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你才是她真正的母亲……
黎劲草擦了把眼泪,哽咽着说明了事情原委。
原来项如蓁离京前,将有些快办完的案子交给她来收尾,其中有一案涉及一位已经告老的官员。
此人姓钱,也爱钱如命。在任上时挪用了一笔款子,去向不明,被项如蓁揪了出来。
项如蓁在时,这人还算老实,有认罪的态度。可项如蓁一离京,姓钱的便变了脸。
黎劲草几次去催款,姓钱的非但不给,还派人到黎劲草她娘卖炸糕的摊子上留了两百两银子,藏在装面粉的桶里。
老太太年迈老眼昏花,过了一夜才发现。
再想还回去,人家当然不肯收,非说那是送给黎劲草平事的钱。逼着她把案子抹了,不然就要告她收受贿赂。
黎劲草越说越委屈,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气道:“姓钱的欺人太甚,我道理也讲了,求也求了。我娘自责地都要上吊了,那厮就咬死了说,钱是我要收的。”
“下官现在跳进海里都洗不清,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案子还没法办下去,项大人回来非骂死我不可。”
她哭得稀里哗啦,晏无辛却被气笑了,“我说黎大人,你有点出息行不行?二百两银子就把你逼成这样?这样,我给你出个主意。”
“你一个月俸禄不到三十两吧?你干脆就认了,把钱收了,事儿交给别人继续办。你呢,去蹲三个月牢房,出来还倒赚了一百多两呢。”
黎劲草一听,急道:“我都这样了,晏大人为何还要戏弄我?这又不是钱的事,下官虽然家穷,但从没贪过一分钱。要我承认受贿,那我干脆回家去,和我娘一起吊死。”
陆锦澜瞥了无辛一眼,笑了笑,对黎劲草道:“晏大人说的是玩笑话,你莫要当真。我听如蓁说起过你,你是京郊窑县人,对吧?”
黎劲草道:“正是,项大人查窑县时发现除了我,其余同僚都查出了毛病。项大人说我是出淤泥而不染,特地把我提拔到户部任职。”
陆锦澜点了点头,“出淤泥而不染,别人都贪你不贪,很难吧?”
黎劲草黯然道:“难。”
陆锦澜道:“守住自己,不容易。可你现在做的事,是管住别人,更难。与恶人斗,你就要更恶。人家栽赃你一下,你就没了办法,还怎么办事?姓钱的现在已经是平民了,你一个做官的斗不过她,你窝不窝囊?”
黎劲草吸了吸鼻子,“论使坏,下官是比不过小人。”
陆锦澜瞪了她一眼,“比不过你学啊,死心眼儿啊?以后这样的事儿多着呢,难道你次次都上吊啊?一百条命也不够你吊死的。”
“如蓁比你还宁折不弯,可她没你这么蠢。人家就拿住你只有正招,没有邪招,才敢使下三滥的手段。可你连小人斗不过,算什么大人?”
黎劲草闷声道:“陆侯教训的是,只是眼下该怎么着,下官一时想不到主意。”
陆锦澜摸了摸下巴,“你来这儿算来对了,姓钱的欠了户部多少钱?”
黎劲草回道:“连本金带罚款,一共一万两千二百一十七两。”
陆锦澜笑道:“真是个吝啬鬼,这点钱都不肯吐出来,你刚说姓钱的现在做绸缎生意?”
“是,在城西开了间挺大的绸缎庄。”
陆锦澜勾了勾嘴角,“那二百两银子你收着,算是给姓钱的一个教训。你见着她,告诉她一句话,少耍花招,三日内把欠户部的钱还上,不然我让她从此以后都没有生意做。”
黎劲草一愣,“陆侯,这……不合规矩吧?这算不算欺压良民……不,欺压恶民啊?”
陆锦澜眉毛一挑,“你怕什么?又不是我出面,我娘刚好是全国绸缎商会的会长,卡住货源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布料都没有,她卖什么?自己吐丝啊?”
“你把这层关系告诉她,她但凡没有蠢到家,就会老老实实交罚款的。”
黎劲草依言去了,问题果然迎刃而解。
类似情况,在此后数年经常发生。只要项如蓁不在京中,遇事不决的人便会往陆府跑。
且说这年过了三十,项如蓁还未回京。晏无辛一大早赶来陆府,才知道金雪卿今日生产,府里上下忙成一团。
陆锦澜和晏无辛在亭子里围炉煮茶,焦急的等待着。
陆锦澜:“这是如蓁的第一个孩子,真希望她今日能来得及赶回来。”
晏无辛:“是啊,今儿正好是她的生日,生辰礼物我都备好了,她怎么还没回来?”
说话间屋内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洗墨一路小跑从外面进来报信:“项大人回来了!”
两人急忙迎上去,只见项如蓁满面风尘,憔悴了不少,但很精神,见到她们抢先开口,“过年好!”
陆锦澜笑道:“快去看看你的孩子,你当娘了。”
金雪卿虚弱地握住项如蓁的手,有些遗憾,“对不起,本来定下今日生产,是想生一个女儿,给你做生辰贺礼。可惜是个儿子,终究不够圆满。”
项如蓁安慰道:“没关系,下一个一定是女儿。你好好养着身子,咱们都还年轻,来日方长。”
陆锦澜在门外笑道:“咱们订个娃娃亲吧,把你家儿子许给我家女儿如何?”
金雪卿微笑道:“这孩子好福气,连名字都没有,就要有亲事了。妻主,你给儿子取个名字吧。”
项如蓁想了想,恰逢窗外飘起了雪花,项如蓁道:“就叫遇白,项遇白。”
*
冬去春来,转眼就到了二月二,皇帝寿辰。
陆锦澜之前说了,她不动用户部的钱,于是她指派关山月去拉赞助。
关山月:“何为赞助?”
陆锦澜:“你就去那些商户说,皇上寿典要用的东西不少,光咱们采买,她们能赚几个钱?无声无息的,没多大用处。不如,让她们自己主动给。”
“寿典上每一样东西,她们都可以赞助。比如皇上寿典专用桌、专用椅,咱们用完了她稍微改改,就可以卖同款啊。反正提供寿典用品外加出银子的,都会获得一个咱们礼部颁发的寿典纪念匾额。”
关山月越听眼睛越亮,立即心领神会道:“这么说,咱们是不是根据商户们所出的银子,分为几等?”
“一等赞助,十万两,给一块大匾额,由陆侯您亲自送到铺上;二等赞助,五万两,中等匾额,由下官带人去送;三等赞助,三万两,小匾额,由礼部主事去送。”
陆锦澜连连点头,“到时候一定要敲锣打鼓,咱不让她们白花钱,广告效果一定要达到。另外不同等级的赞助奖励再区分一下,所有赞助商都可以挂咱们礼部特制的‘皇上寿典同款有售’牌,一等可以挂三年,三等只能挂一个月。”
“我进宫去跟皇上说一声,争取到时候能贴个告示,把这些对皇上有孝心的商家都写上去。”
关山月有一丝担忧:“历朝历代都没这么干过,皇上能同意吗?”
陆锦澜狡黠一笑,“那就看我怎么跟她说了,没人这么干过,皇上就是千古第一人,你说她有没有这个魄力?”
陆锦澜进宫忽悠了一通,赵敏成沉吟片刻,“这么干不行。”
陆锦澜:“为什么?”
赵敏成:“得加个特等赞助,才显得朕天恩浩荡。既然她们要对朕的寿典表孝心,朕也施一施恩德。谁要是出三十万两,朕便御笔亲题匾额,另外在寿宴上赐一坐,准她出席寿宴,为朕贺寿。”
陆锦澜当时还想三十万两不是个小数目,谁来当这个冤大头?直到她看见了平掌柜。
陆锦澜悄悄把她拉到一旁,“你怎么来了?”
平希玉低声道:“家主说京城里能做特等赞助的没几家,咱陆家有这个实力。有实力却不做,皇上知道了恐怕会不高兴。另外,这不是配合您的工作吗?只不过家主不愿出面,所以她让我来。”
陆锦澜皱眉道:“我娘想得太多了,没必要花这个钱。”
平希玉坚持:“家主算过了,说肯定能赚回来。再说,咱家又不差钱。今年在京城又新开了七八家铺面,新店需要人气,正愁不够热闹呢。”
“好吧,”陆锦澜无奈地对关山月道:“特等赞助,写上久安堂。”
平希玉将银票交付过来,又道:“我听说项大人最近要查商税抓罚款,她会查咱家吗?”
陆锦澜嗤笑一声,“她要是查,凭我和她的关系,她肯定第一个查咱家。”
想当初项如蓁当了学生会长,上任第一天,就按住了迟到的陆锦澜和她未来的夫家姐姐金一淮。
项如蓁的做事风格,陆锦澜太熟悉了。
她忙问道:“咱家税这块,有问题吗?”
平希玉道:“绝对没问题,京城所有的商户,有一个算一个,咱家是最守本分的。该交税的一点不少,这在业界都是出了门的。不管谁来查,都罚不了咱们一文钱。”
陆锦澜叹了口气,“咱们家安然无恙的过关,可如蓁那边就难了,外人一定以为她有包庇之嫌。”
“这样吧,你卖个漏洞给她,就当一时糊涂,有的税忘了交或者交迟了,给她查出来,补个两三万的罚款。有咱家做例,其余商户一定会更加老实。”
“这……”平希玉有些犹豫。
陆锦澜:“怎么?心疼钱?刚还说不差钱呢。不用公账出,去我府上拿。”
平希玉忙道:“少主说笑了,从哪儿出不都是您的钱。这事儿交给我,一定给您办妥。”
*
寿典办得很热闹,陆锦澜原本只想拉五十万两的赞助,结果超出了三倍还多。
京城,真是富贵迷人眼。
皇上十分满意,夸陆锦澜灵活巧思,把工部也交给她兼管。关山月顺利成章的正式升为礼部右卿,一切都按照好的方向发展。
唯一让陆锦澜惋惜的是,她原本想借着寿典的引子,把蚩离请来。结果不巧,赶上姜国皇帝病了,蚩离身为皇夫自然没有单独前来的理由。
曲国这边,萧承英亲自来捧场。姜国那边,也派了两个皇女和几位皇亲过来,以示友好。
大家一同饮酒享乐歌舞祝寿,颇有一番天下相亲与相爱的气息。
萧衡过年时怀了孕,萧承英要走时,便和陆锦澜商量道:“母皇年纪大了,近来总念叨十四弟。得知他怀了身孕十分高兴,想让你们回去看看,她很想见见你。”
陆锦澜想了想,左右近日没什么事,那些姜国皇亲和她搭上关系后,很是热情,也邀她去姜国看看。
姜国来人还说:“我朝皇夫听闻嬅国物产丰富,特命我采办些东西回去。我人生地不熟的,还望陆侯帮忙指引。”
陆锦澜问:“他想要什么?”
那人取出一张单子,“都是些日常用到的物件,皇夫说别的买不到不要紧,有一种白玉簪子,听说很流行,务必要买到。”
陆锦澜心念一动,“单子给我,我去买。他想要的东西,一定让你带回去。”
来人要给她预付些银两,陆锦澜没要。
姜国人顿时感慨:“陆侯真是好人呐!”
如今萧承英有个这番提议,陆锦澜便立刻答允。
她先把萧衡送去曲国,让他在曲国安胎,待生产后再回去。而后,她又去姜国转了转。
夜里,陆锦澜轻车熟路的翻墙入宫。从那扇天窗里,窥见了她相见的人。
蚩离依旧躺在那片土地上,穿着一身红衣,手里的白玉簪子因为被掌心一直握着,都变得温热起来。
听去嬅国人说,他要的东西是靖安侯亲自办的。
这枚白玉簪被装在一个精致的匣子里,安然无虞的送到他的手上。
蚩离每每想到陆锦澜,嘴角便会挂上一丝甜蜜的笑意。
可当日思夜想的人骤然出现在眼前,他却忍不住潸然泪下,紧紧的抱着她,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那一晚,陆锦澜堂而皇之的宿在蚩离的皇夫宫殿。
两人依偎在一起,蚩离温声恳求:“让我为你生个孩子吧。”
陆锦澜一愣,“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蚩离垂下眼眸,“我一个人想你,太过煎熬,有我们的孩子在身边,看见她我便不会觉得苦了。何况,我这里鲜有人来。皇上的病越来越严重,已经昏昏沉沉。若真有了,我就说是皇上的。”
陆锦澜有些犹豫,蚩离又道:“我总怕你忘了我,若我有了孩子,便不会不安。你不会不管我们父女的,是不是?”
陆锦澜一笑,“谁不管你了?我这不是千里迢迢的来了。好,给你个孩子。若怀上了,派人告诉我,若遮掩不住,我干脆把你抢回去算了。”
蚩离笑了笑,随即感伤道:“可惜,就算我生下咱们的孩子,也不能随你的姓氏。不过你放心,等孩子懂事了,我一定告诉她,你才是她真正的母亲。”
陆锦澜握住他的手,“母女连心,等到来日孩子见了我,她会明白的。”
陆锦澜在姜国皇宫风流了七八晚,才启程回国。
路过赤诚军驻地,又慰问了一番将士们。
回到京城时,正值春日午后,斜阳草树景色怡人。
城门外有两匹骏马,外加两道熟悉的身影。
陆锦澜一喜,“你们怎么在这儿?”
项如蓁笑道:“我们掐算着日子,算着你该到了。你让随行的人先回去吧,我们带你去个别的地方,晚上再回府。”
陆锦澜以为二人为了迎接她,安排了什么好玩的,便让关山月等礼部下属、还有洗墨等几个家仆,先带着几车东西回去。
她则跟着项如蓁和晏无辛,三人三骑,往别处去。
路越走越荒凉,陆锦澜忍不住好奇:“咱到底要去哪儿?”
晏无辛笑道:“离京城不远有个历县,窑县旁边那个,你知道吗?”
陆锦澜道:“知道,但没去过。那地方可没法和京城比,穷乡僻壤的,有什么好玩的?”
“不是玩。”项如蓁道:“你之前不是托付我帮你查一个人吗?好巧不巧,我查到了。”
陆锦澜猛地一愣,项如蓁还以为她太过惊喜,细说道:“飞卿,是飞花的飞,贤卿的卿。此人姓顾,顾飞卿。”
陆锦澜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这……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我那次就随口一说。”
项如蓁笑道:“前些日子平掌柜说,你为了我逼着她出错。说起来,自从咱们相识,总是我麻烦你和无辛的事情多些,你们鲜少麻烦我什么。”
“你就托我办了这么一件事,我岂能忘了?”
“不过这个顾飞卿还真难查,我翻遍了各种记载,都没查到。”
“后来竟然在历县的县志里,看到一则十几年前的奇闻。说有一日天降暴雨,一道雷劈开了一座墓。墓里什么都没有,是个衣冠冢。按照墓碑上的记载,墓主人便是顾飞卿。”
“我派人找来历县顾氏的族谱,果然有顾飞卿的名字。上面有她的生辰八字,还说‘此女文韬武略颇具才干,乃顾氏一族之荣光。进入皇家学院读书,日后前途无量’。”
“你那次说这个顾飞卿应该在皇家学院读书,她不就是你要找的人吗?”
陆锦澜无言以对。
是,她当初是说要找一个叫飞卿的人,可能读过皇家学院,可那是太久之前的事了。
如蓁可能忘了,陆锦澜当时还说这个飞卿可能是晏维津的同窗。
她最后还说:“你当我没说过,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讲。”
可晏无辛是和项如蓁一起来接她的,三人关系如此亲密,事已至此,没有硬隐瞒着不让谁听的理由。
陆锦澜默默无言的跟着二人到了历县,找到了一座荒芜破败的宅院。
不知道为什么,一进入院中,陆锦澜便觉得心头沉重,仿佛这地方和她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找到了!”项如蓁在后院招呼:“墓在这儿!”
被雷劈过以后,大概是有人帮忙修缮过。只不过坟上荒草丛生,已经很久没人来打理了。
墓碑上的信息很少,只写着:顾飞卿之墓,故人立。
顾飞卿是谁?故人是谁?何年何月?都没有写。
立这个碑的人,似乎故意隐去一切,只是将人的衣冠葬在这里,试图让其安息。
陆锦澜叹了口气,“已经看过了,我们走吧。”
晏无辛趴在窗口那儿,朝屋内看了许久。
陆锦澜问她:“怎么了?”
晏无辛诧异道:“里面好像有座石像,有点……像你。”
三人推开破旧腐朽的木门,走到内室,一尊坚固破碎的石像出现在三人眼前。
说是破碎,是因为那本来是个双人石像。原本是二人并肩而立,而如今顾飞卿旁边那人的头部却被人为凿碎了,只残存脖子以下的部分。
说是坚固,是因为石像底部刻着时间。这是二十年前的石刻,然而过了二十年,石像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雕刻人的手艺很好,竟让一块冰冷的石头变得如此生动,面目神情栩栩如生,让人一看便瞧出了端倪。
二人的目光在石像和陆锦澜之间反复徘徊,晏无辛终于忍不住问:“这个顾飞卿是不是你的亲戚?”
陆锦澜心头一沉,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