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怎么会是仇人呢
陆锦澜叹息一声,抚着冰冷的石像,轻声道:“她是我的……亲姑母。”
陆锦澜在面目全非的顾家旧宅里坦白了自己的身世,“此事极为隐秘,我和母亲已经决定按下不提。请你们也为我保守秘密,让前尘往事随风而去吧。”
项如蓁震惊道:“你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早跟我们说呢?一想到你内心独自煎熬这么久,每天还要装作没事人似的,我这心里就……”
陆锦澜摇了摇头,“没事,我刚知道的时候很无措,现在已经缓过来了。其实这世上有许多事,知道了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或许有些时候,不知道更好些。”
“我娘希望我过风平浪静的日子,我也不愿再起波澜。是非纷扰,都让其成为过往吧。我们还要过我们的生活,你们说是吗?”
晏无辛拧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项如蓁却还是有些不解。
“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既然当年有人杀了你生父,又追杀你姑母和刚刚出生的你。如果她再遇到你,会不会不放过你呢?”
陆锦澜道:“不会的,如今的形势和当年已经大不一样了。她已经没杀我的理由了,除非……”
除非她已经知道,我已经得知了当年的真相。
这句话陆锦澜没说出口,她淡然一笑,只道:“除非你们大张旗鼓的,将事情说出去。”
项如蓁忙道:“我们当然不会说,可是我觉得不把真凶找出来,对你来说还是太危险了。”
她环顾四周,“我有一种感觉,这个墓碑写得如此语焉不详,有些蹊跷,或许此墓就是害顾飞卿的人所立。我们在这儿找找,说不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话音未落,晏无辛便果断转身出门,“我去找。”
项如蓁蹲下身端详着陆锦澜的神情,“你是不是已经有了进一步的推论?”
陆锦澜微微点头,“有,可我不愿进一步去想。现在这样,还有回旋的余地。进一步可能会走到死胡同,眼前无路时再想回头,便不那么容易了。”
项如蓁皱了皱眉,“我听不懂。”
陆锦澜长叹一声,“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懂,走吧,陪我去清理一下坟头的荒草。”
二人走出去时,晏无辛正在坟边的荒草里扒拉着什么。
项如蓁连忙凑上去,“找到什么了?”
晏无辛道:“这有把断剑,被高手用内力震成几截,插在地上。你们看着点儿,不要踩到。对了,我忽然想起来有件急事,我得先回去了。”
陆锦澜道:“那你先去吧,我们把这儿收拾收拾再走。”
两人蹲下来拔草,项如蓁忽然觉得断剑分布的位置有些奇怪。
按理来说,应该是均匀分布,可有一块却比较较空。
她轻轻拨开表面的浮土,一个新鲜的空隙露了出来,显然是有人刚刚从这里拔出了一截断剑。
项如蓁诧异地“哎”了一声,“无辛,你……”
陆锦澜连忙按住她的手腕,示意她不要开口。
晏无辛刚刚走到院门口,闻声猛地回过头,“怎么了?”
陆锦澜一笑,“让你路上小心点。”
晏无辛笑道:“知道了,你们怎么越来越絮叨?公公爹爹的。”
她飞身上马,摆了摆手,消失在二人的视野中。
项如蓁叹了口气,“你俩这是怎么了?咱们是这么亲密的朋友,向来坦坦荡荡,有什么说什么,今日为何要藏着掖着?”
“她拿了东西不吭声,你也不让我问。有什么误会,大家不能当面说清楚?都憋在心里,反而会误会得越来越深。咱们是过命的交情,别因为一点小事儿,弄得生分了。”
陆锦澜抿了抿唇,只反问了她一句:“如果不是误会呢?”
误会,可以说清楚。可如果是事实呢?是大家都无法面对的事实,又该如何?
*
晏无辛藏了一截断剑,因为那截断剑上刻了一个“津”字。
她几乎毫不犹豫,立刻坚定的认为:将剑震断,而后插在这里的人,就是她娘。
其实,在陆锦澜诉说身世的时候,她便开始有些怀疑。
顾飞卿官职不低,且助皇上登上大位,那可是从龙之功啊,有谁能害得了她?
顾怀瑜既然是皇上的正夫,那么他生下的女儿,顺理成章便是皇长女。
谋害两个如此有身份的人,甚至不惜追杀一个刚出世的婴儿,不像是私人寻仇,倒像是某个团伙为了利益,不择手段。
没有顾飞卿,没有顾怀瑜,没有皇长女,对谁最有好处?
她瞬间便联想到凌之静和晏维津,这两个人,共同辅佐皇上登基,赵敏成上位后,她们是得到好处最多的大功臣。
可凌家虽然手握重兵,却没有必要害皇长女。
皇上笼络凌家的方式,是将弟弟嫁给凌之静,并没有娶凌家哪个男人。跟皇长女之间,没有竞争关系。
排除干扰选项,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大皇女赵祉钰刚认识三人的时候,化名晏钰。
她的生父,是姓晏的。
晏无辛听族中长辈提起过,皇上登基那年,曾封一名晏氏男为皇夫,那人很快为皇上诞下女儿。
可惜身体不好,生下孩子不到三个月便死了。
那个女儿,想必是大皇女赵祉钰。
虽然算起来,赵祉钰和晏无辛也算远房亲戚。
可皇家人情淡薄,晏氏皇夫又死得早,早就攀不上亲戚。在逢春楼之前,晏无辛甚至从未见过赵祉钰。
晏无辛顺着这个思路想,既然晏氏一族有很大的嫌疑,那么她娘便充当其冲,成为最大的嫌疑对象。
算算时间,皇帝登基,晏维津登上丞相之位,晏氏男进宫做皇夫,一切都是那么巧合。
巧得就像早就商量好的,一切仿佛是一场谋算精密的利益交换,而顾氏姐弟和刚刚出生的陆锦澜,大约就是那个交换的条件。
顾飞卿读过皇家学院,娘肯定是认识她的。可这人和陆锦澜长得这么像,娘时常见到陆锦澜,为什么绝口不提?
晏无辛很希望是自己想错了,不是这样,一定不是这样。
她最敬爱的母亲,她最亲爱的朋友,她们怎么会是仇人呢?
她把那截断剑拿走,不是阻止陆锦澜得知真相。她只是带着一丝侥幸,希望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她要解开这个误会,再把事情告诉陆锦澜。
她希望她可以笑着告诉她,“当时吓死我了,我立刻就把这玩意儿藏起来了,生怕咱俩成了仇家。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她连这样的台词都想好了,可是,她没有机会说出这样话了。
*
陆锦澜薅了好一会儿草,手都被染绿了。刚要叫项如蓁离开,门外的汗血宝马便发出一声不安的低鸣。
陆锦澜内功日益深厚,耳力也比寻常的武人更加灵敏。
她轻声问项如蓁:“你今日是不是从晏家老宅,把无辛带过来的?”
项如蓁道:“是啊,她这几日都在老宅住着,没回自己的私宅,怎么了?”
陆锦澜掂了掂手里的断剑,“没什么,只是感叹天意如此,她终于还是知道了。”
“谁?”
话音未落,数十名蒙面杀手越墙而来。
陆锦澜将手中断剑嗖地一掷,最前面的杀手立即中招,一剑封喉血流如注,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其余杀手微微一愣,更加凶狠地扑杀过来。
两人无需多说,立刻和来人厮杀在一处。
*
晏无辛在回去的路上,看见了与她相向而行的杀手团。
面对面擦肩而过,即使对方蒙着面,她也能凭气息嗅到,那是常在老宅出入的人,是她母亲身边的人。
晏无辛连忙勒住马,看来不必急着赶回去了,这其中,根本没有误会。
只有,令人不愿面对的过去,和更不愿面对的将来。
晏无辛站在高处,看着陆锦澜和项如蓁与一众杀手战至一处。
她知道,这些杀手武功不低,却肯定不是陆锦澜和项如蓁的对手。
她们不需要她的帮忙,但她必须要出手。
她从未如此迫切的想要证明自己,她想要用行动告诉她们,她永远不会站在她们的对立面,她不会袖手旁观。
这一次,没有来不及,没有犹豫。她只希望,她们不要怪她来得太晚。
*
陆锦澜刚刚扭断了一个杀手的脖子,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迅速逼近。
她转头一看,晏无辛飞身入局,脚尖将插在尸体上的长剑敏捷地踢至半空,反手握住,决绝地刺向杀手的要害。
陆锦澜和项如蓁对视了一眼,暗暗心惊。
她们与晏无辛并肩作战数次,却很少见她出招这般狠辣凌厉。
招招致命,仿佛对这群杀手有着滔天的恨意。
但陆锦澜知道,晏无辛不是恨杀手,她是恨命运。
这贼老天,害人不浅。
眨眼间,横尸遍地。晏无辛最后一个停手,此间除了她们三个,再也没有活口。
陆锦澜看着她,心头酸楚,强压着心绪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晏无辛将染血的冷刃插在地上,默默避开了她的目光,“刚刚走得急,忘了将一件证物交给你。”
她说着从怀里取出那截断剑,声音有些紧,“给,这是个线索。或许能帮你找到害你生父和姑母的凶手,你……拿去吧。”
陆锦澜手动了动,她看着晏无辛紧张到颤抖的手,终究没有接。
她望着晏无辛的眼睛,坚定的告诉她,“我刚刚已经说过,前尘往事,不想再提。凶手是谁,于我而言,已经不再重要。”
她努力勾起一丝笑意,“母父安康,挚友在侧。你们都在我身边,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我不想去追问凶手,今天将隐秘的身世告诉你们,只是希望你们和我一样,做到心里有数。仅此而已,你……你们明白吗?”
晏无辛眼底浮现起一层水雾,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那截断剑收了回去。
在回程的路上,三人格外沉默。
分手时,项如蓁忽然拉住陆锦澜,“我是不是做了天大的错事?”
陆锦澜摇了摇头,“是有人做了天大的错事,但那个人不是你,不是我们,更不是无辛。”
“天也做了天大的错事,可我们能把天怎么样呢?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是从我出生时就注定了的。”
“在我们还不能左右命运的时候,命运已经左右了我们。”
“所以,我们不要苛责自己。命运如何咄咄逼人,我们都有选择反抗命运的权利。我们不要上命运的当,不要胡思乱想,好好过日子。”
项如蓁紧锁着眉头,无奈地长叹一声。
*
晏维津一向沉稳,今日却有些坐卧不宁。
她独自坐在亭中,静候着消息。可等的时间越久,她的面色便越来越凝重。
终于,有了动静。
她凝眸望去,府门外进来一人,几乎浑身是血,惹得家仆一阵慌乱。
晏维津快步迎上前去,才发现那是她的女儿晏无辛。
“辛儿,你……你这是你怎么了?”
她连忙帮她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晏无辛微微一笑,“没什么,我和锦澜、如蓁去了趟外面,遇到了一群杀手。”
晏维津眉心一颤,“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把杀手全解决了,没留一个活口。”
晏维津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是谁派的杀手?为什么要杀你们?你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不知道。”晏无辛木然的回答,“我们什么也没发现,只不过看到了一座旧坟。”
“还有呢?”
晏无辛叹了口气,“还有一座石像,跟锦澜长得有点像。我们猜,可能是锦澜的亲戚。但是锦澜说,她不想探究这些过往。天下之大,长相酷似的人不少。再说,就算有点亲戚,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不想翻动旧事。”
晏维津深吸一口气,微微点头。
“娘,锦澜不追究了,人都应该向前看,对吗?”
晏维津道:“当然,没有人会揪住过去不放。”
晏无辛忙道:“好,那就让我们都向前看,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吧。”
*
陆锦澜在外面换了衣服,才回到忠勇园。一无所知的家人,依然就向往常一样围上来,嘘寒问暖。
陆锦澜带着笑意和母父寒暄一会儿,又挨个抱了抱孩子们。
夜晚,她告诉凛丞:“我想自己静一静,你告诉他们,别来烦我。”
凛丞有些担忧,心里有些疑问,但还是点了点头。
陆锦澜坐在书案前,对着案上的孤灯,窗外月凉如水,而她的心里却颇不宁静。
门吱嘎一声开了,陆锦澜刚要皱眉,才发现不是哪个夫郎,是她爹严氏。
严氏带着庆儿,两人手里都端着东西来的。
陆锦澜一愣,“爹,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
严氏笑道:“我听说你转了性,特地过来看看你,怎么了这是?咱们家陆大少娘,竟然清心寡欲了,是不是外面出了什么事啊?”
陆锦澜摇了摇头,“没,没什么事。爹,你不用担心,女儿已经大了,没什么事能难住我,你就不用操心了。”
严氏叹了口气,“平常劝你保养身体,说多了你总嫌我唠叨。可别的事儿,爹也帮不上你什么。这是我亲手煮的参汤,你快趁热喝了,早点睡吧。”
陆锦澜点了点头,“爹,你也早点睡。”
严氏笑道:“知道了,难得你今日肯听我的话。对了,爹给你做了双鞋。庆儿,快拿过来给大少娘试试。”
陆锦澜无奈:“爹,你都多大年纪了?我早就跟你说针线活儿费眼睛,你让佣人去做就行了。再不济,还有凛丞他们。”
严氏嫌弃道:“凛丞?他那个手艺还是算了。旁人倒是勉强能做,但哪有爹做得合脚?趁着我还能做,多给你做几双。以后老了做不动了,你想穿还穿不到呢。”
陆锦澜被逼着试了鞋,还在屋里走了几圈,“行了吧?大半夜的,你不会要我出去跑去吧?”
严氏噗嗤一笑,“你这孩子,都当娘的人了,一天到晚还是没个正经,总是不着家。也不知道你几时性子能沉稳些,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陆锦澜握住他的手,抚摸着他指上的细纹,“爹,我已经长大了,我以后多多在家陪你和娘。”
严氏老眼一红,笑道:“我还不知道你?说是陪我和你娘,实际上是陪你那几个夫郎。不过,多和他们在一起也好。多生几个孩子,家里热闹。”
严氏絮叨了几句,带着庆儿出去。
陆锦澜捧着参汤,刚喝了一口,忽然听到外面一声惨叫。
“爹!”陆锦澜刚要起身,杀手已然从门窗处涌了进来。
来人的剑上带着血,陆锦澜眼神一冷,丝毫不敢犹豫,用最快很凌厉的招数解决掉敌人,迅速冲了出去,却还是来不及。
地上躺着的,已然是两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