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姜颂禾本不想搭理他,可姜酩野像是很认同他的想法。

他瞄了眼对面的证人,示意他稍等自己一会儿,然后转头对着姜颂禾小声警告道:“别闹啊,之前那次你至少画得像个人,你这次画的啥,谁家腿长这么长?”

“这哪里是腿了?是影子!”姜颂禾声音提高了一倍,姜酩野连忙捂住她的嘴。

“小点声。”姜酩野说。

“你干嘛?!”姜颂禾掰开姜酩野的手,嫌弃道,“你就让他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但是会干扰证人的判断。”姜酩野道。

“你就让他看一眼。”姜颂禾站起身来想要争取。

姜酩野按着她的头将她重新按回去:“用不着。”

“就看一眼。”姜颂禾再次不放弃地探出头。

姜酩野再次按着她的头将她重新按回去。

姜颂禾又探起来,姜酩野又按回去。

终于姜酩野被她坚持不懈的小强精神惹烦了,他右手撑着腮,左手很自然地捂住姜颂禾即将开口的嘴。

他命令道:“闭嘴。”

“喔……”姜颂禾眼睛骨碌碌地盯着他,随后默默点了下头。

安抚下来姜颂禾,姜酩野将姜颂禾画好的画重新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番。

他再三确认自己根本看不懂姜颂禾画的是什么后,才嫌弃地瞥了姜颂禾一眼。

“下次跟邱女士说,让你跟个老师好好学学。”姜酩野嫌弃道。

姜颂禾不想和他争执,她催促道:“这个后面再说,先让他看看认不认识这个人。”

姜酩野收起画:“请问你对那天晚上见到的那个人,印象有多少?”

“印象蛮深的。”男人如实回答道。

“七八分有吗?”姜酩野不确定地问。

“有的,这个是有的。”男人急促地回答说。

“那麻烦你看一下,是这个人吗?”说着,姜酩野将手里的画递给男人。

男人伸着满是厚茧的手接过,他端详片刻,甚至还四个方向来回转动了几下,才道:“这是什么东西?”

姜颂禾:……

姜酩野无奈地抚上额头,顾枳聿则憋笑憋得嘴周都扭曲了。

姜颂禾瞪了他一眼,顾枳聿当即止住了笑,但嘴角难压的弧度还是出卖了他。

“是人,这是个人。”姜颂禾解释。

男人依旧在无措地转着手里的画纸:“这应该怎么看啊。”

姜颂禾着急地绕过姜酩野和顾枳聿坐着的长桌,走到证人面前挨个解释:“这是手,这是腿,大长腿,还有方形的头。”

“哦,”男人无措地跟着姜颂禾的思路走,端详半响才道,“那确实挺像人的。”

姜颂禾有些抓狂。

这就是个人。

“噗嗤——”顾枳聿终究没忍住嗤笑出声,确定姜颂禾在看自己后,他也丝毫不知道收敛,依旧在笑着锤桌子。

姜颂禾不和他计较:“那你觉得我画得像吗?”

“不太像。”男人快速回答。

姜颂禾:……

“这里是……”

“暂时先这样吧,感谢您提供的线索,我们警方会认真调查的。”姜酩野打着圆场道。

男人不确定地询问了句:“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可以,”姜酩野安排道,“枳聿,送一下。”

顾枳聿起身刚要出门出门相送,姜酩野冷不丁叫住他们道:“还请您最近不要出远门,如果有需要您配合的地方还需要您帮忙。”

“没问题,”男人爽快地答应下来,“你放心,我们庄户人家,没什么远门可以去的。”

说完,男人跟着顾枳聿离开了审讯室。

姜酩野看了眼正在盯着画作出神的姜颂禾:“吃挫了?”

“没有。”姜颂禾快速回答。

其实人像速写出错是常有的事情,只不过她搞不懂的是,她明明是按照证人的描述一笔一划画出的,怎么会一丁点相似的地方都没有呢。

不应该啊。

她都把那个嫌疑人的身高都标注在上面了。

怎么会出错呢。

姜酩野问道:“那你在干什么?”

“我在研究我的人像哪里出现问题了。”姜颂禾道。

其实姜酩野的本意是想安慰她一下,但见姜颂禾认真的表情不像是在撒谎,他也就放弃了。

他走近,看着姜颂禾的画作,询问了句:“你觉得你有几成把握没画错?”

“七八成。”姜颂禾仰头,认真地对上姜酩野的眸子,道。

姜酩野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足够了。”

“啊?”不明所以的姜颂禾发出一个质疑的声音。

只见站在她旁边的姜酩野欣慰地扬了下唇角,然后起身抚上的头顶:“走啦,回办公室。”

“可是我还没研究明白是哪里出错了呢。”姜颂禾反驳道。

“那也回办公室,这连窗户都没有的小屋,有什么好待的?”姜酩野强硬地拽上姜颂禾的脖子就要往外走。

“唉……等一下。”姜颂禾挣脱开姜酩野的束缚,回头带上了自己的本子和画。

等到两人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出去买饭的林建刚已经回来了。

一见到姜颂禾和姜酩野并排走进办公室,林建刚立刻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一回来见你们三个人没一个在屋里的,还以为又发生什么紧急的案子了呢。”

“让你带的包子,带了吗?”姜酩野开口直接询问道。

“带了,放你桌子上了。”林建刚快速回答。

姜酩野粗暴地拍了下姜颂禾的后脑勺:“去吃饭去。”

“哦。”姜颂禾听话地赶紧走过去。

“等会儿!”姜酩野又揪着姜颂禾的领子把她揪回来。

姜颂禾抗议般盯着他:“你干嘛啊。”

“我干嘛?”姜酩野被姜颂禾的话气笑了,“你吃饭不洗手,还问我干嘛?洗手去。”

“哦。”早就饿得没怎么有精神的姜颂禾没心思跟他玩闹,既然他让自己去洗手,她就去洗。

姜颂禾刚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姜酩野又一次叫住了她:“你画的画呢。”

“给我,我研究一下。”

“这里。”姜颂禾顺手将手里的画递给他。

一听姜颂禾又画画了,林建刚顾不上自己吃饭了都要凑过来:“禾禾又画画了啊。”

“是啊。”姜酩野长叹一声道。

林建刚怅然道:“我还记得之前有次案子,当时禾禾第一次画画抓凶手,刚开始你们都不信呢。”

“结果事实证明,禾禾画得一点都不错。”

“这次她又画出凶手来了,那么距离我们侦破这个案子也不远了。”

姜酩野没搭理他,他带着姜颂禾的画作只身走向黑板。

林建刚赶忙赶过去:“姜队,让我看看禾禾画的画怎么样。”

正在满办公桌找胶水的姜酩野顺手将折叠好的画纸递给他,顺便还送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毫无察觉的林建刚反手将手里的信纸打开。

顷刻间,一股乱糟糟的鬼画符直冲他的眼球。

注意到林建刚的表情僵硬住了,刚找到胶水的姜酩野递过去一个略显玩味的表情:“怎么样?现在还觉得这次的案子快破了吗?”

“禾禾的画工怎么又退步了啊!”林建刚大声咆哮了句。

姜酩野手疾眼快地捂住了林建刚的嘴:“你小声点,别让那个小鬼听到。”

“怎么了?”林建刚偷偷摸摸道,“她不是一向都知道自己画画水平不行吗?怎么这次变矫情了?”

“你去买饭的时候,有个目击证人找局里来了,给我们说了很多线索后,禾禾就按照他的叙述,把那个出现在案发现场的犯罪嫌疑人画出来了。”姜酩野道。

“那这不很好吗?”林建刚不知道所以地说了句。

姜酩野:“但是那个目击证人说,禾禾画的不对,这根本不是他那天晚上看到的人。”

“你没告诉证人说禾禾的画只能看神似,不能看形似吗?”林建刚道。

“我怎么说?一个常年种地的人,我怎么给他解释形似和神似?”姜酩野无奈道。

林建刚呢喃了句:“那确实。”

冷不丁地,林建刚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又问:“既然目击证人说禾禾画得不对,那你为什么还要把它贴在黑板上啊。”

“当反面教材?”

林建刚话音刚落,姜酩野一个拳头就拍到了他的后脑勺上:“胡说八道什么呢,她是我妹!还是亲妹,我能让她那么丢脸吗?”

“那你这是在干什么?”林建刚捂着后脑勺好奇问。

姜酩野将姜颂禾的画贴在了黑板很显眼的位置上,他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禾禾的画没错。证人之所以没认出来,可能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林建刚仿佛很同意姜酩野的观点,道:“我也觉得,毕竟禾禾的判断从没失误过,我也愿意相信禾禾。”

“跟着查了一上午的案子,就对那个小鬼这么死心塌地啊。”空出心思来的姜酩野调侃了句。

“你都不知道禾禾查案时候的样子,那快准狠,丝毫不留情面,怼得嫌疑人接连败退,最后不得不交代实情的样子,”林建刚道,“我现在相信了,你们家确实有刑侦基因。”

姜酩野哼笑一声,不置可否。

很快,姜颂禾从门口走了进来,她甩着手的水,晃晃悠悠地挪步到了姜酩野的办公桌前。

她瞥眼看到正站在黑板前探讨案子的姜酩野他们,刚准备收回神,余光瞥到贴在黑板上的那幅画。

她眯着眼,仔细打量了片刻。

随即她拎着一个包子快速起身,跑到了黑板面前。

“你干嘛呢?”

注意到姜颂禾的突然出现,姜酩野道:“吃饭都吃不安稳,给我回去坐着吃去。”

“我觉得他很眼熟。”姜颂禾嘴里喊着一口包子,嘟嘟囔囔道。

姜酩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吐槽道:“废话,这本来就是你画的,你怎么可能不眼熟?”

“不是,我是说画里的这个人。”姜颂禾解释道。

姜酩野看向旁边的林建刚。

立刻明白他意思的林建刚赶紧重新审视画里的人物,可他依旧觉得姜颂禾的画作很抽象,而且还是那种极其让人认不出来的抽象。

他不确定地低头看着姜颂禾,问:“眼熟……吗?”

“对,”姜颂禾斩钉截铁道,“我绝对见过他。”

林建刚耐心询问道:“是不是17号晚上在村口看马戏团演出的时候见过啊。”

“不知道。”姜颂禾再次看了这幅画好几眼。

适时地,顾枳聿从门口探出个脑袋问:“刚子,有人找。”

“找我?”林建刚不确定地回了句。

“对啊,就是找你,”顾枳聿道,“她说今天上午的时候,一个警察领着一个小孩去她家调查案子的时候,有东西落在他们家了。”

“东西?”林建刚满脸问号,“我不记得我查案的时候,带过什么东西啊。”

“好像是个书包,我也不清楚,你自己和她说吧。”说着顾枳聿把门口的人请了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略显沧桑的老人,她身形矮小,走起路来都很艰难。

林建刚一眼就认出她是谁来了——齐祖飞的妈妈,齐母。

立刻,林建刚大脑中的某根线像是连接好了,他赶紧迎上去:“你怎么来了啊,这么远的路,我们要是落下东西就回去取了。”

“不远,”说着齐母从旁边拎起一个双肩包,道,“这是你们的东西吧。”

林建刚定神一看,是姜颂禾早上从家里背出来的书包。

“是,”林建刚一眼便认出来这是姜颂禾的东西,他赶紧客气道,“小孩丢三落四的,这还麻烦你多跑一趟了。”

“没关系,小孩子都这样。”说完,齐母目光瞥到不远处的黑板,身体瞬间怔愣住了一秒。

当即,姜颂禾眸子一凌。

她快速转头看向了自己正对面的黑板。

不知为何,齐母的声音变得吞吞吐吐的,她道:“我……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你们先忙,我先走了。”

说完,齐母转身就打算离开。

可这一切哪里逃过的姜颂禾的眼睛,她面露严肃,脑袋瓜不停地打转。

冷不丁,姜颂禾喊了句:“奶奶,等一下!”

“唉?”齐母停下脚步,好奇道,“你是在叫我吗?”

“对呀。”姜颂禾原地起跳,她快速从黑板上把贴着的画作取下来,然后冲着门口跑过去,道,“奶奶,我画了一幅画,我觉得画得挺好的,但是他们觉得丑,愣是给我贴到了黑板上让我丢脸,你帮我判断一下,我画得好不好呗。”

齐母笑着:“我不会看啊。”

“没关系,就帮我看一眼,求求了,”姜颂禾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我真觉得我画画挺有天分的,但是他们却把我当成了反面教材,让我游街示众。”

“没游街。”不远处的姜酩野多嘴插了句道。

“那也是示众了。”姜颂禾大声反驳。

齐母有些尴尬,她说:“我年纪这么大了,真的不会看,我先走了。”

姜颂禾赶忙拉住齐母的胳膊,道:“你帮我看一眼,就一眼。你不知道,他们都是一伙的,一起欺负我。”

“你是外人,一定不会向着他们抨击我的对吧。”

齐母表情不自然地僵在原地,许久她道:“我就看一眼,我真不会看画。”

“没关系。”说着,姜颂禾快速将手里的画作在齐母面前展开。

一瞬间,齐母的表情从忐忑变成了震惊,又快速调整为正常状态,她道:“挺好的。”

“你觉得我画的是什么啊。”姜颂禾又问道。

“看……看不出来。”齐母摇摇头道。

“啧,”姜颂禾惋惜地将画作举起来,“我还觉得我画得挺像个人的。”

“是人……啊。”齐母低头道。

“不像吗?”姜颂禾故作天真地询问道。

“像……很像……”齐母着急道,“我先走了,我儿子发烧,我得先回去了。”

“那你在哪里见过他吗?”姜颂禾道。

“没有,”齐母道,“我没怎么出过门,怎么会见过他呢,我就是来送书包的。”

姜颂禾眸子很平静,波澜不惊的样子,让人有些一时间看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许久她开口道:“枳聿哥哥,麻烦你送齐奶奶回去吧,她一个人来警局给我送书包,也不容易。”

“不……”

齐母刚想拒绝,结果她刚开口,顾枳聿便道:“不用你说,我也会送她回去的。”

“走了。”

顾枳聿潇洒地说完,便扶着齐母离开了。

目送齐母和顾枳聿走下楼梯,姜颂禾才再一次将目光投射到手里的那张画上。

她愣在原地出神。

林建刚像是注意到了姜颂禾刚才的不对劲,他好奇问:“你刚才怎么了?”

未等姜颂禾启唇,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姜酩野问了句:“你画的这个人是齐祖飞?”

“哈?”林建刚彻底懵逼了。

明明刚才还说画得都不像个人,怎么转头就确定这个人是谁了?

林建刚有些跟不上姜颂禾和姜酩野的思路了。

他求助般问道:“姜队,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啊。”

姜酩野低头看着姜颂禾询问道:“你解释,还是我解释?”

姜颂禾道:“自齐母进门那一刻起,她一共愣住了两次。第一次是她在说话的途中看了眼黑板,第二次是我亲自把画展现在她面前。”

“第一次愣住,我可以确定,齐母认识这个人。第二次,在她有充分心理准备的时候,我直接把画摆在了她面前,她又一次愣住,可以确定那个人对她很重要。”

“到这里,我基本可以确定那个人就是齐祖飞了。但是为了为了以防万一,我又一次试探了她一下,”姜颂禾不疾不徐地说,“我问她认不认识画里的人物,她却说我没怎么出过门,怎么会见过他,并且她还特地强调她是来送书包的。”

“如果第一句话是给自己设立一道防线,那么最后一句话,就是想撇干净这幅画和自己的关系。”

“能让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老人这样担惊受怕的保护,那么这个人一定对齐母很重要。”

“再结合这幅画里的人穿着长袍就解释地通了,”姜颂禾看着手里的画作,斩钉截铁地说,“18日凌晨四点,出现在赵家门口的人,就是穿着孝服的齐祖飞。”

“齐祖飞啊……”林建刚侧身,将眸子定在姜颂禾手里的那幅画上,他感叹道,“你别说,你这样一说,还真挺像那小子的。”

“他的头就很平,身高也差不多。”

与林建刚认真观察画作的行为不同,姜酩野懒懒散散地把目光定在姜颂禾身上。

许久不开口的他冷不丁询问道:“从你把书包落在齐家的时候,就已经算到这一环了?”

“啊?”姜颂禾没想回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她仰头发出一个疑惑的声音,“我怎么可以计划地这么周密?纯属凑巧了。”

“书包落在齐家也是凑巧?”姜酩野询问道。

“对啊,人家老太太腿脚不好,我怎么可能为了查案不顾人家安危,让人家特地为我跑一趟呢。”

“你把书包落在人家家,难道不是为了留下一个借口,方便自己再去问话?”姜酩野咄咄逼人道。

“我怎么可能算得那么深!”姜颂禾反驳着警告道,“我一个小孩子,你不要把我想得太阴险了啊。”

“你的行为,我都感觉挺阴险的。我总觉得,自己稍一不注意,就掉进你的坑里去了。”姜酩野道。

“怎么可能,我这人最没心机了。我之所以计划这个计划那个,都只是为了查案。”姜颂禾道。

姜酩野:“但愿吧……”

又顾枳聿帮自己盯着齐家,姜酩野倒是不怎么紧张,他懒懒散散走回自己的办公桌,道:“以后我可得小心点,万一哪一天让一个比我小十几岁的妹妹卖了,我得多冤啊。”

“你这样的,五毛一斤都没人要!”姜颂禾回呛道。

“是,他们都喜欢有心眼子的——劲道,”姜酩野继续道,“他们还喜欢各自矮的——浓缩是精华!”

短短两句话,姜颂禾被气得不轻,她冲上前钳住姜酩野的脖子。

姜酩野立刻警惕起来:“喂!你干嘛?!”

姜颂禾呲牙,然后——咔呲!

“啊!——”姜酩野痛苦的声音瞬间传遍整个楼层,他大声道,“卧槽!姜颂禾你属狗的啊!”

站在门口的林建刚轻轻扶住自己的额头:……

这俩前世不是兄妹,是冤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