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裴樾信步向前,目光锁着楼笑风,走得不快,但周身都是刚从战场厮杀回来,像是还没来得及收拢的杀意,眉目冷厉,每一步都是十足的压迫感,像压在了陆姁的心头。
陆姁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身体比脑子更快,迅速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了楼笑风身前。
裴樾的脚步顿了一下。
待到他再抬腿时,眉眼已经明显压低了几分,搭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楼笑风站得笔直,不卑不亢地迎上裴樾的视线:“民女楼笑风,见过将军。”
裴樾听见她的话,目光停在她脸上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又扫过离近后才能看出的原来是属于女子的身形。
他沉默了一瞬,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下。
原来是个女子。
陆姁此时还挡在这人前面,后背几乎贴着这人,紧张兮兮地望着他。
而这人的手还护在陆姁腰间,两人的姿态极为亲密无间。
裴樾意识到,这就是陆姁之前几番央求他帮忙寻找,甚至为此哭了的那个人。
裴樾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陆姁在紧张,她害怕他伤害这人。
看着陆姁如此亲密地贴着这人,却对他划了一道界限,裴樾心中有些微妙的不快。
但他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从她们身侧大步走过。
甲胄擦过马桩,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脚步声渐远。
陆姁望着裴樾的背影,心在剧烈跳动,她刚才,在裴樾眼中看到的,分明是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占有欲。
楼笑风正想要说什么,低头看见陆姁的神色,又闭上了嘴。
她知道,陆姁也看出来了。
裴樾分明已经盯上了陆姁,哪怕他自己似乎毫无所察,但这样强势的男人,若是有朝一日反应过来,她们真的还能走得掉吗?
……
楼笑风的伤请了大夫帮忙看过,伤口有些深,这些时日也没有好好上过药,但还好没伤在要害,天气也已经冷下来,没有溃烂。
陆姁一早便去帮楼笑风换药,楼笑风当时将陆姁护在身前,伤在了背后,一个人不好换。
待上好了药,两人却也没说什么话,楼笑风见陆姁想事情想的出神,便没有打扰她。
陆姁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离开已是迫在眉睫,但是父皇的事情她还没有想法。
她仿佛正在两股麻绳之间,被两边一起撕扯着。
再不尽快离开,她迟早要被识破身份,但父皇的消息近在咫尺,一旦走了,她要去哪里找父皇?
此时的顾安更是叫苦不迭。
自从那楼娘子来了以后,路娘子就与她几乎是形影不离,今日一早便去找了楼娘子,两人便在帐中一直未出来,眼见将军的气压便低了下来。
方才韩烈递上来的文书被挑了几处错处,直接被当面训了几句,议事时众人见状,比之平时都不太敢多说,怕不知道哪里就触了霉头。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楼娘子来了,路娘子眼见便要走了。
顾安真的不明白,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明明不希望路娘子离开,却也不留人,可别等到路娘子走了再后悔吧!
顾安正发愁着,帐外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将军,路娘子求见。”
顾安余光扫见将军从案后抬起了眼,立刻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陆姁请了进去,又把帘子拢得严严实实。
陆姁提着一个食盒,步履款款地走了进来。
裴樾眼神在陆姁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陆姁将食盒放在案上,掀开盖子,热气瞬间涌了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焦糊味儿。
陆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食盒中拿出一盘微微焦糊的烙饼:“火候没掌握好。”
她之前从没做过饭,连灶膛里的火该怎么调整都不会,在伙夫的全力帮助下才勉强烙了几张饼。
她把焦得厉害的几块放起来准备等下自己吃,还是挑了两张卖相稍好的带来给裴樾。
但此时感到裴樾的眼神,还是尴尬了起来,一时间有些怀疑选择自己做饭到底是不是个正确的选择。
裴樾真能吃下去吗?
裴樾看着那盘边缘发黑的烙饼,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不必自己做。”他说,“伙房有现成的。”
“将军救了民女的命,又帮民女救了同伴。”陆姁想了想此行的目的,突然又觉得没什么好尴尬了,饼烙的再糊也比稍后冒巨大风险探听消息来的轻巧,便又若无其事道,“……民女没什么能谢的,只能做这些了。”
裴樾看到陆姁说着说着逐渐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简直被她气的想笑,拿糊饼给他吃,还美其名曰是道谢,她也真好意思说出口。
陆姁道:“不论怎么说,民女定是要好好谢谢将军的!”
裴樾面上虽有些嫌弃,到底还是夹起一块饼慢慢嚼起来。
陆姁也夹起一块饼,坐在裴樾对面,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
她装作不经意地开口:“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她悄悄抬眼瞧他,“将军,不知这到底要乱到什么时候?到处都是逃难的人,没一个太平的地方,再这样下去,朝廷能稳住局面吗?”
裴樾看了陆姁一眼:“你比朝中一些人还要操心。”
陆姁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咬了口饼,脸颊鼓了起来,“民女只是……只是想平平安安到家。若是世道一直这么乱,民女怕路上不太平。”
裴樾:“为何不多留几日?”
陆姁:“将军军务繁忙,民女怎敢一直叨扰。若是局势能安定下来,将军也不必日日辛苦。说起来,圣上如今下落不明,局势又怎么稳得下来。”
裴樾淡淡道:“圣上下落不明,不是还有公主。”
陆姁的筷子差点滑脱,她急忙捏紧:“公主,公主能当大用吗……”
裴樾望了一眼陆姁。
陆姁立刻意识到自己反应似乎有点不寻常,寻常的平民百姓哪里敢这么随便妄议皇室,即便是皇室落魄,她连忙找补道:“民女是说,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应当不会管朝政吧。”
说罢掩饰性的站起身,去整理案上的碗碟。
动作间,陆姁领口无意间荡开些许,一缕黑亮柔顺的发丝在颈侧滑落,裴樾的目光顺着发丝一同滑落,便看见她柔美姣好的肩颈线条,和锁骨略下方一颗若隐若现的小痣。
他的目光在那颗痣上停住了。
陆姁浑然不觉,又伸手去够案角的食盒。一双纤若葱削的手又伸到了裴樾眼前,圆润的指甲仿佛贝壳般,袖口间能看到一截莹白的小臂,皮肤白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她手指按在食盒提梁上微微用力,指节便泛出淡淡的粉。
裴樾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心底骤然涌起一些莫名的躁动,目光又移到她泛着湿润光泽的嘴唇上。
裴樾突然道:“圣上已经找到了。”声音比平日低哑了几分。
陆姁一怔,瞬间被惊喜席卷。
太好了!父皇没事了!
陆姁几乎要喜极而泣,她这些时日担忧父皇担忧的夜不能寐,好在父皇吉人自有天相,平安无事便好。
裴樾看着她骤然亮起的眼睛,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裴樾其实没说完,永熙帝虽然找到了,但受了些伤,至今仍昏迷不醒。
一个永熙帝其实也影响不了什么局势。
但她为什么这么高兴?因为皇帝找到了,她便觉得太平了,能平平安安回家了?
离开他这里,就让她这么高兴?
陆姁见他脸色沉了下来,嘴角的翘起弧度慢慢落下。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不高兴了,但方才她打听父皇的事,许是让他想起了朝堂上的什么烦心事。
“将军若是吃好了,民女便不打扰将军处理公务,先回去了。”
陆姁觉得自己还是很会看眼色的,迅速站起身,利索收拾好食盒,转身准备离开。
但刚一转身,陆姁的手腕便被裴樾拉住了。
陆姁感觉裴樾的手仿佛烙铁一般,又烫又硬,箍在她的手腕上,紧紧攥住她,指间有些用力,让她的整条手臂都有些胀痛。
不知道为何,被裴樾这样抓着,陆姁突然产生了一种像是猎物被捉住一般的慌张感。
她回眸,惊慌抬眼看裴樾:“将军……”
裴樾垂眼望向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太细了,他一只手可以轻松圈住,甚至可以将她两只手腕一同圈住,白皙像豆腐似的皮肤下是蜿蜒的脉络,小巧的骨节圆润饱满,漂亮的仿佛顶级的珍玩。
裴樾感到陆姁的脉搏在他掌间轻轻一跳。
裴樾倏地松开了手,却又突然想到,她和那个女护卫日日待在一起,也会经常这样接触吧。
裴樾压下心头的不快,随意道:“回去找你那个女护卫?”
陆姁正低头揉着被攥出红痕的手腕,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又好生没有道理。
陆姁抬起眼,极快地看了裴樾一眼——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似乎就是有些不耐的模样。
陆姁有些明白了裴樾在想什么,却丝毫不敢回应,更不敢点破,咬了咬唇,硬着头皮点头道:“她是民女的救命恩人,民女当然要好好照料。”
裴樾轻轻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移开视线,淡淡道:“随你。”
陆姁听他这句话,犹豫了一瞬,还是屈膝行了一礼,拎起食盒便往帐外走。
帘子还没碰到,陆姁便听到外头先响起了顾安的声音:“将军——”
陆姁轻轻撩起帐帘,顾安一下跟陆姁打了个照面:“路娘子。”
陆姁点点头,侧身从他旁边过去了。
待帘子刚落下,陆姁便听到顾安的声音道:“将军,已经吩咐下去,都准备好了,三日后便可拔营。”
陆姁隐约听到裴樾“嗯”了一声。
随后两人轻声交谈了一番,陆姁想了想,走到一旁,等着顾安出来。
陆姁不过在帐外等了一会,便见到顾安出来了,陆姁好奇问道:“拔营?将军要去哪里?”
这不是秘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顾安答道:“新都。”
陆姁如遭雷击,震惊之下手中食盒差点脱手。
裴樾竟是要拔营去新都?
她立刻意识到,她必须立刻离开。
若是被裴樾一同带去了新都,那她兜兜转转一圈,简直回到了原地,不,比回到原地更糟糕。
她绝不能去新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