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且识天地宽

余寻光在之前分析剧本时就发现, 李承乾这个角色的挣扎与自救的方式,跟黎耀川很像。

甚至于他内心不被父亲信任的痛苦都跟阎培熙有共同之处。

人的情绪是互通的,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演戏演到今年, 余寻光终于遇见了人物共通的情感与类型。

这是一个全新的挑战, 绝不能摆烂敷衍。

关键是,该如何去把握呢?

余寻光深思熟虑后,采用了抓取人物主核的方式。

他将自己认为的,以往角色和承乾相似的地方在纸上罗列出来,一项一项的分析。

将被大唐名臣教养长大的他和明昭明祎的少年学习时期进行对比;将承乾失去母亲、拜别父亲时的心情和云开做对比;将他对自己和对师长亲人的失望, 且想要通过自毁逃离时的心情又和黎耀川对比……余寻光分析情感, 摘取严素,又将情绪揉碎, 最终侧写出了独一无二的李承乾。

以“承继皇业,统领乾坤”为名, 李承乾是史书中“性聪敏”、“特敏惠”、“丰姿峻嶷、仁孝纯深”,大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子。

他加元服,帝父大赦天下;为便宜太子读书,太宗亲设崇文馆。给钱给人给东西,桩桩件件,无一不证明着他是如何受到父辈看重。

这样的太子, 理应是最优秀的太子。怨只怨,白壁微瑕。

余寻光望向自己的左腿,他咬着笔头,一点点的将自己沉浸入那种情绪仔细体会。

如果这份缺陷属于他,哪怕他的内心能够接受这个弱点,他也是不愿意听到别人提起的。

如果他已经做得很好, 却还是得不到应有的夸奖。周围所有人都干巴巴地督促着他,期望他变得更好。在这种干涸的情绪环境下,他也会深受打击,从此怀疑自己的。

如果他想要什么,明明已经提出意见,却不被重视,他自然也会在绝望之下做出傻事的。

人之常情。余寻光现在站在李承乾的角度,觉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人之常情。

他做的“傻事”是真的傻。他不够邪恶、过于弱小,他想不出更激烈的方式。

这是一个在“儒学”环境下长大的孩子。

孔子教他“仁”,孟子教他“义”。父亲和大臣教他“为君”,母亲教他“慈孝”。

“啊。”余寻光呆呆的张开了嘴,他想起来了李承乾送他的技能。

「熟读《四书》」

李承乾可以说,是被规训着长大的。

他会不会生出讨好型人格呢?

肯定会吧。他一直做得很好,大家便一直夸他,后来他长大了,腿瘸了,母亲去世了,周围的师长开始以“打压”的方法试图加速他的成长。

这样做当然是错的。

余寻光收起第三方视角,他现在开始重点思考:李承乾读书时会是怎样的心情。

书里会有答案吗?

同一本书,不同时候去读,肯定会不一样。

为了参透这个问题,余寻光在下班之后,在片场空余,又将读过的几册书捡了起来。

子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子曰:“以德服人,仁者无敌。”

仁者,“忍”也。

对李承乾来说,旁人的指摘他要忍,无故的污蔑他要忍,失去母亲的忧伤也要忍,不被理解的寂寞和孤独更要忍。

如果忍不了,便是做不得“仁”。

可发泄自己的情感有错吗?

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大臣们严格要求他,他们有要求好自己吗?

真正的仁者,天下焉有哉。

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李承乾想了一圈的子曰,又觉得确实是自己没做好,不应该去怪罪别人。

宽于待人,严于律己。李承乾在这条路上艰难前行。

余寻光就此发现,对太子严格的人,除了大臣外,还有他自己。

他忍不住叹息。

傻瓜,这样钻牛角尖,只会更加想不通呀。

余寻光伏在桌上,再度挥舞铅笔,写写画画。

一个独一无二的李承乾跃然纸上,也在他的内心中完成速写。

专业的演员能够通过自己的表演,将他解读的人物传达出去。

于是《贞观长安》导演组便发现余寻光一天比一天跟角色契合。

直到一周后,余寻光在戏外拿起《道德经》,他们已然发现余寻光已经将李承乾吃进了肚子里。

余寻光换书,是他正在治疗自己因为分析角色而落下的小毛病。

问题不大。

第一个发现这个细节的人是总导演邬震启。由于没有时常见到,他对他的变化感受得特别明显。他注意到,余寻光前一个星期在看《四书》,看得郁郁沉沉;后一个星期翻出《道德经》来看,看得温柔如水。

邬震启忍不住奇怪,有一天下戏后忍不住问:“你怎么不看《四书》了?”

余寻光一本正经地说:“李承乾读《四书》读傻了,我也读傻了,我得找点调剂。”

拿完人的要求去要求人,没有谁能做好。

万事万物的生长,理应自然。

用《道德经》来治李承乾的心病,刚好。

邬震启得知余寻光居然在短短半个月内为了角色在心里经受了一轮思想的辩驳,心里的不解转变为惊奇。

“我是说,”他问:“你从哪里学的[道]?”

“从武功山,从月华山。”

从明霄师傅处所学。

余寻光对于这个问题,回答得毫不费力。

邬震启当时没说话,只把眼前的青年演员从上往下看了一眼。

《贞观长安》的拍摄井井有条,进行得很顺利。

由于戏份集中拍摄,又要分组调度,余寻光每一天需要完成的戏份特别杂。可能上午还是刚失去母亲、又摔断腿的温顺可怜太子,下午就成了在沉默中爆发开始和父皇作对的叛逆儿子,晚上又要去靠在乐人怀里做一只自怨自艾的可怜虫。

他时常哭。为了能保持好眼睛的状态不得不经常滴眼药水、热敷。

小陈体贴,最近流行炖甘蔗东梨水下火,他便买了个锅,整了个电磁炉天天给他炖糖水喝。

有时候在片场里,他还能掏出俩温热的鸡蛋给余寻光滚眼睛。

连潘泽永见了都说,“你这助理,够细致的,事儿办是的滴水不漏。”

余寻光也觉得,毕竟他和小陈可是从微末相处至今,一个战壕里出来的兄弟。

生活上有小陈照料,余寻光在工作上也十分舒心。一个是他自身技能过关,一个是他大部分待的B组导演潘泽永指导的方式非常温和。潘泽永喜欢说话,善于表达,所以遇到有配角演员的戏演得不到位时,他都可以开导,甚至教着演。

在以潘泽永为领导的剧组,没有吵吵嚷嚷,只有无穷无尽的一遍遍重来。

潘泽永也拥有所有导演的通病:他对成片的质量是极度苛刻的。他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好说话。他信奉“事不过三”原则,如果演员演不出让他满意的戏,那就照着他教的演。

《贞观长安》挑选演员的质量很高,至今还没有教了三次还演不会的。

但若是往后的其他剧组呢?

余寻光有一天吃饭时好奇地问:“如果有演员教了三次还不会,你会怎么样?”

潘泽永不带犹豫的,“原地变渣男吧。”

“什么意思?”

“冷暴力。”

啊是这个梗。

他又补充了一句,“耽误工作,我有摆脸色的权利的吧?”

余寻光不评价,只抓根源:“可那解决不了问题啊。”

潘泽永让他安心,“这个时候,副导演会替我上的。”

所以,潘泽永还需要一位能和他打配合的副导演。

这种“红脸白脸”的模式让余寻光想到了聂梵与林汝芸。

潘泽永说:“做导演脾气不能太软,不然管不了那么大的组。”

一个剧组,几百个人,导演什么都需要操心,在这些人中不是所有人都会讲道理。好的导演,都需要有威严。

十来年前剧组环境乱的时候,还会有导演特意给自己营造“片场暴君”人设,有时候起到的就是一个震慑的作用。

导演也是公众人物,哪怕你硬气,有些人也会想办法用公众的口舌来拿捏你。

余寻光听潘泽永讲古,边听边默默地在心里加上自己的思考。

他俩在一起工作大半个月后,李恕坤打电话给余寻光问他对潘泽永的看法。对这个“相亲对象”,余寻光直言不讳,“小潘哥很厉害,他是把钝刀子。”

看着不锋利,不危险,其实落在身上才知道疼。

李恕坤当时只笑,“不错,你至少看透了他的一面。”

余寻光没问其他面,这显然需要他自己去发现。

交朋友就像穿鞋子,合不合脚,舒服还是难受,得他自己说了算。

在人际交往方面,余寻光已经有段时间没让内心起什么起伏。他的世界是黑白分明的,他又是善于包容,愿意体谅,能够发现别人优点的。只要不牵扯到人品底色和原则方面,在余寻光这里都能过得去。

除了正儿八经的工作,《贞观长安》的剧组里还有桩乐子——剧组里有只小狗经常学余寻光走路,嘲讽满满。

那条小黄狗是剧组里道具组的某位老师养的。刚开始戏份不重时,余寻光没事儿就去逗小狗玩。完了没两天,那次余寻光喂它火腿肠要去上戏的时候,小狗跑到他前面学着他戏里的姿势,翘起后退,一瘸一拐。

余寻光登时就看傻了。

不是,狗哥,你什么意思?

潘泽永和其他的工作人员在旁边都要笑疯了。

这也就算了,花絮老师还给小黄狗加戏,特意去采访它。

这狗是真狗啊。

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余寻光在《贞观长安》的任务不重,拍了17天便杀青。杀青当晚,邬震启、叶峻深、谷四民三人请他去下榻酒店的餐厅里开了个包厢吃饭。

几人凑在一起,主要说《官运》那个本子的事。

现阶段,这个本子的演员基本都定下了。章晔、雷纬明、胡继周也在受邀出演之列,甚至叶兴瑜到时都会去客串。

按照导演邬震启透露出的口风,这部剧打出的可是“13位影帝,8位影后同台共演”的噱头。

噱头有,内涵也得跟上。邬震启嚼着花生米的同时,给余寻光推了几本书,让他回去好好琢磨。

“不是对你能力的质疑。”谷四民在旁边温和的解释。

余寻光便望向邬震启,等待他的下文。

邬震启先让他喝了小半口酒。

余寻光虽然照做,却也说:“导演,我没那么容易醉。”

意思是有话你可以直说。

“我不是玻璃娃娃,我受得住重话。”

上桌之后,邬震启以及旁边的两位前辈一直很关照他,但余寻光想,他需要的不是这份小心翼翼。

不是说这份“小心”不好,而是……

不同于刚和李传英、李恕坤等人认识的时候,现在余寻光已经年长了几岁,他从前两年就不愿意再当孩子了。他现在既然在这个行业有了相应的地位,那么他在工作上需要的就不再是关爱,而是尊重。

他们现在就是在谈工作,不是吗?

就像他和潘泽永平等相交一样,他和邬震启等人也是一起工作的同事,无论是人际关系还是社会构成上,他们都该是平等的。

平等的对他,是对他的能力认可的表现。

邬震启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不再扭捏,“或许是我多心。我看了你的表演方式,我总有些担心。”

余寻光眉头微皱,或许是他当局者迷,“担心什么?”

邬震启问:“你是在用……沉浸入角色内心进行体验的方法进行演绎,对不对?”

他发现余寻光的表演方法有别于体验派,但是更多的他还没看出来。

“有占一部分。”

“我这么说。”导演舔了舔嘴唇,“你会不会把角色的内心,从社会环境到成长经历到故事背景,钻研个透彻、干净。”

这个想都不用想,“当然。”

“那就是了。”邬震启抿了口酒,说:“《官运》这个本子不同以往,我怕核心内容太黑暗,你再用这样的方式参透剧本会陷进去。我相信你已经熟读了剧本,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余寻光放在腿上的双手自然地搭在一起,他微低着头思考着,两个大拇指不自觉的互相拨弄。

邬震启盯着他,声音依旧低沉温和,“余寻光,我特意向一些人了解过你。你是一个很单纯的人——我声明这句话确确实实是在夸奖你。我今天说这些话不是不相信你,实在是……你太纯了。有时候,纯白更容易染黑。”

余寻光不太赞同他的说法,“我知道社会的黑暗面。”

他是愿意想得单纯,又不是真正的天真。

他只想简单的工作、生活。

邬震启笑了笑,倒不是轻蔑,“你连娱乐圈的酒、色、权、财都没见过,你怎么能算[知道]?”

余寻光终于回望向他,“一定要去见识吗?”

他说完就想起来自己拍《大明奇案》拍吐的事。

是啊。有时候,视觉与感官的刺激是想象无法赋予的。

偏偏他是用这种方式去演戏。

偏偏只有这种方式才能演好戏。

观察,经历,探索,发现,总结,领悟,沉淀,才能吸收。

缺一不可。

邬震启见他沉默,知道他是自己把自己说服了,便继续道:“你要是用这样的状态把自己沉浸入官场那种环境里去,我不敢想象你会怎样。”

邬震启愿意专门说这一轮,是他负责。

几年前,在余寻光刚爆红的那年他就听说过余寻光的名声了,那段时间各大公司的老板设了各种酒局想往叶兴瑜那儿挖人,无一都被她挡下,回拒。

他佩服叶兴瑜能守住家里的金凤凰蛋,也不赞成叶兴瑜对他的刻意保护。

一个人既然已经上了社会,怎么可能还保持着单纯的心?

尤其对演员来说,经历肮脏,也是人生体验的一种。

邬震启当然清楚,余寻光现在是被当成往后圈里中生代的顶梁柱重点培养。他现在的“小心”和“负责”是给未来演艺界的,他当然也希望余寻光能经受得住风沙。

邬震启问:“余寻光,你能守得住初心吗?”

余寻光点头,眼神坚毅,“只要程秘书的理想在心中长存,我就不会丢失方向。”

邬震启如此建议,“那你就深入那种环境去看看,去闯一闯。”

他认为,只有经历黑暗,光明才会显得可贵。

余寻光就这样领会着导演的话,沉默着回到了酒店。

路上,小陈发现他情绪不高,还以为是酒局不够愉快。

“怎么了,邬导说了什么不好的消息,还是他批评你了”

他说完都觉得这两个猜测不太靠谱,他们家小余现在是什么身份地位,能遇上这种事?

余寻光摇了摇头,只说自己在思考。

小陈仔细盯了他一会儿,从熟悉的状态回馈中安下心。

余寻光现在的状态,确实是他琢磨剧本时的样子。

他安下心,陪余寻光回到房间之后,自己也去休息了。

明天余寻光就回京市,他有一段时间没有工作,小陈被安排放了长假。

这是值得高兴的事。

余寻光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枯坐了一会儿,对于如何演好《官运》的程俊卿,他隐隐生出一些想法。

还需要完善。

当然,可以日后再说。

现在,余寻光伸手,打开了许久未见的系统面板。

“恭喜宿主与角色达到[朋友]状态,属性点获得相应提升。”

姓名:余寻光

年龄:26

智力:8.5(灵活的使用所学知识,你是一个会读书的人)

情感:7.9(相似的情感,从好到坏都能共同)

外貌:9.3(要注意用眼哦,建议去测测视力)

演技:8.7(你的总结让你的专业能力更加稳固、硬核)

台词:7.9(正在突破——)

体态:8.6(此子颇有帝王之姿,可惜是个瘸子)

体力:8.2(你看起来瘦弱,其实能打死一头牛)

气质:8.5(这种阴郁的人设你睁眼就来)

参演作品:13(没剧本的一概不算,我没数错)

责任感:8.8(有时候自私一点也不赖)

可体验角色:12/13

余寻光和李承乾见面的地方,是一间略显昏暗的房间中。

不是屋子的采光不好,是天气阴沉。

此时,他已经被废为庶人,来到了黔州。

余寻光看着窗外想,在这样的天气中待久了,人也会生病的。

屋内,李承乾跪坐在一座佛龛前,除了菩萨之外,上面还摆了两位灵位。

一位是长孙皇后。

一位是乐人称心。

李承乾只着素衣,他敲着木鱼,捻着佛珠为二人祈福,姿态虔诚。

余寻光走上前点了一柱香,用从明霄那儿学到的道礼参拜二位。

李承乾睁开眼仔细地打量他,如果余寻光能看清他的脸就能发现,他如今的眉眼间没了忧伤,亦不再暴戾。

他本身就是个再温和不过的人。

等余寻光礼毕,他说:“其实,我朝宣扬的便是道教。按规矩,我也应该对着母亲和称心行道礼。”

余寻光来到李承乾身边和他跪到一起,“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遵循任何规矩。”

李承乾失笑。他转头,视线落在母亲的灵位之上,“我参佛理,是因为佛讲来生。”

余寻光垂下眼,明白他的意思。

他希望母亲来生能够一世安稳。

他希望称心来生能够长命百岁,不要枉死。

余寻光轻声问:“那你呢,你给自己求了什么?”

李承乾有一瞬间的沉默,他似乎并没有考虑自己。

很久以后,他说:“来生我不想做人。我想试试成为鸟,成为鱼。”

去识江河广,去看天地宽。

“我有一个朋友,”余寻光说起代善,“他的梦想就是成为自由的鸟儿。后来,他也做到了。他一直高高兴兴的,不受任何桎梏的站在天地最高的地方。”

李承乾的目光上移,随着话语,他竟想象出一些具体的画面。

身着白衣的少年如同飞鸟,与风同行。

“那么,”李承乾听到自己这样说:“我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余寻光展颜微笑,默默地藏好了他带来的《道德经》。

他本来想用从明霄那里学来的“道理”抚慰承乾陷进去的心,可事实证明,代善或许更适合他。

李承乾从来不是心灵不够自由,而是世俗身份限制了他。

既然已经出了深宫,那就去飞吧。

去更高的地方。

代善一直在那里,李承乾以后也会在那里。

他以天地为名,最终归于天地,何尝不是一种浪漫呢?

余寻光的意识回到现实之时,手里多了一串佛珠。

为金丝楠木所作,还散发着幽香。

紧握着李承乾送的礼物,余寻光安心的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起床返京,余寻光神清气爽。

没两天,他又要出去参加活动。

不是什么商业活动,是翁想想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