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点此香一

出房门后,苏聆兮被等候多时的大臣们一窝蜂围住了。

“大人,陛下如何了?”

“妖邪这是盯着陛下来啊,可怎么办。”

“大人……”

平常真有要事的时候,苏聆兮是不大搭理这些老臣的,心里本来就烦,还要被一大群人围着问怎么办怎么办,只会更烦,所以她提拔出来的年轻官员擅长解决问题,就算是一堆不靠谱的方法,也能从里面选出相对不那么离谱的。

可今夜她一反常态,耐下性子请他们入了侧厅。

既入厅内,大家相继落座,苏聆兮站在主位前,开门见山:“陛下遇刺,或与恒王有关,诸位大人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

这一句就炸得才坐下去的老臣们霍的一下站了起来,想清楚其中关窍,个个面如金纸,扶着椅子摇摇欲坠。

苏聆兮凝睇众人神情,一一扫过去,将他们看得低下头去,顿了顿,自顾自说:“我们没有抓到他勾结妖邪的证据,但今夜事情败露,难保他不会反过来倒打一耙。正是人间关键时候,诸位是朝廷中流砥柱,我希望诸位大人坚定不移,全力支持陛下。”

“这是当然。陛下民心所向,我等誓死追随。”当即就有人挺起胸膛站了出来。

这是自己人,坚定的皇帝党。

第一声表态落下后,其他人都跟着出声:“誓死追随陛下。”

苏聆兮颔首。除了确定立场的两派,朝中并不缺老油条,墙头草,喊的是效忠陛下,遇上恒王亦是恭恭敬敬,滑不溜秋,谁也不得罪。苏聆兮要的不是他们即刻改变立场,但她要打个预防,敲打敲打,让这些人分清时候,知道什么事绝对不能做。

她的眼神在几个并不靠谱的老臣身上落得格外久些。

直白而意味深长。

肉眼可见的,有人抖了下背。

苏聆兮满意了:“陛下需要休息,诸位先回吧,镇妖司队伍会护送各位到府上。”

大臣们乌泱泱挤进来,又乌泱泱出去。

苏聆兮最后出国公府,甫一出府门,她就没了笑容,低声问溪柳:“张谨之呢?”

周衔月说的事是真是假,她要查证,只能找张谨之。而且今夜发生这事,以他的性格没来,也有问题。

“张大人离京了。”溪柳跟上她的步伐,飞速道:“两个时辰前给的消息,说有要事出京,一刻都没多留,直接出城了。”

“去做什么,说了没?”

溪柳摇头:“没。”

“有消息随时和我说。”

“明白。”

国公府闭门,苏聆兮与溪柳分别,在府外两尊铜狮子旁接到了叶逐叙。

“我们也回去了,事情处理完了。”

苏聆兮上前牵他的手,抓住就握紧了,热度源源不断送到他掌心里。自从自己恢复,她一天不落地留两根香在大首领身上,可不知是京都天气渐凉,他的手脚总是冷得像冰,毫无好转,叫人担心。

点香术能创造奇迹,但并非万能。

逝去的生命,溜走的光阴,走散的情人,少年的义气,都不可再生。

叶逐叙为留住她的本源而付出的代价,苏聆兮希望能够扭转,可就算是她,也不敢保证。

九月府内开始掉落叶,两人踩了一路,回到主院,叶逐叙近来有些嗜睡,确认苏聆兮躺在自己身边就闭上了眼睛。到底发生了这样的事,苏聆兮睡意全无,她左翻翻,右翻翻,曲着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在被单上写东西。

周自恒是个废人,能被妖邪找上,唯一的可能是龙脉被看上了。

龙脉是无形之物,更多的作用在庇佑河山上,论攻击力,不如镇国印。

可龙脉有很多未被发掘的地方。

周自恒一直执着于找龙脉真身。

这么多年,动作频频,不知道找到了没有。

还有他说的那些,是为策反周衔月而编造的,还是真确有其事,不然问起天诛,张谨之那个神色,说不要深究。

苏聆兮不由皱起眉。

浅笑声自身后传来,没等她回头,腰腹被一双手握着翻了半圈,下一刻,就跨坐在了叶逐叙的腰腹上。才睡下没多久的男子倦懒得很,问她:“心情不好?”

“没有。”

“那就是有烦心事。”

苏聆兮想了想,承认:“有一点点。”

“要不要做些开心的事?”

叶逐叙一只手稳住她的后腰,一只手已然熟稔地解开衣裳上的系扣,她啃咬的痕迹晾了段时间,青的更青紫的更紫。随着烛光的高低起落,他胸膛的伏动,所有痕迹上都被撒了层模糊的光晕,似冷玉描痕,分外旖旎。

苏聆兮摸摸鼻尖,心道自己也没用力,怎么就这样了。

还有。

烦心归烦心,怎么突然要快乐上了。

“继续么。”为了方便她动作,叶逐叙甚至伸手将陷入颈间的黑发拿了出来,语气慢吞吞的,又很勾人:“先前没做完的事。”

……

苏聆兮左右为难,为难都写在了脸上。一方面觉得今夜发生这么多事,应该认真思索对策后路,该有严肃的氛围,滚到榻上不合适,一方面确实美色当前,有点难以抵抗。

她小声问:“你想啊?”

气息拂到他脸上,痒痒热热的。

“你说呢。”叶逐叙笑了声,抓住她的手碰了碰,哼笑:“出去时什么样?我用冰术压下去的,冷死了。”

苏聆兮目露震惊,两边耳尖慢慢发烫,良久,她自暴自弃地顺从自己的心意拉过他,下一刻双唇被撬开,舌尖被含住。

“……就这样。”

叶逐叙怜爱地抚她的脸颊,却反手制止了她翻身下来的动作,反而叫她在上面弓起腰来,蹙着眉面露难色,声音压抑而兴奋:“好久没这样玩了。”

指尖戏弄着流连下来,落到小腹上,在上面轻轻拍了拍,他噙起笑意:“不能全部……嗯?下来么。从前可以的,你也很喜欢。”

从前从前!

这时候还提从前。

烦不烦。

苏聆兮恼羞成怒,低下头去,盯着像人鱼一样躺着摆尾巴勾搭人的男子看了两眼,沉腰,低身,恶狠狠咬住他的双唇。

叶逐叙在她耳边发出喟叹,眼神迷离餍足,手背青筋都跳了两跳。

怀中是她热腾腾的身躯。

真上瘾。

真高兴。

下一刻,苏聆兮紧紧捂住了他的唇,脸蛋贴在他颈边,连声音也不让他发出了。

被翻红锦,语软香低,灯影摇罗幕。

结束后,苏聆兮抓着褶皱黏湿的裙摆跳去了湢室,叶逐叙收拾完自己,将没法看的被褥换了。

睡前熄灯,落下帐子,苏聆兮才蹭上床榻,见里面那位斜握着,以肘撑头,衣裳半敞,长腿半露,慢悠悠地道:“恒王。”

说到这号人物,大首领想到什么,还哼笑了声表示厌恶不屑。

又道:“恒王人愚蠢,观点倒不是没有道理。门做的过分事可不只一件,依我看,我们也向门宣战算了,省得你日日劳累,左右为难。”

大首领在驿舍尽心尽力管了一段时间队伍,苏聆兮险些忘了,这位也是骨子里透着疯劲,一不留神也要毁天灭地的角色。

她捂住叶逐叙的眼睛,道:“不要乱想,睡觉。”

两排睫毛在她掌心慢腾腾眨了眨,勾人似的,他扬起一点弧度,蛊惑她:“它让我们分开这么久,聆兮,小兮,你不讨厌它么。那怎么办,我好讨厌它啊。”

苏聆兮沉默片刻,心中漫上来的是心疼。

她越来越心疼他了。

但如此危险的话题不能再继续了。

“困不困?抱着你睡觉,要不要?”苏聆兮打了个哈欠,伸手往帐子外点了根香,希望她嘴毒心黑的伴侣早早入睡,身体好转,亏空都能慢慢养回来。

“好吧。”叶逐叙眸光闪烁两下,显然是心有不甘,但还是配合地伸出双臂,从善如流:“要的。”

苏聆兮没精神想七想八,很快睡着了,原本是她抱着他,不知不觉又变成他环抱着她。

叶逐叙自己也打了个哈欠,揉揉她的脸蛋,藏珍宝一样将人完全藏进自己怀里,陷入了深眠中。

=

周自恒回到了恒王府,桂鬼暴跳如雷,在他的后花园发疯,先后撞坏了两棵巨树,几百盆珍稀植株,看得人惧怕不已,园丁与管家心疼不已。

站在书房之中,周自恒居高临下睨着这幕,沉思不语。

耳边是妖邪的咆哮,眼前浮现的却是周衔月站在自己面前,说自己想做个好皇帝。

她不知道,天诛在身,损害身体,短则月余,长则几年,都是要死的。

一个好皇帝。

呵。

做梦罢。

片刻后,玄雀来将桂鬼领上来了,先还发疯的妖邪在强大的威压下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怨毒地捂着眼睛,翻不起浪花。

玄雀问:“王爷如愿了?”

“拿到了半块镇国印,另外半块在苏聆兮手中。待我登基后会设法寻回。”

周自恒腹中空空,总觉得饥饿,他压下进食的欲望,绕着书桌走了一圈,而后对两位长史下令:“和诸位大人说,先祖以龙脉托梦于我,吾之皇妹,当今圣上实乃天诛,荧惑之星终酿成大祸,镇国印已弃她而去。”

他停下来,斟酌着再开口,每一个字都吐得极慢,极清晰。

“为护人族基业,皇室正统,请陛下于二十七日重入永乐宫门,验看镇国印,以安民心。”

玄雀露出满意的笑容:“消息一传出去,乱的不止你们朝堂了,浮玉那边皇帝不知如何交代,你们的帝师又该向着谁。真是精彩的戏码,连我都心怀期待,心潮澎湃。”

“二十七日,我们会准时为王爷助阵的。”

次日,“皇帝是天诛降世”之流言席卷了整个京都,一经爆发便不可收拾,同时飞快朝着京外扩散,不出三日,各繁盛的州城全部得到了消息。在有心人的操纵下,一些说法类似“皇帝从前就伙同帝师夺君尊位”“贬黜老臣令人寒心”等也持续发酵,传得有模有样,煞有其事。

流言甚嚣尘上,全在苏聆兮意料之中。

既然铁了心要夺那个位置,又握住了周衔月这一致命把柄,岂有不用之理。

那夜来的臣子收了警告,千想万想,怎么都没想到事情这么大,恒王显然有备而来,这事不会是真的吧?问也不敢问,在府上急得转圈圈。至于那日没来的,一日给帝师府下三回拜帖都是少的。

一概压下不见。

苏聆兮忙自己的,镇妖司的事什么时候都不少。

府上还有个需要她看顾的。

也因为有了这么一个人,从前苏聆兮忙起来就是忙,现在总能从忙里寻一点放松,清闲,人都没那么累了。

同样惊慌的还有周衔月,但她定得住。

她自己卧床休养,遣了身边女官出去,传达君王的意思:既然恒王言称先祖托梦,岂有不应之理。二十七日,永乐宫大开,请天下万民,文武百官一同见证。人族危难之时,弄权夺势,搬弄是非之人,当杀。

此言一出,京中动荡才算勉强平息。

只是谁都知道,事情远远不算完。涟漪留在面上,暗流可都在底下。

朝中官员好拦,镇妖司的人没那么好拦,他们不找人皇,找的同样是苏聆兮。

先来的是孟合,苏聆兮倒是见了他,但说起此事,无非也是那句话,等到二十七,一切自然见分晓,朝廷与镇妖司不会让大家难做。

孟合长了教训。

一个字都不敢信。

他灵机一动,转道找了叶逐叙。

在帝师府的小水榭边找到了人,大首领挽着袖子,桌上摆着三五个圆滚滚红彤彤的石榴,在剥石榴籽。

九月中的太阳依旧热情,只是不烈了,照得他整个人像在发光。

一时不知该说帝师府会养人,还是帝师会训人。

孟合心情复杂,一屁股坐他对面,树下凉爽的风吹来,话没说,身体先惬意地瘫下一半。

别说,这日子真不赖。

“还是你这舒服。”孟合长叹一口气,双臂环在后颈上,说:“才从你家帝师那边来。对了,有件事我问问你,就人皇……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是不是真的?”

石榴籽掬了一掌心,叶逐叙将它们倒进白瓷碗里:“不知道。”

“不知道?”孟合傻眼了:“你怎么会不知道?不是,我也没说要你去帝师耳边吹枕边风,问个真假而已,你问问去啊!你长这张脸,往她眼前晃晃,她不就晕了?”

叶逐叙掀起睫毛看了他一眼:“我管不着她这些事。”

“这都管不着。”孟合没憋住:“那你管什么?”

叶逐叙停下动作,想了想,回:“什么时候回来,出去做什么,和谁。是男是女。”

“在外面受没受气,在家里高不高兴。”

单身人士孟合无语至极:“你真是没救了。你就这么不长记性吧叶逐叙,你日后别找我来哭的。”

说罢凉也不乘了,愤而拂袖离去。

离开前,顺走了叶逐叙剥得剩一半的石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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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到了二十六号傍晚,京都上空积了一层雨不下,天气闷热,周衔月实在忍不住,从国公府跑来了帝师府。

这时苏聆兮才下值,衣裳没换,只洗了手,站在一排竹篾子网前探头负手,看了又看。

秋天蔬果成熟,园子里的梅子,李子,石榴都熟了,沉甸甸挂在枝头上,叶逐叙闲来无事,拿它们做了果脯和糖渍梅子,拿篾子网装着放在小灌木上,让太阳晒干。

说要半个月后才能吃。

趁着大家不注意,苏聆兮飞快伸手捻了一颗丢进嘴里,酸涩在嘴里爆炸开来,牙关酸倒,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她捏捏拳,面不改色将这颗梅子顶到腮帮另一边。

叶逐叙走到她身边,她一本正经道:“我有些事还没办完,先去趟书房。”

“我晒的梅子少了一颗。”说是这样说,他已然锁定了罪犯,盯着她两边脸颊,很快看出左边的稍稍鼓出一点:“苏聆兮,你又偷吃了?”

苏聆兮没绷住表情。

下一刻,叶逐叙自然地伸出手掌:“不酸?吐出来。”

实在忍不住了,苏聆兮将那颗嚼了一半李子干吐出来,拍拍牙关。

吐出来的杏子只剩半粒,中间是个牙印。

她还是这样,无论什么东西都是先咬一口再说。别人吃糖是含在嘴里慢慢等化,尝个甜味,她是一进嘴里就咬得嘎嘣响,夏天的冰块,各种果脯肉干也都是这样。

“晒个果脯,你怎么还挨个数。”苏聆兮问。

“因为算到有人会偷吃。”

苏聆兮悻悻揉了下鼻尖。

被仆从引着进主院时,周衔月看到了自己敬重的老师,朝廷砥柱,威名远扬的帝师换了个位置,她没看果脯,但盯上了一边小小的糖渍梅子。糖渍的东西,总不能酸或苦吧。

偷吃被抓一次,她这次也不装了,看准一颗格外大,格外圆的下手,送进了嘴里。

而后眯起眼睛。

甜酸适中,果香味很浓,唇齿生津。

居然意外的对她胃口。

这回叶逐叙没阻止她,他在采新出的茶叶。

这份没吃错。

就是为她准备的。

周衔月不是第一次来帝师府,但从没有哪一次是让她觉得放松的,这里像另一个政事堂,主人不上心,将它当做借宿地,自然冷冷淡淡。

贴心地等苏聆兮咽下那颗糖渍梅子,周衔月才上前喊了声老师。

“陛下来得正好。”苏聆兮朝她招手:“府中种的梅子熟了,做了些零嘴,也泡了青梅酒,等会叫女官拿些过去,尝个鲜味。”

不知道是不是周衔月的错觉,自打那夜苏聆兮将镇国印归还于她之后,就不再似从前那样严厉了,不考验她,不再教她如何做事,两人好像从师生变成了……朋友。

洗净手,周衔月接过一颗梅子,含进嘴里,随后道:“有些酸。”

酸过之后是余甜。

“我喜欢酸一些,陛下喜甜,叫女官回去再加点糖渍一渍。”

苏聆兮拿起篾网旁的干净竹筷,给各类果脯翻面,周衔月在边上看了片刻,也拿起了竹筷。

“吃得惯。”

隔了会,周衔月将一块杏子干翻面后,吐露自己的担忧:“老师,我有点紧张。”

“担心明天的事?”

“嗯。”周衔月忍不住道:“不止妖邪与周自恒,浮玉肯定也在关注。”

如果真是门做的。

事情会更糟。

因为门一定会指认周衔月。

有太多太多的未知可能。

“不用担心。”苏聆兮转身,身上少了几分从前的运筹帷幄,变得随性且格外从容,她放下筷子,伸手点点天边那轮西落的太阳,“臣保证,明天晚上,陛下也能在皇宫内欣赏到如此漂亮的晚霞。”

“对了。”苏聆兮不忘撇清责任:“明日天气是张谨之占算后发在罗盘里的,算得不准,你找他麻烦。”

周衔月忍不住低头笑了。

她为另一位老师正名:“张大人料事如神,就没有不准的时候。”

和她来之前设想的不一样,她以为会与老师在帝师府的书房里踱步,商讨对策,实则什么也没有,她在老师身边,安静欣赏完了这场绚烂晚霞,晚风拂过,她心情平静下来。

当夜国公府与帝师府皆是准时熄灯,甚至因为第二日有事,睡得还比先前早些,而除了这两座府邸,凡朝中官员的府上,主院灯几乎亮到天明。

卯时一刻,周衔月被女官唤醒洗漱,梳妆。

今日重走永乐宫门,成千上万双眼睛看着,隆重盛大不亚于当年登基,她得戴冕琉,着龙袍,彰天子威仪。

御撵已停在府门前等候,仪仗队与护卫队站满了街道。

准备出门前,苏聆兮进来了,身上还带着晨夜的凉气,靠在柜门一侧等候。

同样的场景她好似经历过一回。

四年前,怯弱又有些胆识的公主登基为帝,她看着她梳妆,看她冷静又不够冷静,悄悄深呼吸,四年过去,周衔月应对此类场合已然非常有经验,珠琉后,帝王双目深邃,面庞冷肃,脚下一步一步走得稳当,最严苛的礼仪官来了都挑不出错处。

苏聆兮道:“陛下等一会。”

帝王与执雀扇的女官们站在原地,苏聆兮绕到屏风后,一连下了三道香。香气像层小小的云朵,恰恰好遮盖在周衔月后颈的肌肤上。

点香术做不到将天诛抹除,但使个障眼法骗骗世人不成问题。

除此之外,她还在周衔月身上下了防御,反击的香。

周自恒想正大光明夺皇位,应该不会在众目睽睽下动手脚。

但万一呢。

周衔月上了御撵,一路上围观跪拜的百姓不少,苏聆兮的辇车垂下帷幔,跟在仪仗队数百米外行进,同往皇宫。

辇车里,叶逐叙背垫着软枕,靠在苏聆兮肩头补眠,懒洋洋打哈欠。

苏聆兮心中有些担心。

他好像越来越嗜睡了。

卯时五刻,御撵停在宫门前,正门大开,皇帝下撵步行。

眼前是一条笔直熟悉的路,周衔月知道自己将踏入宫内,行过永乐宫门与东西广场,踩上九十九阶长阶升座,接受文武百官朝拜。

到这里,苏聆兮就不能跟着皇帝前行了,她要从侧殿环廊进广场,大臣们都按官阶品级站着等候了。

至于叶逐叙——今日浮玉也来了人,几位总指挥到齐了,在文武百官的侧面,宝殿廊柱下站着。

他一去,理所应当成了领头的那个。

苏聆兮站在武官之首的位置,她的身侧则是蟒袍披身,握着笈板的周自恒。

两人目不斜视,谁也没给谁多余的眼神。

乐队鼓吹,离得越来越近,众臣悄悄拿眼睛瞅,心揪得发紧发疼。

今日皇帝大朝,要面对的考验有两重,一是走永乐宫门,说是宫门,实则是大广场之前,长阶之下的九对盘龙柱。

能走这里的,只有皇帝。

因为盘龙柱认的是镇国印与龙脉,而这两样都非君王不能拥有。

重走这儿,是为验证恒王所说镇国印抛弃了皇帝是否属实,是一道关卡。

随着皇帝越走越近,众人心都悬到了嗓子眼,此刻无论是恒王党还是皇帝党,都是不分彼此的紧张。

天边晨光乍破,太监扯着嗓子的唱喏声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

周衔月走过了盘龙柱。

一对,两对……八对,九对,她目不斜视,仪态万方,步履如有丈量,珠琉动而不晃。

没有异常!

那一刹那,不知多少颗心从喉咙口蹦回了肚子里。

望着这一幕,周自恒目光深了些,倒也没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另一半镇国印在苏聆兮手中,为了保周衔月,她将东西归还皇室,正中自己下怀,省了他好一番功夫。

而没了镇国印,苏聆兮的实力又削掉一层,他实在想不到,今日这关,她们要如何才能混过。

四下阒静,被隐晦可怕的存在齐齐盯住,风云都感觉到了压力,凝固在空中。

周自恒眉梢微动,眼神不着痕迹往浮玉队伍飘。

他当然不会让妖邪这时出来,能让浮玉出面解决心头大患是最好的。浮玉受阻,他们再插手也不迟。

周衔月走上长阶,步入大殿,九龙宝座旁侍立宫女与大监,而她的龙袍拖尾被十二人捧着,将要落座之际,周自恒未动,他身后的拥立者站了出来,抱着笈板高声道:“陛下!”

周衔月心头一紧,面上不显,心道:来了。

最难过的一关开始了。

“臣有事要奏,事关国本,刻不容缓。”此刻被推出来的臣子有讲究,身份得高,年龄得大,不然话没重量。

“近期坊间传言,陛下乃天诛之身,臣等不明真相,日夜惶恐,还请陛下予以明示,安民心,定江山。”老臣一把年龄,看着慈眉善目,实则是老狐狸成精,一番话说得就差声泪涕下,将为国为民四字刻在脸上。

周衔月面向众臣,声音不变:“朕走到了这里,还要如何明示。”

老臣道:“身怀镇国印可过盘龙柱,可朝臣皆知,当年皇帝即位,镇国印分出一半给了帝师。镇国印可分,亦可还,单凭此举,不足证明流言是假。”

苏聆兮身后,唐参站了出来:“老御史此言差矣,若天下人被有心人唆使,今日说陛下天诛,明日说陛下地灭,难道依老御史的意思,流言每来一回,陛下就要走一回永乐宫门?您究竟是真老了,还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了。”

老臣一噎。

唐参不顾他人脸色,接着道:“陛下才为沅,俞二州百姓舍生忘死,耗尽力量,此等爱民护民之心,可入史册,流传千古,为他日皇帝之典范。如此明君,老御史怎会听信小人谗言,以天诛加以诋毁污蔑。”

老御史脸抖了两下,头低下去,态度没改:“臣世代效忠周王朝,对陛下拳拳之心,天地可鉴,只是天诛之事关乎天下苍生,不得有分毫马虎啊。”

“这话又错了。”唐参道:“陛下是九五之尊,万金之躯,本不该为流言所扰,再行永乐宫门,正因为心怀社稷才做到如此份上。老御史一再相逼,指认君王,是为何意。”

他到底年轻,声音高,气息足,不等老御史再说话,便朝上一拱手:“臣以为,当揪出流言幕后主使,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皇帝党陆续站出:“臣附议。”

当皇帝还是皇帝时,在朝堂的争论就是不占优势,毫无意义的,因为臣子挑战的并非皇座上的某一位,而是历代皇帝的权威。

周自恒深知这一点,于是自己站了出来,他今日穿着深红色亲王朝服,衣料上龙爪铮然,几要从腰际探出去,威武之势,与皇帝不分上下。

十几日的静养,身体好转,胃口变好,他长出了些肉,拾整一番,又有了几分从前的风采。

“陛下,天诛一事,是臣先得知的消息。”

唐参道:“原来是恒王。”

语气微妙,点到为止,意在将天诛之争往新旧皇帝争位上引。

周自恒岿然不动:“前段时日,人皇先祖意志借龙脉显灵,将皇帝身负天诛印记之事告知于我,诚如浮玉所言,天诛将使人间血流万里,一旦发现,万死不足惜。皇帝手握三军,统率人间,地位举足若轻,若天诛真出现在皇帝身上,人间将承受不可想象的遭难。”

“龙脉在我身上十余载,唯此次提前预警。为人族基业,百姓安危,我不敢托大,就算冒犯帝王,也要一验。”

说罢,周自恒侧首低咳几声,一副为人间殚精竭虑耗尽心血的模样。

“请陛下一验。若不是,今日皆大欢喜,臣民安心,我也任凭陛下处置。”

周衔月被架在了火上烤。

众人一会将目光放在皇帝身上,一会又转到苏聆兮脸上,可惜这师徒二人跟商量过了似的,一个塞一个内敛深沉,看不出表情。

苏聆兮没有动静,可有的是人替她说话,唐参再次站出:“龙脉在恒王一人身上,人皇先祖显灵亦是您一人所见,王爷说得天花乱坠,我等亦不辨真假。”

周自恒轻飘飘一瞥他,呵道:“退下。”

唐参不卑不亢,顶着压力站在原地。

苏聆兮左移半步,直视周自恒:“你说验,如何验?人皇先祖都显灵到龙脉身上了,不知有没有告诉你,天诛在陛下身上哪块位置?若要验,谁来验?验几次才能打消恒王的疑心?”

周自恒深深望着她,眼神似鹰隼,似要从她脸上翻出一丝什么端倪来,思忖良久,道:“神医门下有位女弟子,医术高明,行走江湖救死扶伤,名声斐然。不若在殿中架一座屏风,请她一看。”

他没底的是苏聆兮的态度。

她一直保周衔月,是因她听话,不惹人生气,可她最是嫉恶如仇,任谁都不准破坏她的准则。昔日他找龙脉,死那么些人她都无法接受,周衔月是天诛,她难道就能接受了?

“可以。”苏聆兮果真松了口,她道:“溪柳。”

百官末端,溪柳正了正自己的官帽,出列行至前排,道:“大人。”

“你同神医弟子一起,好好为陛下看看。”

溪柳颔首。

吩咐完,苏聆兮又道:“天诛传言最早由浮玉传出,乃门的预言,说印记明显,一瞧就知。既然如此,无非只有几个地方。双手,双脚,脸颊,颈项,今日众臣看到了,陛下脸上光可鉴人,此一项可直接排除。”

周自恒皱眉,张嘴欲言。

苏聆兮似笑非笑,先他一步,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百官面前,恒王不要说笑。”

“天诛是谁,连门都没有定论,人皇先祖们却算出来了,算的还是自家子孙,为人间基业,可谓是大义灭亲。如此本领,想必印记在哪老祖宗们也知道,我这女官拙笨,眼神不好,恒王不若提醒一二,这重点该看哪好?”

苏聆兮为何叫一干朝臣气得牙痒痒?她不光做些备受反对的事,她嘴还不歇着,若非事态紧急,真能活生生将人气死。冷嘲热讽,夹枪带棒都是小儿科,有气就撒,绝不让自己受委屈,也就是后几年,年龄大了,懒得吵了才好些。

可她懒得吵了,还有人替她委屈起来了。

张谨之就是这样入的朝堂。

不同的是,张谨之据理力争,苏聆兮不,她想到什么说什么,拽得天上有地下无。

周自恒死死皱眉,最终没说什么。固然他清楚天诛印记在后颈,可此时说出来,无疑掉进了她的话里,大家浸淫朝堂多年,彼此玩的什么把戏心知肚明,可明面上到底要经得起探究。

“帝师身边女官眼睛不好,神医门下弟子却有绝佳的眼力。一一看过就知。”

苏聆兮朝上座一拱手,问周衔月的意思:“陛下?”

周衔月全然不知老师要如何应对,她手心开始冒细汗,面容,声音倒是稳得不行:“准。”

苏聆兮摆摆手,侍从们搬来一座巨大的山水屏风,立于大殿跟前。

开始前,她还特意朝浮玉来人的方向冷淡颔首:“请看。”

意思是,现在不看,过了这次,可别想再来下次了。

溪柳与神医女徒同时上前,两人先行大礼,而后起身,弯腰托起周衔月的左手手腕,将袖口挽上一截。

帝王五指露出屏风,可见手指修长白皙,细腻光滑,毫无瑕疵,而腕内则隐在屏风内,女官一寸寸看过,摸过,与溪柳对视,异口同声:“无恙。”

紧接着是右手。

双足。

随后到颈项。

周衔月紧张起来,可深知越是这时候,越是不能表现出来,因此当女医手指抚过后颈,她纹丝不动,肩背肌肤只因裸露在外而竖起细细的汗毛。

女医看了又看,表情空白了一瞬,似乎不敢相信这个结果,可事实就在眼前,不由她一人说了算,等了一会,溪柳颇为客气地催促:“小神医?”

女医呆滞地点了点头。

于是溪柳开心地宣告出声:“大人,全部查完,我与女医亲眼所见,陛下并非天诛。”

众臣哗然。

周自恒绷紧下颌。

浮玉一众收回视线,几位总指挥修为莫测,看得又比百官清楚些。

确实,哪都是干净的。

看来是朝堂内斗,拿这事做文章,孟合本能的感到厌恶,悄悄对叶逐叙说:“靠,真够阴的,一大早兴师动众,谁都没睡好。”

会这样结束吗。

显然不会。

周自恒垂下双眼,动着手指,驱使才新得到的龙脉力量,使其毫无征兆地以黑气形态笼向周衔月,龙的咆哮声霎时响在每一位朝臣耳畔,引起一阵惊呼。

他手掌猛撑着头颅,整个人好似在天旋地转,缓了好半晌,才抬起眼睛,哑声道:“不对。”

苏聆兮掀起眼皮,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恒王,验都验过了,神医的弟子可是你钦定的人选,又哪里不对?”

“身体不好就在王府卧床休养,控制不住龙脉就回去好好看看古籍,学一学如何控制。”

周自恒不知道苏聆兮做了什么,或是周衔月做了什么能够瞒天过海,可此事若要这么揭过,没可能。

皇位他今日势在必得。

左不过是一招不行,再行一招。

殿内如此多无用的臣子,朝廷蠹虫,因皇帝而死上一些,血流遍地,天诛之名也就坐实了。

思及此,他摩挲着手腕,那一圈龙鳞存在感是越来越明显了,不经然朝浮玉的方向投去一眼,他不信门没有动作。既然给他们下了妖源,使他们成为天诛,必然有其用意。

这想法才滑过心头,浮玉那边,几位手拿木铭的老前辈面色一变,李行露原本抓着木铭等消息,时不时看苏聆兮一眼,已然皱着眉准备从这场无厘头闹剧里抽身离开,此时视线凝滞在木铭上。

须臾,缓缓看向被宫人簇拥,被百官仰望的皇帝。

“慢着!”最先出声的是他们这边一位副城主。

与众臣一样,苏聆兮循声望去。

周自恒手掌松开,静等事态失控。

苏聆兮身后有大臣站出,皱眉发问:“浮玉诸位,可是有事发生?朝堂之上,不得喧哗。”

李行露直接将自己的木铭甩到了空中,突破之后,她对物体的掌控力强得可怕,木铭在空中翻转一周,随后定格,放大,里头的内容清晰,直接地送入每一个人的眼帘。

七日前,流言才起时,她就以木铭向浮玉去信,询问门皇帝是否为天诛。

七日来,毫无回音。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场闹剧尘埃落定时,木铭那边回了一个字符。

古老的文字更像一个神秘图腾。

稍微懂些浮玉文字的人齐齐怔在原地。

回信仅有一字:

【是。】

人间的皇帝是天诛。

孟合睁大了眼睛,站直了身体,道:“我去!”

他甚至想揉揉眼睛,看看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哗然四起,其中最为平静的,除了风波中心的皇帝,就是苏聆兮。前者是假冷静做样子,至于后者——苏聆兮必须要承认,她根本没想过事情会这么简单结束。

周自恒能想明白的事,她反应能差到哪去。

只是门这一应声。

让那夜周自恒对周衔月说的那些话,多了几分真实性。

众目睽睽下,苏聆兮抬眸扫了眼巨大的木铭,旋即收回视线:“指挥使这是何意。我看不懂。”

几位老前辈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步,情况非常之棘手,可门的指令得听,当先的那个凝声屏息道:“门确认人皇身负天诛印记。请人皇与我们走一趟,再做仔细检查。”

朝臣议论纷纷,恒王党已经在互相使眼色,只待某个契机到来,齐齐振臂高呼陛下失德,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恒王当继位。眼神激动喜悦,一个比一个明显。

苏聆兮并不先料理他们。

她平静地应对浮玉说话的老城主:“门?据我所知,门的消息来人间都是由青鸟传信,没听说通过木铭来的。且自古以来,不可插手人间内政,皇权争斗是浮玉铁律。今日是要越界吗。”

“铁律之前,浮玉先要保的是人间无数百姓。匡扶皇室的前提,是皇室不危及苍生。”

俞青山从天而降,越过扶栏,步下安排浮玉观礼的高亭。

老城主反问苏聆兮:“帝师不信门的判断?”

“不。”苏聆兮摇头一笑:“我自然相信。不然当年恒王病重,我怎会几次向门求药。”

“只是据我所知,当日门定下大首领为浮玉队伍总指挥之时,都尚有青鸟衔信而来,怎么今日事情如此重大,它却只在浮玉内部人员交流的木铭上回以一字。”

“这样。”她提出折中之法:“门若是以青鸟传信,在此刻送来,我二话不说,浮玉要如何做,我都配合。”

话音落下,大家纷纷举目望天。

九月的清晨,太阳还未出来,天穹碧蓝如洗。

苏聆兮同样抬起了头。

唇角向上勾一下。

十二根香直接封住了这片天空,无一片缝隙死角,青鸟能进得来,她将名字倒过来写。

等待片刻。

视线之内风平浪静。

别说青鸟了,连根鸟毛都没飘下。

苏聆兮收回目光,向浮玉一众建议:“诸位不若回驿舍先行确认,木铭那头究竟是谁在回消息,别是頑皮孩童抢了家中长辈的木铭乱发了消息。”

“接下来是我人间内政,诸位还要旁听吗?”

老城主气得胡子都抖起来:“苏聆兮,你放肆,大胆!当年你酿下大错,今天还要再错一次?你师尊是这样教你的?”

这人是谁。苏聆兮毫无印象。

但这话听着真叫人觉得烦。

对面不想和气,她也懒得装,即刻冷了脸:“我大胆?如果连青鸟传信都来不了,如何证明这是门的意思?”

这话可真是戳到了大家心坎上。

是啊。

青鸟信而已,又不是什么别的贵重东西。十二巫每年有青鸟信的名额,总指挥也有,为何在如此重要的事情上,信迟迟不到。

周自恒此刻隐隐觉得不对。

一定有哪里不对。

“是与不是,请皇帝移驾驿舍,不出两个时辰,水落石出,即见真章。”俞青山开口:“帝师若不放心,同行就是。”

苏聆兮肩头慢慢耸动两下,脸上眼上,均无笑意:“不去。”

她轻描淡写地拒绝:“陛下与我,谁都不去。”

浮玉众人齐齐皱眉。

孟合手指在木铭上动得只能看见残影,额头直冒汗,他在疯狂问浮玉内部的人到底是什么回事,消息究竟是谁回的,青鸟呢青鸟怎么不来。

没人回。

叶逐叙无疑是最为淡然的一个,他跟没睡醒一样,只偶然掀眼看看殿内情况。

主要看苏聆兮舌战群儒。

最终,李行露问身侧老者:“怎么说?”

老者再次望向苏聆兮,下了决定:“请人皇。”

周衔月攒紧了手。

周自恒眸光闪烁,也于此时开口:“陛下,先下来吧。天诛之事,朝臣与浮玉会携手查个清楚,人皇祖先与龙脉绝不会污蔑自己的后嗣、皇帝。”

玄雀今日派来相助的妖邪是兕,万妖录高居第三,超级妖邪。

他心中有了计较:若是浮玉动手,就让兕装作龙脉之力从旁助阵。任她苏聆兮手中捏的是镇国印还是那套心法,都无力翻天。

皇帝头上的冕琉像被强风拂动了,轻晃一下。

“陛下。”苏聆兮突然开口,到了这步田地,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清脆,能拂过庞杂之音,送进周衔月的耳朵里:“接着往前走,去你该去的位置。”

须臾,周衔月听见了自己的回答,也是如出一辙的镇定:“好。”

话音落下,她转身,女官托着她的龙袍,仪仗队举着华盖,执着孔雀扇,提着香炉,一步一步朝着大殿正中的龙椅走去。

这简直是开战的信号。

一根被点燃的引火索。

喔?

要打起来了。

浮玉原本的队伍里,叶逐叙眨了眨眼,终于提起了精神,原本支在红漆柱上的手肘收回来,站得也稍微不那么像在看戏了。

而他这副模样,落在一些人眼里,就是又要出手帮忙了。

“大首领。”动手之前,李行露朝他望去:“这回,你还要插手吗?”

被这话问得多意外似的,叶逐叙倏然弯眼笑起来,甚至摊开了双掌,他掌中无兵器,腰上无配剑,双手空空,连气息都是懒怠提不起精神的,摇头否认:“怎么会。

“上回我就与指挥使说过,你与苏聆兮之间的恩怨,总有堂堂正正一战的时候。”

“我不会再插手。”

说罢,他客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她的注意力送回正面战场。

叶逐叙的身侧,孟合给了他一拐子,压低声音道:“你搞什么,来真的假的?来前我才看到你从帝师马车里钻出来,别以为我没看见!”

他越是如此说,叶逐叙脸上的笑容扬得越大。

他无法挪开眼神,也无暇分出心神听孟合的闲话。满心满眼,唯有站在东西广场之间,大殿门后,龙柱之前的女子。

好像有些激动,

连十指都开始不受控制颤抖起来。

叶逐叙将它们一一束直,不留情地压进衣袖里。

“我说,我真是不喜欢别人多管闲事。”

“更不喜欢别人教我做事。”

吐出一口气,苏聆兮对压上前的浮玉众人轻叹一声,说不出是叹息还是不耐烦:“手伸太长了,诸位。”

平地而起的一阵风将她双袖高高吹起,扬向半空,而她双眸灼亮,似有战意腾起。

几位城主与俞青山,李行露见状不再多说,眼眸一眯,同时出手,从四面围攻而上。

周自恒动了动嘴唇,声若蚊蝇:“兕,到你了。”

“一出精彩的好戏,当然少不了我。”

龙脉展开,替兕遮盖大妖气息,而它的攻击则以龙的形态重重冲了出去,天地之间爆发巨响,朝臣们作鸟兽状低着腰抱着头躲进宝殿之中。

苏聆兮让周衔月往前走,去自己的位置,无论身后发生什么动静,周衔月始终没有回头,她只是执着而坚定地往前走,穿过大殿,踏上台阶,走近龙椅。

最终,她握住龙头,转身坐下。

跟在她身后的仪仗队,亲卫队,女官侍女们齐刷刷跪下,大臣们无需跪,已经东倒西歪躺了满殿,哎哟哎哟地叫唤。

周衔月没有看他们。

她直直看向殿外,眼也不眨。

几道攻击齐至,风雷闪电交错呼啸,出于风暴中心,苏聆兮终于动了,她做了个谁也想不到的举动。

双手一合,十指一拉。

下一瞬,掌心中出现根三寸小香,而她弯腰将香插进地面。

天空失色,大地为之一震。

苏聆兮掀眼,启唇:“点此香一炷。”

她就那样没有任何防护地将手伸进致命攻势交汇之处。

“——允我胜四方。”

所有的攻击停留在了碰撞前的一刹,动也不动,苏聆兮捏住龙的身子,将它原路甩出去,她的动作做出,整片天地才撤销了那条银龙身上的禁锢。它炮弹般弹出数百公里,一路炸开地石,门楼,连弹数十下,攻势萎靡,晕头转向。

尘土扬了周自恒满脸,令他双目刺痛,衣衫破裂,胸口如遭重击。

苏聆兮讥讽:“装神弄鬼。自取灭亡。”

随后是俞青山的禁术,七道禁令悬在空中,形同虚设。

苏聆兮一扬手,它们齐刷刷调转方向,落在飞身飞来的几位老者身上,禁术生效,他们灵气全封,先后坠地,叠罗汉般叠了满层。

最后处理李行露。

对自己人,她动作不重也不轻,游鱼般与李行露过了十几招。

她在烟气之中如天上仙,行迹不定,战力难以估量,一个错身,将李行露双刺折断,轰出一掌,让她后退止步。

“这是最后一次。别再碍我的事。”

一炷香的时间里,天上地下,鸦雀无声。

她说胜四方,四方攻势便纷纷听她号令。

在苏聆兮的香里,至今没人能胜过她。

打完一圈,苏聆兮回身,正面帝王,殿内抱头的,弯腰的,躲在柱后发抖的大臣齐齐忘了动作,见鬼一样看着她,瞠目结舌。她熟视无睹,垂下双袖,低眸而不拜,道:“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一言惊醒无数人,文武百官顶着见了鬼的表情爬起来,连滚带爬站好,这次无论是哪边的,情愿与不情愿,都跟着喊出了声:“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至于白玉栏杆后的浮玉阵营……

年轻人已经全部疯了!

孟合也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