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仓皇的脚步声搅动廊道的空气, 掀起一阵猛烈的气流吹乱江为止的额发。他整个人如同被倾倒而来的巨石砸断了脊梁,拖动着蹒跚的步伐走向奶奶的病房,0509。

血。

刺目的鲜红似被打翻的红墨汁浸透了纯白的地板、被褥, 江为止脑袋发晕, 眼前的一幕幕被搅成扭曲的画面深深刺入他的脑海。他从前不知道, 一个人身上竟然能流出这么多血, 滴答滴答把病房到抢救室的长廊都染上血红。

怎么会呢?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为什么会这样呢?

江为止如同被抽去全身的精气神摇摇欲坠, 瘦长的身影被廊灯拉成长长一条。薄薄一片都不用碰, 风一吹就会碎了彻底。

奶奶不是丧于病痛,她是自己想离开这个世界,想离开他身边。

这个认知让他全身都在发冷,寒意无孔不入,激起针扎般的疼痛。

妈妈是因为呆在他身边不幸福离开, 阿黄的离开是因为他没保护它,那奶奶呢?奶奶又是因为什么?

是不是这段时间里, 他以为的、所有的平淡的幸福,于奶奶而言都是痛苦?

还是说他即痛苦本身。

让所有在他身边的人都想远离。

“啪嗒——”透色的泪滴夺眶而出,江为止身体里那根拉到极致的弦终于断裂了。他软下膝盖埋在臂弯咽呜,很轻很轻, 如同幼兽的哀鸣。

他如坠冰窖, 寒冰彻骨,迫切的需要一抹暖光照拂。江为止艰难地屈伸僵硬的手指, 打开揣在兜里的手机, 摁开的瞬间却被一层淡淡光晕照亮脸颊, 楚牧的脸倒映在瞳孔里。

他吞了吞口水,挨过尖锐的刺痛感,雪白的指尖颤颤巍巍悬在置顶联系人的拨号, 却迟迟没有摁下。

“为什么不拨?”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男声响起。

江为止猛地回头,壁纸上的男生正半蹲在身后,眉眼微皱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

楚牧声音很轻,像是被惊扰到了谁:“出事了为什么不找我呢?”

江为止鼻尖一酸,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开了闸,他猛地扑进少年怀里,埋进温热的颈窝战栗:“楚牧……奶奶她,她……”

“我知道,我知道。”少年宽大是手掌抚上他的后颈,慢慢揉捏,“我来晚了。”

“我……我……”

许是被他的语气中的温柔蛊惑到了,江为止如同终于找到栖息地的飞鸟拼命往他怀里钻,恨不得将自己嵌进他的身体来逃避发生的一切。

哽咽着:“我……做了什么错事吗?”

楚牧被这一句插穿了心脏,他拖住细瘦的腰小心翼翼把人抱起来:“没有这回事。”

“那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惩罚我?”

五脏六腑都被酸水浸了般,楚牧眼眶发涩收紧胳膊,干燥的嘴唇贴住他的耳廓,低声道:“奶奶是最爱你的。”

“可是她……”

“是因为爱,她才选择放手。”楚牧一手揉他的后颈,一手抚他的背脊,嘴唇也爱怜地轻啄他的耳朵,使出浑身解数抚慰他,“奶奶不忍心再伤害你了。”

“小止宝贝,她是不愿意让你因为她受伤了。”

江为止一愣。

楚牧继续说:“她选择离开一定不是因为痛苦,她是怀揣着对你的爱做出这个选择的。”

“不要自责。”

江为止微微抬起脸,薄薄的眼皮哭得几欲滴血,眸心漾开的水光让人瞧一眼便觉得心神碎裂:“真的吗?”

“真的。”楚牧弯腰吻去他的泪。

“……但是我想要她陪在我身边。”

手术室的灯光熄灭了,推出来的小老太太仍旧扣着吸氧罩,并不是令人森然绝望的白布。

“情况很危险。”医生一脸疲惫,“马上送进icu,家属只能等探视时间了。”

江为止还是麻的,脑中的神经像是僵死了般,还是楚牧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勾起一个浅淡的笑意:

“看,你的愿望实现了。小止。”

“以后都会这样的,你想要的都会得到。”

*

林诉野和周观棋知道这件事后轮番上阵安慰他,连林诉君都强撑着术后的残破身子下了楼。江为止身边有朋友有爱人,加之苦得太久本身心性就坚韧,很快就振作了起来。毕竟只要奶奶还活着,于他而言就是希望。

不过在icu住着是一笔巨额的花销,光靠他手里的钱肯定不够。身边的四个人几乎是争抢着给他出钱,但江为止不愿意白拿他们的钱,依旧选择去夜色打工。一来是好快快还上他们的钱,二来是给自己找点事做,好教他不至于胡思乱想。

假期酒吧人很多,找他点酒的人依旧络绎不绝,江为止忙得脚不沾地,薪水也呈倍速增长。老实说,他其实还蛮喜欢这种忙碌的感觉,他忙一点就能更早补上那个偌大的缺口。

元宵节,夜色生意爆满,二楼的包厢都被订了满当,一分钟的空位都没留。主管没让他再管一楼的生意,只管包厢的客人就好。

逼近凌晨的时候楚牧来接他了,自打楚大少身份暴露他也不装了,不再蹲在大门口等人,而是大摇大摆跟着小男朋友上楼。他第一次见到江为止便是在酒吧,可不知怎么回事,他眼下看着穿着一身工作服穿梭在各大包厢的人,怎么看怎么不爽。

他总觉得找江为止点酒的人都是居心叵测,不然这么多服务生不找,为什么非得找他楚大少的男朋友?楚牧好几次想让他辞了自己帮他找个新工作,担心江为止不高兴一直没开口,毕竟这人是多受了别人一分恩惠就一定要还十分回去的性子。

“还有多久啊?”楚牧把下巴搁在江为止的肩窝,胳膊虚虚揽住黑马甲包裹下盈盈一握的腰肢,“不是到你下班的点了吗?我想带你去吃汤圆。”

“还有一个包厢。”江为止揉了把的脑袋,哄道:“快放开我。”

“你要是无聊,可以去找阿野和观棋,他们今天也来接我了。”他看了眼时间,“估计已经到了,在楼下等着。”

“他们接你干什么?”

“也是吃汤圆。”

楚牧嘀咕两句:“我才不去找他们。”

这个假期在医院楚牧和林诉野他们打过不少照面,关系却一直不冷不热的,大概是对象和好友这两个身份向来不相容。

“好了,那就乖乖等着。”江为止扯了把还想说什么的楚大少,“我送完最后一个包厢马上来。”

他抬脚进去关上门,包厢里稀稀拉拉坐着五三位十八九岁的大少爷,个个都喝得醉醺醺的,酒瓶滚了一地,还有一大滩泼倒的酒水,混杂着卡牌糊作一团,不知道玩了什么。

“先生。”江为止弯下腰,腰腹间绷出一道好看的弧线,“您点的酒。”

为首的少年虚虚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精致的腰窝。他心神稍动,一伸胳膊就把人揽了过来。

江为止眉头一皱,迅速起身,用手里的托盘死死抵住他的胸口:“请放开我。”

“装什么?”他喝多了有点大舌头,“你们不就是赚这种钱的吗?要多少?”

“我不提供特殊服务。”

乍然听到熟悉的话,付唯猛地睁大眼:“是你?”

江为止和他拉开距离:“您认识我?”

“你装什么?让林诉野把我打了一顿你就忘记了?”

江为止这才把面前的人和过往的记忆对上号,淡淡道:“哦,是您啊。”

这无足轻重的态度倏地点燃了付唯心口的火苗,而少年眉眼间蓄出的淡淡嫌恶更是搅翻了他的神智,把程叙池的警告抛之脑后:

“被一点小恩小惠就搞到手的人在这装什么清高?”

江为止没懂他在说什么也不想再和他周旋下去,冷冷开口:“酒送到了,您请慢用。”

“你给我站住!”付唯猛地起身,脚下一滑险些跪倒在地,他四处摸索,从口袋翻出一张卡,“这,能买两百只那样的耳钉!”

小小的卡片扔在江为止身上又弹到地面,砸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一顿饭钱就能换到的联系方式你还说不廉价?”

这句话一出,江为止被死死钉在原地。

他缓缓扭过头,嘴唇蠕动:“你说什么?”

“对,你应该还不知道。”付唯踩过一地肮脏的酒水上前,低笑着开口:“你是我介绍给楚少爷的。”

“不然你真以为一个大少爷能看上酒吧服务生?你,不过就是长了张好脸罢了。”说到这付唯还有些生气,虽然付家比不上那五个大家族,但在云市还是能叫得上名号的。从小到大他就没吃过什么亏,竟然在一个小小服务员身上栽了好几个跟头,还被人给打了!

“你在夜色吃香不就是因为脸吗?还搞不卖身那一套……”

他醉得不轻,嘴里嘟囔着什么已经听不清了,江为止也没工夫管他说什么了,一个大跨步上前紧紧拽住他的衣领,用力到指骨发白,话音紧绷:“你介绍给他的,是什么意思?”

付唯拍开他,一脸不爽:“这几个字很难理解吗?”他一字一顿,“你,不过是我介绍给楚少的一个小玩意,你恰好有几分姿色,而他又刚好想玩一玩——”

“现在,听懂了吗?”

“咔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呼啦呼啦地只往里头灌风。江为止狠狠咬了口舌尖,强逼自己冷静下来。没关系,不能听信这个人的一面之词,说不定有什么误会。

他把嘴里的钉子咬出血来,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你们说——我去追他,他会同意吗?】

含着戏谑笑意的少年音穿过电流声传来,江为止脸色一白,看向那个发出声音的手机。

他听得出来,那是楚牧的声音。

【你遇见真爱了?】

【怎么可能?】

【那你追他干什么?】

……

【我又不和他结婚,要我爸允许干什么?况且这不是正好吗,等腻了就说家里不同意直接甩了。】

江为止面颊血液尽失,漆黑的瞳仁轻轻颤抖着。他扣住托盘的手青筋蔓延,经脉一下一下鼓动,像是要冲破皮肉炸裂开来,连白皙的长颈都浮现出狰狞的弧度。

【不是想知道他在手里什么感觉么?】

【我追到了告诉你。】

付唯收了手机,扬起一个令人作呕的**:“你猜我现在知不知道你玩起来什么感觉?”

削瘦的少年背脊发寒,江为止不受控制的躬身,大脑嗡嗡作响,胃里一阵阵痉挛,恶心得他想吐。

“楚少很爱拍你的照片吧?你再猜猜——”他的声音拖长,像指尖扣过黑板让人不寒而栗,“我手机里现在有没有你的照片?”

江为止一静,喘到胸腔的气息裹挟的着漫天的酒气,熏得他双目赤红,眼球爬上密密麻麻的血丝。楚牧给他拍照时是怎么说来着……说看不见他的时候想得心脏疼。

所以,他以为的爱意的证明,自始至终是被玩弄的佐证。

江为止抖着手抚摸耳朵上的耳钻,他以为的真心,也只是随手送出去的小玩意,只值大少爷的一顿饭钱。

是和他一样不值钱廉价货色。

“不然你真以为备受家族宠爱的大少爷会爱上贫民窟的服务生?”付唯大笑出声,歪歪斜斜坐着的其他少爷也开始笑,“你演灰姑娘呢?”

“……备受宠爱?”原来,他连家世也是在欺骗,江为止麻木地想。

为什么呢?是想看他有多么可笑吗?

他在一阵哄堂大笑中仰起了头,感觉自己像舞台中央奋力表演的、廉价的、供人取笑的小丑。一群身居高位、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正坐在台下当观众,放肆嘲笑他给出的真心。

一声声包含讥讽的笑如淬了毒的刀捅入心脏,和儿时父母不止不休的争吵渐渐重叠,捅得他鲜血淋漓,再一次镌刻上永不愈合的创口。

他拖着两条发软的腿一点点往外挪,想退出这个令他悲痛绝望的“舞台”。付唯醉成一滩泥的躯体缓缓往前,江为止猛地拉开门,栽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楚牧刚准备推门而入的手拐了个弯,熟练圈住他的腰:“怎么去了这么久?”

“去吃汤圆?想吃什么味道的?”

江为止看着他的眼睛,神色一瞬间恍惚。

一个人怎么这么会装呢?

喊自己小止宝贝的人是他、给奶奶输血的是他、喊自己幸运星的是他、说自己愿望都会实现会幸福的是他、说每年都送自己一场烟花的是他、包车打点夜色的都是他……

说玩腻了就甩的也是他、说追到手告诉你滋味的还是他。

怎么这么会装呢?还是他蠢得可以,实在好骗。

抽丝剥茧地仔细想来,其实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江为止想。

楚牧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他说真心,自己便信了他的真心;他说喜欢,自己便信了他的喜欢;他说过得不好,自己便真的想给他幸福。

何其可笑,他竟然想给一个备受宠爱、以玩弄他为目的的大少爷幸福。

“放开我。”江为止低低开口道。

楚牧错愕一瞬:“你怎么了?宝贝。”

“不要这么喊我。”

楚牧嘴角的笑意僵住,像被勾勒在画像上的诡异一笔。包厢的门还大开着,付唯摇摇晃晃从里面走出来,还指着江为止:“怎么跑了……我还,还没说完呢。”

“你……”他眼睛清明了一瞬,“楚少爷?”

付唯捕捉到那张戾气横生的脸,忽地想起程叙池说过的话,背脊泛起星星点点的寒意,不止酒醒了呼吸都停下了。

看见付唯的第一眼,楚牧就猜到发生什么事了,他抽出胳膊把手揣进兜里,紧捏拳头试图藏起战栗的手指。

江为止抬眸看他,眼睛如凝结的冰川:“楚牧,一直以来,你都在玩我?”他觉得自己挺贱的,都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怀揣着一丝微缈的希望,试图……这个人嘴里听见真心。

只要……只要否认……或者承认,承认此时此刻他有真心……

那他可以当——

“你知道了啊。”

他抄着一嘴江为止从没听过的漠然腔调轻飘飘承认了这个事实,这个随心所欲、玩世不恭的语调和手机的语音重合起来。

江为止自嘲一笑:“好玩吗?”

酒吧灯光晃荡着,蓝紫色的光晕在江为止的脸上弥漫,迷离的色彩浸不透那层冷冽。让楚牧想起初见之时他往三楼看得那一眼,窝在胸口拳头大小的器官忽然刺痛起来。

莫名其妙的,他的掌心沁出细汗,曾经沾过江为止泪水的肩头开始烧,灼烧感以燎原之势席卷全身。

楚牧分辨不出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能囫囵地归结于自己失去了一个合心意的漂亮摆件。

他搜寻了很多精致小玩意放在家里,但大约是美丽的东西都易碎,很多东西稍不留意就会坏掉。十来岁出头的时候,他曾买到个十分精美的蝴蝶摆件。

价格令人膛目结舌,但小蝴蝶完全对得起那个价格。可那东西如真正的蝴蝶一样脆弱,没放多久蝶翼便断掉了。

他也是伤心过的,因为他都还没来得及把玩几日。不过这点伤心来得快去得快,很快便烟消云散了。

毕竟楚家家财万贯,一个摆件而已,没了就没了,再买就好。

楚牧不动声色地摁了摁隐隐作痛的心口,只是和那个蝴蝶摆件一样他还没玩够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包厢坐的人他都认识,他不可能痛哭流涕去寻求眼前这个人的原谅。

薄而锋利的嘴唇嗡动:

“好玩,可惜还没玩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