低下声音:“Butyou'renotmine.”

她望着江暻年的眼睛。

像是要透过这身夸张的装束,看到他的灵魂。

他们的未来究竟是怎样的剧本呢?

是同床异梦的怨偶,就像她从前一直想的那样,他是自由的疾风,有着其他人无可比拟的坚忍与勤勉,该不受拘束的疾驰,不应该被这样庸俗的东西绊住脚;又或者他的生命里终有一天会出现真爱的那个人,商业联姻不过是一纸契约,她只能和他维持着这样相敬如宾的表面婚约。

她有时也想,成年前的时光漫长、再漫长些。

可没有人能逃过时光,做永远不识愁滋味的少年少女。

……

岁暖从台上下来时,奥罗拉小声和她说,好像已经有不少人看到其他小伙伴po在网上的漫展照片和视频,认出了她。

所以前面台下的人才越聚越多。

为了避免造成骚乱,奥罗拉先带她去了后方的员工休息室。

岁暖坐在沙发上,一只手玩手机,一只手翻了翻奥罗拉送来的小零食。她咬着山楂卷的一段,用手将它拉到最长,再一点点卷回去。

心里有事的时候她常常忍不住在手里玩东西。

安静了会儿,岁暖不由自主地瞥向另一边坐的江暻年。

他交叠着长腿,一只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垂着眼似乎也在想事情,但比她安稳得多,坐在那儿像一尊雕像。

她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但江暻年这次神游天外得过分,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

岁暖索性更大胆地开始打量他。

她不久前已经在手机上刷到了他们的合照和视频切片,夸她的自不用说,也有不少人在打听江暻年是哪位神秘COSER,连出这样的角色都自有气质,帅得惊人。

甚至有人想要一份拍江暻年的单独视角,沉浸式体验一下和这种极品婚礼宣誓的感觉。

岁暖又想到演艺圈里,许多因戏生情的例子。

他低头认真地注视着她,英腔醇厚,宣誓的声线在他十七岁时是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清磁。

实在太犯规。

江暻年忽然用手撑住额头,偏了偏脸,愈深地敛起眉眼。

随着动作,露出一小截衣领下的脖颈。

岁暖发现异样,瞬间瞪大眼睛。

“江么叽。”

江暻年如梦初醒般抬眼,看到岁暖弯着腰站在她面前,琥珀眸担忧地映出他的脸,小脸离得他很近。

岁暖垂眸,抬起手抚在他的颊侧。

像刚刚舞台上,她对他说出我爱你时的动作。心尖重重一颤,他下意识想避开,岁暖却捧住他的脸不让他乱动。

有些泛凉的手指贴上下颌线,柔软地下滑,又触到猛烈跳动的大动脉。

恍惚要触及他的心跳。

但岁暖只是蜻蜓点水地触碰过他的脖颈,然后很笃定地开口:“你对化妆品过敏。”

江暻年一瞬还没反应过来:“哦……”

岁暖又碰了碰他下颌线和脖颈之间一整片泛红的印子,蹙起细眉:“你没感受到发痒或者疼吗?怎么不和我说?”

江暻年怔了下。

这种程度的难受对于他来说几乎不算什么。

他淡淡移开视线:“没事,不严重。”

岁暖像是细细叹了口气:“你就这样忍着不舒服,跟着我合影、表演。”

江暻年问:“奥罗拉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我们能出去了吗?”

“江暻年。”她非常郑重其事地掰过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我以前看到过一句有关艾米丽的评价,是这样说的——‘即使经历了最恶毒残忍的背叛,死亡仍然没有夺取她的善良甜美’。”

“我妈咪一直要求我做一个坚强的人,坚强到无情。可是我绝不会完全变成她想要的那样。”她牵起江暻年撑着脸的那只手,拉着他的手指触碰她的眼下,柔软滑腻的皮肤,“我理所当然还拥有流泪的能力。”

手在她的掌心里轻颤。

江暻年注视着岁暖水波粼粼的眼睛,哪怕那是注定一生将他溺毙的漩涡。

“你那天问我,如果你死了,我会不会为你哭。”她看着他,认真地说出她的答案,“我会的。”

会流很多很多眼泪。

“你不能总是这样,对自己这么狠。”岁暖轻轻说。

会让我觉得。

好像我对你来说比你自己还重要。

“为了谁也不行,你要爱惜自己,好好活着。”

对视的时间仿佛漫长又短暂。

江暻年侧了侧脸,像是眷恋地蹭过她的掌心,开口时声音轻哑:“知道了。”

顿了顿,他又用英文说道:“Victorisn't,butIam.”

电影里没有的台词。

岁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迷茫片刻后瞳孔放大。

是回应舞台上那句“Butyou'renotmine”。

维克多不属于你,但我属于你。

——我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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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台词中文翻译:

用这只手/Withthishand....

我将带你走出忧伤困苦/Iwillliftyoursorrows.

你的杯中永不干涸/Yourcupwillneverempty...

我就是你的琼浆玉液/forIwillbeyourw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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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维克特/Iloveyou,Victor.

但你不属于我/Butyou'renotm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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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头]哎嘿嘿,果然我还是喜欢青梅竹马这种宿命纠缠的爱情[猫头]

至少一定要到这种程度才算爱——“有一个人爱我如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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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不确定更不更,十二点以前没有的话就是后天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