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朕可没答应
陆锦澜又问:“是齐凛回来了吗?”
齐凛猛然抬起头,震惊之情溢于言表。
她受先皇委派,潜伏在姜国做密探总管。只在五六年前,陆锦澜来姜国的时候见过一面。
那时陆锦澜已经是靖安侯了,而齐凛只是一个小小的密探总管。
那年靖安侯权倾朝野名满天下,炙手可热。刚一到姜国,想见她的人便排起了长队,一眨眼便摞起了几摞拜帖。
齐凛跟在常驻姜国的嬅国官员队伍里,被安排着和十几个人一起,同陆锦澜吃了顿饭。
她个性沉闷,不善言辞,席间也没什么说话的机会,只好闷头吃饭。
最后倒是陆锦澜主动问了她几句,“在姜国习不习惯?”“家里有没有什么照应的?”“公事有困难,你找相尊大人。私事有困难,你写信给我。”
寥寥几句,让齐凛诚惶诚恐,颇为感动。
去年陆锦澜登基,所有外派异国的人员在新年时都收到了一份大礼,有银两、衣物、草药,一些家乡风味特产。
还有陆锦澜亲笔手书的一句话:保重自己,勿忘初心,有困难找朕。
齐凛想到此番种种,听到陆锦澜唤她的名字,让她进去说话,不由得眼眶一热。
她咚咚咚快步进去,恭敬地行了大礼,“臣齐凛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锦澜温声道:“你从姜国一路赶过来,风尘仆仆,辛苦了,快平身吧。”
“是。”齐凛抬头瞥了一眼,陆锦澜似是宿醉刚醒,头发散乱着,脸上还带着醉酒的红晕,可那双眼睛却是极清极明,幽深如许。
不在宫中,她并没有穿皇帝的衣裳,只是一身简单的月牙白寝衣。
她坐在床边,身上随手披了一件褂子,看尺寸也不像是她的,更像是相尊大人的外袍。身后还躺着一个醉妇,睡得昏天黑地。
她只是慵懒随意地坐在那里,便让齐凛蓦然想起了先皇。
她记得那年她送急报进宫,先皇也是这样随意披着衣裳发髻散乱的坐在床边。
她们竟然真的是母女?
一样的帝王气度,一样的从容镇定,敏锐的目光超凡的洞察力,让人觉得天大的事儿,也不过是她的眉头拧起又舒展,一切皆在她眉宇之间。无需惊,无需怕。
说是急报,陆锦澜却丝毫不急。
关山月将急报递过去,陆锦澜拿在手里,目光却又看向齐凛,“朕记得去年有人说你入宫探消息伤了腿,如今可完全好了吗?”
齐凛刚把激动的心绪强压下去,听见这话噗通一声跪倒,哽咽道:“回皇上,臣那一点小伤早就好了,不敢劳皇上惦记。”
陆锦澜感慨道:“国家国家,国也是家。你们在外牵挂着家里,朕在家中,也牵挂着你们。算起来,你在姜国快十年。若受够了漂泊在外之苦,尽管上折子,朕会准你回来,另行安排差事。”
齐凛抹了把眼泪,“回皇上,臣受得住。家中老幼夫孺都有您照顾着,臣在外面很放心。能为皇上效力是臣的福气,臣万死不辞。”
陆锦澜笑道:“不用那么严重,快起来吧。”
寒暄过后,她才开展开书信。
关山月在一旁道:“您离宫前叮嘱说,有关姜国新皇拥立的事宜,要立刻报告给您。齐大人亲自送来,臣便带着她来面圣了。”
“只是臣不明白,这新皇拥立和咱们有什么关系?臣看,让姜国人争去吧,人脑打出狗脑,咱看笑话就好。”
陆锦澜勾了勾嘴角,抬眸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赫连央朕的女儿吗?”
此话一出,齐凛更觉诚惶诚恐,心想:这等机密之事,皇上都不瞒我,这是把我当做心腹重臣啊!
关山月迟疑了一下,“臣隐约知道,但这事儿姜国人也隐约知道。所以,她们最终拥立谁,也不会拥立十九皇女啊。”
陆锦澜笑道:“她们会的。这急报上不是提了吗?索红珠提议拥立十九皇女,被否。”
关山月诧异道:“是啊,索红珠刚一提就被顾命大臣乌而泰给否了。而且她们已经确定了,要拥立刚殡天的赫连述的女儿赫连益为新皇,不会在十九皇女那一辈选了。”
陆锦澜摇头,“这是她们一厢情愿,朕可没答应。”
关山月一愣,“皇上的意思是……”
陆锦澜道:“除了朕的女儿,谁都不行。”
齐凛忙问:“皇上是否要除了赫连益?”
陆锦澜摇头,“一个八岁小孩儿,成不了什么事。但乌而泰可不是小孩儿了,先诛乌而泰,剩下的三个顾命大臣自会重新商议皇储之事。”
“齐凛,朕许你全权处置此事。手里的人若不够,可以去皇太夫那里借用几个,就说是我的意思,他会明白的。原则很简单,谁反对拥立十九皇女,谁就要死。”
项如蓁担忧道:“这是不是太明显了?她们一想,就能猜到是你派人做的。”
陆锦澜道:“这正合我意,免得我还得自己四处宣扬此事。她们知道了是我做的,我看她们敢不敢和我对着干。”
陆锦澜说着看向齐凛,“你回去的时候路过赤州城,和赤州守备凌照人说一声。让她联合曲国的业州守备,搞一次两国联合演练,地点就在姜国的边境旁边,一定要紧挨着。”
关山月听着都觉得悬,“皇上,没听说过什么叫两国联合演练啊,曲国人会答应吗?”
陆锦澜:“你这不就听说了吗?这有什么?我亲自写信给萧承英,她胆子可比你们大多了。”
众人连忙铺纸研墨,陆锦澜写了封信,又吩咐了诸多细节,叮嘱齐凛休息两天再行折返。
告退时关山月才想起来,“黎大人来信说她要到姑苏一带办事,问皇上要不要给您带些什么东西来。”
陆锦澜想了想,“倒没什么要带的,只不过好好地,她要到姑苏做什么?”
关山月道:“听说姑苏一带有人私开金矿,黎大人掌管户部,自然要调查此事。”
陆锦澜道:“那你回信给她,让她不必急着来了。咱们距姑苏不到两日路程,明日就动身。反正闲来无事,咱们顺手把这事办了。”
关山月领命去了,陆锦澜躺到床上,晏无辛被吵得直嘟囔,“大半夜的,还要处理政事,你们累不累啊?”
陆锦澜叹了口气,“发展中国家是这样的,等什么时候百姓都富得流油,版图辽阔边境安稳,自然就没有这些事了。我一直想着,等我上了岁数,我就把皇位传给安北。”
“那时候咱也老了,事儿都丢给年轻人去办。咱就像少年时那样,终日四处游荡,赏花斗酒,游戏人间。”
晏无辛忙附和道:“好啊好啊,那咱要等什么时候?”
陆锦澜:“你说呢?”
晏无辛想了半天,“现在吧,我看现在安北也能独当一面。”
项如蓁忙道:“别胡说了,咱们现在这么年轻,时常出来还不够你玩的?要丢开正事,怎么也得等到七八十岁。”
“七八十岁?”晏无辛原本支着身子,听见这话,立马咚一声倒了下去,哀怨道:“我还要再干六十年吗?天呐!”
陆锦澜笑道:“或许没那么久,你再坚持一下。我无所谓,主要是得等如蓁厌倦了。”
“她能厌倦?”晏无辛又支棱起来,“她看见奏折比看见美貌少男都亲,天天看啊看啊的。说不定咱看不着的时候,她真能抱着奏折亲几口。”
项如蓁咬了咬牙,“晏无辛,你再诽谤我,我就打你!”
晏无辛连忙踢了一脚过去,“嘿嘿,那我先下手为强。”
项如蓁立刻坐了起来,撸胳膊挽袖子就要拿人,“我让你先下手,你赶紧让我打回来,不然你别想睡了。”
陆锦澜躺在二人中间,两人在面前拆起了招,袖子带起的掌风一阵一阵从她脸上吹过。
陆锦澜又缩了缩,“你们就闹吧,打吧。别刮拉我就行,我先睡了。”
窗外路过的人不经意瞥了几眼,屋内嬉闹的两人打斗起来,在窗外看着像是跃动的皮影。紧接着便听到陆锦澜高声道:“哎?谁踢了我一脚?”
回应她的,是一阵狂笑。
*
次日依昨晚所言,要赶往姑苏一带就找那个私开的金矿。
陆今朝自然不能跟着去了,她新婚燕尔,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老娘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高兴着呢。
陆锦澜便让她在刘府等着,平掌柜陪着。她们三人加上关山月、徐琳,先去探探情况。
一行五人赶了两日路,又在附近山里转了一圈,什么矿都没找到。
徐琳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皇上,臣估摸着……既然是私开金矿,一定极其隐秘,是不可能让外人随便找到的。咱不如先找个地方落脚,再从长计议吧。”
陆锦澜点头,“有些道理,可朕想不明白,开矿需要很多工人,那么多人参与,愣是打听不到,这开金矿的保密工作怎么做得这么好?”
晏无辛道:“那估计有两个可能,要么是给的钱够多,要么是把人扣起来了,压根透不出信儿。”
陆锦澜应了一声,看了看下坠的落日,“时候不早了,咱们下山吧,先找地方落脚。”
项如蓁道:“此地偏僻,恐怕没有客栈,也许咱们得投宿农家了。如果农家也找不到,只好在无人的荒野茅屋对付一宿。”
关山月叹道:“客栈好歹有人做饭烧热水,条件还是可以的。投宿农家鸡鸣狗吠的,只怕皇上睡不好。”
晏无辛擦了擦汗,“真该带个男人出来,好歹有人给咱们做饭。”
陆锦澜忽然停住脚,“有,有男人啊。这离大孤寺不远,关大人,你不说清玄在大孤寺附近吗?”
*
清玄躲了六年,躲到没有陆锦澜的地方,安心养胎,专研佛法,独自把孩子养大。
这天他在山下做完了法事,想着今天女儿忘尘要从学堂回来,特意多买了些菜肉。
卖菜的都知道他是大孤寺挂单的男僧,好像在养一个捡来的孩子,便都愿意把菜便宜些卖给他,算是行善,积攒些功德。
其实清玄从来没说过孩子是捡来的,只不过他的孩子没有姓氏、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号,叫忘尘。
清玄从小在佛寺长大,一身清净不染尘埃的样子,加上他相貌俊雅清正,眼神澄澈毫无邪念。
谁都想不到,那个孩子是他亲生的。
谁能想到这样的一个隐居山野的男僧会和天下至尊的女人扯上关系?
谁能想到一个看似无欲无求的男人,会和仅仅见了的一面的女人滚到一张床上,翻云覆雨,还偷偷留下了她的孩子?
他这样的人,就算衣不蔽体的站在大街上,也没有人认为是他行为有失或者想勾引什么女人。大家只会觉得这是清玄法师在搞行为艺术,可能是佛家一种普渡众生的方式。
所以意外的,他一个年轻貌美的单身男人,独自带着年幼的孩子,竟然在这儿安安稳稳的过了六年,直到这天。
清玄将回到破旧的小院里,将菜、肉、鱼一一放到盆里,开始打水,准备做饭。
他不会武功,根本察觉不到暗中有许多双眼睛正在看着他。
陆锦澜使了个眼色,“走吧。”
关山月有些犹豫,“皇上,这是您的私事,我们在场……不方便吧?”
陆锦澜:“没什么不方便的,朕就问他几句话。就算聊得不愉快,他也不至于把咱们轰走,总得留咱们吃饭吧?你们要是怕,你们不去也行,等朕跟他谈好了,叫你们去吃饭。”
“行!”众人异口同声的答应,谁也不想跟着搅合。
陆锦澜咬了咬牙,“朕又想了一下,不行。他这个人啊,极其拧巴。朕自己去,他真有可能把我轰出来。你们陪朕一起去,人一多,他得给朕面子。”
于是陆锦澜带头,四人跟在身后,大家从院后绕到正门。
陆锦澜吱嘎一声推开破旧的木门,清玄望了一眼来人,手里提了一半的水桶猛然脱落,飞快地坠落下去,咚的一声,溅起一层层激荡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