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她把人给睡了
曾颖和许闰年在门外左等右等,陆锦澜终于出来。
“你们进去看吧,她已经死了。”
二人连忙进去核验,一旁的牢头迎上来,对陆锦澜道:“按规矩,小的要派人去请仵作来验尸,再通知她的家人将尸首领回去。陆侯如无别的示下,小的就按规矩办了。”
见陆锦澜点头,那牢头便立刻吩咐两个狱卒,“张耀祖,你去叫仵作。蒋天娇,你去晏府报丧。”
那两个狱卒领了命刚要出去,陆锦澜忽然叫住她们,“等一下。”
陆锦澜指了指其中一人左臂上的孝布,“你家里也有白事啊?”
那人愣了一下,哽咽道:“多谢陆侯关怀,前日家母不幸染了急病,当天夜里便去了。”
陆锦澜不解,“那你家里还未出灵,你怎么不告假?”
那人无奈道:“告一天假,就少一天俸禄。小人家穷,一家老小都靠我养活,家里那边有人支应着,我便照常来当值了。”
陆锦澜诧异地看向牢头,那牢头忙解释道:“陆侯容禀,告假扣俸禄是旧制,一向如此,并非我不近人情。”
“老实说,这看守天牢又不是什么好事。小的身为牢头,偶尔还能捞点油水,她们几乎只有每月三两银子的俸禄可拿。”
“姊妹们多是出身不好才做了这苦差事,咱们娘们儿挣钱养家都不容易,所以小人从不为难大家。”
“刚刚特地让她去报丧,也是想着去的人能拿到主家一点丧金。她多得几两银子,丧事也可办得体面些。”
陆锦澜感慨道:“难得你如此体恤下属,心思还如此周全。”
她从怀里摸了两张银票给了牢头,牢头一看每张都是五百两的巨款,惊道:“陆侯您这是做什么?您上次给的,小的还没花完呢。”
陆锦澜将银票塞到她手里,“给你你就拿着,多出来的,你看着给这里的姊妹们分一分。大家当差都不容易,但有一点可得记住了。嘴一定要严,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能漏。”
牢头是聪明人,忙道:“陆侯放心,您把我们当人,我们不能干不是人的事。您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我们一概不知。不管谁来打听,姊妹们都不会吐出一个字。便是皇上过问,也是如此。”
陆锦澜满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搭在那狱卒肩上,劝道:“你还是告假吧,好好歇上几天,送老人家最后一程。我家也刚出了丧事,咱们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那狱卒吸了吸鼻子,忙道:“小人不敢和侯君相比。”
“嗐,在生老病死面前,谁都一样。”陆锦澜说着将自己的钱袋塞到她手里,“这里面还剩点银票和一些碎银子,你拿去办丧事吧,算我给老人家的一份心意。”
陆锦澜身上是从来不缺钱的,莫说里面还有两百两银票和几十两碎银,便是那个钱袋都绣着金丝银线,做工精致,少说也值三五十两。
那狱卒拿着沉甸甸的钱袋,连忙磕头而拜,“陆侯大恩,小人没齿难忘,愿为陆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陆锦澜一笑,“用不着,快起来吧。”
正说着,曾颖和许闰年已经拿了东西出来,三人便一同回宫复命。
*
赵敏成听闻晏维津已死,长叹一声,默默了许久。
陆锦澜简单汇报了几句,便以治丧为由告退,顺便又请了一个月长假,说要亲自将灵柩送回云州。
赵敏成准了,可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待陆锦澜一走,赵敏成便问:“狱中有没有什么事,是陆侯刚才没说的?”
曾颖想了想,迟疑道:“回皇上,有一件事陆侯刚才好像……忘了回禀。晏维津死前,抓住陆侯的手,叫她什么飞卿,还说对不起她。”
赵敏成长叹一声,“飞卿是陆侯的一个亲戚,不过已经死了。她方才不提,大约不想提起伤心事,这倒没什么。”
曾颖忙道:“那就没有别的事了。”
赵敏成点头,“你下去吧。”
曾颖告退,虽然赵敏成信了她的话,但还是把许闰年单独留下,又询问了一番。
“你是朕身边的人,平日里做事谨慎,也足够细心。朕派你去,是让你做朕的眼睛,替朕看着。”
许闰年忙道:“奴才不敢懈怠,时时替皇上留心着。”
赵敏成道:“那你有没有看出来什么?”
许闰年道:“回皇上,奴才跟着陆侯和曾大人刚到狱中的时候,晏维津原本是坚决不肯就死的,后来曾大人和陆侯轮着劝,她才肯喝下毒酒。奴才觉得……晏维津是冲着陆侯,才肯饮下毒酒的。”
赵敏成忙问:“陆侯跟她说了什么?”
许闰年道:“说的话倒没什么特别,陆侯就说她爹死状凄惨,现在灵柩还在家里停着呢。说晏维津欠她两条人命,理应杀人偿命之类的话。可奴才不知,哪来的两条人命?”
赵敏成叹道:“你不知,朕却知道。那个和陆侯长得很像的亲戚,也是死于晏维津之手。”
许闰年忙道:“皇上圣明,您这么一说,奴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奴才在狱里就觉得奇怪,晏维津总盯着陆侯的脸看。后来还胡言乱语,管陆侯叫飞卿。”
赵敏成扶着额,仿佛也被勾起了旧事,愁眉紧锁,疲惫道:“还有别的事吗?”
许闰年想了想,“还有一件,我们从狱里出来的时候,陆侯见一个狱卒家里也出了丧事,便将自己的钱袋给她……”
“啧。”赵敏成不悦道:“谁要你回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了?没有用的事,朕不想听。朕不是村子里的长舌夫,一个狱卒家里死了人,跟朕有什么关系?”
许闰年连忙请罪,“奴才愚笨,请皇上恕罪。奴才只想事无巨细的告诉皇上,生怕有什么遗漏。”
赵敏成瞪了他一眼,“谅你也是好心,下去吧。”
许闰年磕了个头,连忙告退。
其实,在御前回话,三人自然是对好了词儿的。
陆锦澜知道赵敏成怀疑她,所以她怎么说都没用,不如自己不说,让别人来说。可别人若直截了当地说,皇上也会起疑。
只有这么吞吞吐吐战战兢兢,做出一副蠢笨样,方能打消皇上的疑心。
*
晏维津一死,晏无辛便要启程赶往边关了。
突然发生这么多事,忠勇园的仆人都整日唉声叹气的。怀星正在那儿愣愣的出神,管家洗墨来叫他,“侯君叫你过去。”
怀星见到陆锦澜,只见她站在窗前负手而立,叹息道:“无辛明日就要走了,我不便去她府上,你代我过去看看。”
怀星忙道:“侯君放心,我这就去。”
陆锦澜又道:“军中不比家里,边关不比京城。在边关的时候,她成日惦记着回京逍遥,如今却不得已自请出关,终究是事与愿违。桌上有些她用得上的东西,你给她送过去吧。”
“是。”
怀星抱着东西找到了晏家老宅,眼熟的门子好心告诉他,“小少娘昨儿已经从老宅搬出去了,你去私宅找吧。”
怀星找到了晏无辛的私宅,这里也不复当初的热闹景象,冷冷清清的。
除了两个老仆,只有方卿在院子里侍弄花草。
怀星忙问:“那些人呢?”
方卿垂下眼眸,“妻主给了他们银两,将他们都遣散了。妻主说本就是为了寻欢作乐才把大家聚到一起,如今她没了寻欢作乐的心情,大家都走吧。”
“不过我留下来了,反正我无处可去,也不想回去干我的老本行。我就在这儿守着,等妻主回来。你要见她,我带你到书房去。她心情不好,你说话小心着点儿。”
天色已晚,书房内低沉晦暗。
晏无辛独坐在椅子上,如险锋一般沉默、威严、危险,仿佛高不可攀。
跟寻常嬉笑怒骂平易近人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好像在一瞬间成熟了长大了,不再是那个终日无忧无虑游戏人间的少年了。
怀星看着她冷峻的侧影,瞬间红了眼。
他知道,这就像他小时候长身体一样,看着越来越像个大人了,可身上,是会痛的。
怀星跪在她身边,有些哽咽,“师傅,你还好吗?”
晏无辛只说了四个字:“我扛得住。”
*
第二日,晏无辛带着一些随从出城赶往北境,十里亭内忽然传来一阵乐声。
陆锦澜弹琴,项如臻吹笛,在学院兴起时,她们常常合奏。只不过这一次,只有她们两个。
晏无辛叹了口气,对叶游道:“你带人先行,我随后就到。”
晏无辛在亭前下马,“不是说了不用送吗?怎么还是来了?”
陆锦澜道:“习惯了,如蓁奉旨出京时,咱俩在这儿送她。上次我去曲国,你们在这儿送我。如今,轮到我们送你了。”
项如蓁道:“没想到你走得这么急,我还以为你要等办完了丧事。”
晏无辛苦笑一声,“我们晏家那些老家伙们,都等着大闹葬礼,要合起伙来收拾我呢。我还不赶紧走,是等着挨骂吗?我可不傻。我已经在灵前磕了头,反正我娘孩子多,不差我一个烧纸的。”
陆锦澜握住她的手,“无辛,苦了你了。有些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晏无辛一笑,“那就不说。你怎么想的,我知道。我怎么想的,你也知道。”
“咱们都没错,只是世事多舛,人生的境遇总是出乎意料。仿佛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但我确信,有一点不会变,我们仍然是最好的朋友。”
两人抱在一起,用力地拍了拍彼此的肩膀。
项如蓁在一旁默默拭泪,晏无辛瞧见了,红着眼打趣道:“你一向是个铁人,怎么今儿哭成这样?”
项如蓁哭笑不得道:“一想到你独自去边关吃苦,我心里就难受。”
晏无辛一笑,“嗐,没事儿,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心里烦闷,去边境吹吹冷风,冷静冷静,心情会好些。”
“时间是治愈的良药,我这一去少说三年多则五载,一定会把我的心病治好。当然,如果你们遇到了什么事需要我,我‘带着病’也会想办法回来的。”
陆锦澜递给她一封信,“信里是你娘临走时说的一些话,你看完记得烧了。”
晏无辛点头收下,三人饮了杯酒,晏无辛道:“好了,别公公爹爹的了,我走了。等我回来,我们再把酒言欢。”
陆锦澜忙将自己的宝马牵过来,“这马送你。”
“送我?”晏无辛调侃道:“你这宝贝马,平常恨不得扛着它走。送给我,我不回来你就见不到它,真舍得?”
陆锦澜含泪笑了笑,“是不太舍得,那还是当我借你的吧。这马日行千里,到了你想回来的时候,骑上它,能回来得更早些。”
晏无辛擦了把眼泪飞身上马,“那我就不客气了,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马蹄声哒哒远去,天空阴云密布,没多久便下起了雨。
陆锦澜回到府中的时候,怀星正在雨中跪着。
陆锦澜叹了口气,“你去吧,陪在她身边,照顾好的她衣食起居,不要让她孤独。”
怀星将头磕在地上,“多谢侯君成全!”
*
近日,皇上的内心很不平静。
陆锦澜抚灵回云州,赵敏成派了大内侍卫护送。说是护送,其实也是监视。
她总觉得按照陆锦澜的机敏,不刨根问底,不会将当年的旧事草草放过。
可派去的人回来说没有任何异样,陆锦澜办完丧事,把云州的家眷都接上,举家搬到了忠勇园。期间,没有见任何可疑的人,没有去过任何可疑的地方。
赵敏成有些想不通,难道她真的不知道当年的真相?
不管怎么说,陆锦澜将家眷都带到京城来,大大打消了赵敏成的疑心。
可陆锦澜看起来很不好,她回了京城,便上折子辞去礼部尚书的职位,还推举了关山月担任新的礼部尚书。
折子里说,“家中逢此变故,臣心情沉郁,惴惴不安,无力处理礼部杂事。如皇上开恩,请保留臣工部尚书一职,臣愿日日沉迷发明创造,以度余生。只是臣心力不如从前,无法再上朝,请皇上允臣懈怠一二。臣实在身心俱疲,不愿再涉纷争……”
“身心俱疲?有这么严重吗?”赵敏成不信。
她对陆锦澜的感情实在复杂,作为陆锦澜的生母,她不忍心看着她就此消沉下去。可作为当年的帮凶,她也在时刻防备着陆锦澜。
如果是装惨骗她,那陆锦澜死定了。可如果是真惨成这样,她还有点看不下去。
她先派人去陆府看了看情况,回来的人说:“陆侯在她府里圈了块地,盖了个棚子,说是工厂,她要研究些新奇的东西。”
赵敏成皱眉,“新奇的东西?不就是些机巧玩意儿吗?浪费时间浪费才智,有什么用?”
“不就是死了个爹,少了个朋友嘛,怎的就让她玩物丧志了?”
她环视四周,“你叫什么来着?”
许闰年连忙拜倒在地,“奴才许闰年。”
赵敏成道:“对,我记得她爱和你说话。你回头去劝劝她,帮她开解开解。对了,近来坊间出了个有名的男僧,叫什么来着?”
一旁忙回道:“启禀皇上,男僧叫清玄法师。他生来就被丢弃在佛寺门前,因其在佛寺中长大,三岁便会诵经,人人称奇。”
“如今清玄法师已长大成人,更加精通佛法。据说得了心魔的人跟他清谈片刻,都能恢复清明。还夸他是神明转世,有真佛之智,神明之貌……”
“好了好了!”赵敏成懒得再听,“让这个清玄法师也去开解开解她。”
旨意下了没几天,这日赵敏成正在批阅奏折,掌事宫男急匆匆来报:“皇上,陆侯她……她……”
赵敏成皱眉,“有话好好说,吞吞吐吐的,她怎么了?”
“回皇上,您不是让许闰年去开解她吗?许闰年昨日去了,然后陆侯她……她睡了。”
赵敏成怪道:“睡了就等她醒了再说,有什么可慌的?”
“不是,”掌事宫男红着脸跪倒在地,“陆侯她把人给睡了。”
赵敏成一愣,手上的笔啪嗒一声,跌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