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从文
分类:小说
日期:2024年09月16日
状态:完本
竹林中一片斑鸠声,浸入我迷蒙意识里。一切都若十分陌生又极端荒唐。这是我初到高枧地方第二天一个雪晴的早晨。我躺在一铺楠木雕花大板床上,包裹在带有干草和干果香味的新被絮里。细白麻布帐子如一座有顶盖的方城,在这座方城中,我已甜甜的睡足了十个钟头。昨天在二尺来深雪中走了四五十里山路的劳累已恢复过来了。房正中那个白铜火盆,昨夜用热灰掩上的炭火,不知什么时候已被人拨开,加上了些新栗炭,从炭盆中小火星的快乐爆炸继续中,我渐次由迷蒙渡到完全清醒。我明白,我又起始活在一种现代传奇中了。
沈从文
只有醒的人,去看睡着了的另一种人,才会觉到有意思的。他们是从很远一个地方走来,八十里,或一百里的长途,疲劳了他们的筋骨,因此为熟睡所攫,张了口,象死尸,躺在那用干稻草铺好的硬炕上打鼾。他们在那里做梦,不外乎梦到打架、口渴、烧山、赌钱等等事。他们在日里时节,生活在一种已成习惯了的简单形式中,吃、喝、走路、骂娘,一 切一切觉得已够,到可以睡时就把脚一伸,躺下一分钟后就已睡着了。这样的人在各处全不缺少。生在都会中人,即或有天才也想不到这些人生在同一世界的。博士是懂得事情极多的一 种上等人,他也不会知道这种人的存在的。俄国的高尔基,英国的萧伯纳,中国的一切大文学家,以及诗人,一切教授,出国的长虹,讲民生主义的党国要人,极熟习文学界情形的赵景深,在女作家专号一书中客串的男作家,他们也无一个人能知道。革命文学家,似乎应知道了,但大部分的他们,去发现组织在革命情绪里的爱去了,也仿佛极其茫然。
本书内容包括沈从文对中国现代作家作品的评介,其中主要分小说和诗歌两大部分。他较为系统地评价了新文学前二十年的创作,有些文章在当初发表时即因持论公正、观点率真而引起关注;另一大部分为沈从文对文学创作的认识和思考,沈氏文字均与其切身体验相关,有感而发,一语中的,又不空洞。虽为理论文字,但文笔优美,思想活跃,足见一代大家的才情和对文学的执著。其中部分篇章为近年才整理、发表的,作者以往的集子中并不多见。本书所收文章主要取自沈从文的《沫沫集》(大东书局1931年初版)、《废邮存底》(文化生活出版社1937年初版)、《云南看云集》(重庆国民图书社)以及《沈从文全集》(北岳文艺出版社 2002年版)等。
我怎么创造故事,故事怎么创造我青岛的五月,是个希奇古怪的时节,从二月起的交换季候风忽然一息后,阳光热力到了地面,天气即刻暖和起来。树林深处,有了啄木鸟的踪迹和黄莺的鸣声。公园中梅花、桃花、玉兰、郁李、棣棠、海棠和樱花,正象约好了日子,都一齐开放了花朵。到处都聚集了些游人,穿起初上身的称身春服,携带酒食和糖果,坐在花木下边草地上赏花取乐。就中有些从南北大都市来看樱花作短期旅行的,从外表上一望也可明白。这些人为表示当前为自然解放后的从容和快乐,多仰卧在草地上,用手枕着头,被天上云影、压枝繁花弄得发迷。口中还轻轻吹着唿哨,学林中鸣禽唤春。女人多站在草地上为孩子们照相,孩子们却在花树间各处乱跑。
在云石镇寨门外边大路上,有一群花帕青裙的美貌女子,守候那神的神巫来临。人为数约五十,全是极年青,不到二 十三岁以上,各打扮得象一朵花。人人能猜拟神巫带来神的恩惠给全村的人,却带了自己的爱情给女人中的某一个。因此凡是寨中年青貌美的女人,都愿意这幸福能落在她头上,所以全来到此地了。她们等候那神巫来到,希望幸运留在自己身边,失望分给了众人,结果就把神巫同神巫的马引到自己的家中;把马安顿在马房,把神巫安顿在她自己的有新麻布帐子山棉作絮的房里。在云石镇的女人心中,把神巫款待到家,献上自己的身,给这神之子受用,是以为比作土司的夫人还觉得荣幸的。
铃子叮叮当当摇着,一切低起头在书桌边办公的同事们,思想都为这铃子摇到午饭的馒头上去了。我呢,没有馒头,也没有什么足以使我神往的食物。馆子里有的是味道好的东西,可是却不是为我预备的。大胆的进去吧。进去不算一回事,不用壮胆也可以,不过进去以后又怎么出来呢?借到解一个手,或是说伙计伙计,为我再来一碟辣子肉丁,赶快赶快!让我去买几个苹果来下下酒,于是,一溜出来,扯脚忙走,只要以后莫再从这条路过去。但是,到你口上说着买几个苹果想开溜时,那伶精不过的伙计,看破了你的计划,不声不响的跟了出来,在他那一双鬼眼睛下,又怎么个跑得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