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天阴沉沉的, 暑气从四面八方漫上来。宁七在水塘边走走停停,脚上的麻鞋已经湿了大半。他蹲在岸边,佯装采着野菜, 眼角的余光却死盯着不远处那片芦苇荡。

芦苇无风自动了一下,有点奇怪, 他伸长了脖子去看,只瞧见一只野鸭扑棱棱地飞了起来, 惹得笼子里的白球也咕咕乱叫。

“师父是不是太多心了, 这种偏僻小道,怎么会有倭寇。”他苦笑着直起身,挎起半满的竹篮,沿着田埂往回走,步子不快,仿佛一个寻常的乡野少年。

忽然, 他远远瞧见乡道尽头,天际线上有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与此同时, 离着几百步远,岔路口的老槐树下,一个男人站了起来。他戴着破斗笠,穿一件褐短褂,裤腿高高卷起,像是个田间地头的农夫。可仔细一瞧, 他的草鞋太新,几乎没有泥渍;露出的小腿上肌肉虬结, 倒像是个练武之人。

宁七心中猛地一跳,他眼光落在那男人腰间,被短衫挡了一点, 但他还是能从形状瞧得出,那仿佛是一把倭刀。

在铜盘岛那一晚他跟倭寇交过手,这倭刀再熟悉不过了。他的心陡然狂跳起来。

那人的眼光已经扫了过来,阴恻恻的。

宁七镇定地弯下腰去,仍旧从地上刨了两把野菜丢进篮子,停停走走,径自朝着一条更荒僻的小路走去。

那人跟上来了。宁七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凉凉地落在他后颈上。他没有停,停了就是心虚。

七弯八绕,宁七一闪身钻进了密实的芦苇丛,蜷缩在一处凹陷的泥洼里。外面的世界瞬间被层层苇叶隔绝,只剩下自己狂擂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那人的脚步声近了,在芦苇丛外徘徊,苇杆被粗暴拨动的哗啦声杂乱无章,时远时近。有一刻,那声音就停在离他藏身处不到三步的地方,宁七甚至能听见对方略显急促的呼吸。他死死咬住下唇,屏住呼吸,指尖抠进了湿冷的泥里。

时间仿佛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消失在芦苇荡的另一端。

他悄悄拨开一隙苇叶,向来路窥探——后面并无人追来。或许那人当他只是个寻常农家子,不值深究;又或许,对方也不敢在离城这么近的地方闹出太大动静。

乡道上倭寇继续行进着,忽然,一只白鸽扑啦啦从芦苇深处窜起,朝着济州城的方向振翅飞去,未曾引起任何人留意。

济州陈家后院。

院角有一架葡萄,用层层叠叠的叶子制造了一小片清凉地界。成串的葡萄还是青色的,裹着一层朦胧的白霜,发出一股略带酸涩的香气。

周怡兰坐在葡萄架下,看着绣娘在绣一只虎头鞋。林凤君坐在旁边,给她用绢扇扇风。

她穿一件薄薄的夏布衣衫,腹部被撑起一道饱满的弧线。然后,毫无预兆地,那弧线的弯处轻轻一跳。像是深水里一尾顽皮的鱼吐了一个泡泡。那处的布料便漾开一个极细微的涟漪,随即平复。

凤君瞧着有趣极了,她小声问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儿,李大夫说过没?”

绣娘听见了,赶忙停下手里的银针:“二夫人再不必问。瞧这肚子尖尖,一定是位小少爷。”

周怡兰却笑了笑,“男女都好。男孩生在将门之家,注定要子承父业的。”

绣娘陪笑道:“将军府这么大的家业,以后都叫小主子担着……”

周怡兰脸色一变,她看了看灰色的天空,扶着腰慢慢起身,“凤君,陪我走走。”

凤君搀着她,两个人沿着回廊走去。周怡兰喃喃道,“要下雨了。”

“是。”

“山路湿滑,不好行军,也不能生火造饭。纵使到了严州,人困马乏……”

林凤君笑道:“大嫂你问到行家了,雨天用茅草裹住马蹄,可以防滑。再给马头上罩上一块布,让它只能看前面行进,便不要紧。”

“哦。我不懂,只会乱想。”周怡兰的脸色松弛了些,露出一丝笑容,她下意识地摸摸肚子,“若我有个女儿,可别叫她嫁给武将,没有一丝安宁。”

“等仗打完了,天下太平……”林凤君还没说完,忽然空中有一只白鸽直直地落下来,爪子抓住了她的肩膀,“咕咕,咕咕。”

她心下一凛,从白球腿上拆下纸条,上头画着一柄弯刀,写着二十的字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周怡兰却在她背后开口了,声音焦急,“是不是你大哥出事了?”

她摇摇头,“大嫂,你不要这么风声发紧……什么来着?”

“风声鹤唳。”

“我上个月叫铁匠用精铁打一柄腰刀,他们说还有二十天才能取货。”林凤君将纸条往袖子里一揣,气鼓鼓地说道,“奸商,我就知道他们存心坑我。”

“加点钱就是了。”周怡兰轻描淡写地说道。

“那不成,我得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拆了这奸商的招牌。”

“叫几个护院……”

林凤君捋起袖子,招呼后面的丫鬟,“杀鸡不用牛刀。青棠,你来扶着大嫂,我这就走了。”

她一溜烟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廊下,只剩周怡兰独自站着。青棠小心地扶住她,却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周怡兰望着林凤君消失的方向,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嘴唇抿得发白,瞳孔因巨大的惊恐而收缩。她一只手紧紧护住高耸的腹部,仿佛那是狂涛中唯一的浮木,另一只手在身侧徒劳地抓握着,指尖冰凉,什么也抓不住。

庭院里,葡萄叶一动不动,死寂沉沉,只有天际隐隐传来的、闷雷般的滚动声。

林凤君出了府门,翻身上马,扬手就是一鞭,脆响声撕开凝滞的空气。时间不多了——倭寇离城仅二十里,必须快!

她伏身策马,疾驰在炙热的大道上,如一支离弦的箭。前方,总督衙门的灰影从蒸腾的地气中渐渐浮出轮廓,越来越清晰。

士兵的呼喝穿透热浪,径自传来。马匹忽然扬蹄长嘶,林凤君已跃下马背,直往院内闯去。

“总督大人正在议事……”

“十万火急。”

“夫人,您别为难我们……”

陈秉正站在舆图前,正锁着眉头听副将禀报,院子里却骤然骚动起来。只见林凤君大步流星踏入厅内,将一张字条按在案上:

“倭寇来袭。”

几名副将霍然起身:“怎么会?消息是准的吗?”

“千真万确。”

“军中的斥候尚无音信。就凭纸上画的一把刀?”

林凤君跺脚:“信我!是倭寇,已至东边二十里外,转眼便到。”

陈秉正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定在那张字条上:“我们的斥候……恐怕已遭不测。”

众人面色骤变,彼此对视,厅内空气骤然紧绷。

一人低声道:“陈将军带精锐出征未归,如今济州城内……”“还剩多少守军?”

“不过三百余人……多是老弱病残。”年轻的副将声音发僵。

一屋子人的目光齐齐投向陈秉正,试图从他脸上寻找蛛丝马迹。

他仍伫立不动,神色淡然:“你们有何主张?”

“三百多人,守不住的。倭寇离城门二十里,至多两个时辰……”

“他们自东来,我们便开西门,来得及。”一个副将试探着说道。

“撤退?”陈秉正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人苦笑了一下,“暂避其锋,来日再图反攻。”

陈秉正依然沉默不语。风从门缝挤入,将那舆图吹得簌簌抖动起来。

“总督大人,早下决断!”

突然“哐当”一声,角落处有人踢翻了凳子。

林凤君握着拳头叫道:“撤?往哪儿撤?你们吃的是朝廷发的粮食,居然要未战先退?”

方才主张撤离的那位副将涨红了脸,嘴张了张,却没出声。

林东华从角落里站了起来,嗓音沙哑,“这里是济州城。我们的父母妻儿、乡亲百姓都在身后,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兵书是教我们“避实击虚”,可没教我们弃城弃民。”

厅内只余一片沉重的寂静。陈秉正的目光缓缓扫过站着的、坐着的、低头不语的每一张脸。

忽然门开了,一个穿着草鞋的少年撞了进来,他显然已筋疲力竭,身体栽了下去,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倭寇……密密麻麻,看不真切,约莫……约莫一千人!”

正是拼死赶回的宁七。林凤君冲上前,将他扶起。少年嘴角溢出血沫,眼神涣散,仍挣扎着嘶喊:“就快到了……快,快……”

林东华道:“济州城墙虽旧,却不是纸糊的。今日若开城撤退,倭寇骑兵追杀,溃败之势一成,才是真正的死局!据城而守,反而有一线生机!”

一个把总从后排站起身来,按着剑立在林东华身旁。“今日若开西门走,这辈子再握不住刀,睡不着觉!”

林凤君上前一步,站了过去。又有三人从后排站起,没有言语,只是走到他们身边。

五个人像一道忽然立起的墙。

林东华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我们一边守城,一边求援。”他看向陈秉正,也看向每一个还坐着的人,“我们多守一刻,援军就近一刻。多守一日,百姓便多一分生机!”

年轻的副将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他突然一拳砸在自己腿上,哑声道:“……末将……愿意守城。”

陈秉正伸出手,将那张画着倭刀的纸条一点点抚平。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沉静。

“击鼓。”他声音不大,却让所有杂音霎时静了下来,“传令:四门闭锁,箭楼上哨。号令民间壮丁即刻登城协防,府库开仓,分发兵械。”

他顿了顿,看向林东华和那几个最先站起的将领,眼神坚毅:“诸位,今日我就在济州城,有死无退。”

一副甲胄被递到林东华面前,士兵对他很客气,“林老爷……”

“叫我……林镖师吧。”

林东华伸出手,手指触碰到了冰冷的铁甲。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

护臂扣上小臂,发出咔哒的咬合声响。胸甲贴上前胸,比年轻时要沉重的多。他咬着牙,额上沁出细密的汗。

陈秉正走了过来,挥手让士兵退下,亲手从托盘里捧起了那顶带着红缨的头盔。“我来吧。”

坚硬、冰凉的头盔缓缓落下,压住了林东华的发髻。眼前的光线骤然暗了一些,厅内众人的面容、陈设,都仿佛向后退去,变得模糊而遥远。而头颅内部,却有一种熟悉的、沉闷的嗡鸣声开始回响,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那是战鼓!是号角!是刀剑撞击的铿锵!是战马嘶鸣!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与血腥气!是泥土、硝烟和沙尘混合的呛人味道!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片西北的战场。有人在他身边大笑,声音年轻而张扬:“大哥!看见没?刚才我亲手捅穿了三个贼人的肚子!回头可得给我记首功!”

另一个粗豪的声音骂道:“三个也好意思嚷嚷?老子砍了十几个!就是杀得兴起,忘了割耳朵记数!”

他甩了甩头,那些幻听般的喧嚣渐渐退去。他站直了身体,抬手摸了摸眼角的皱纹。镜中的自己,早已不是那个眉目凌厉、铠甲染血的年轻将军了。

可是——

他抬起头。前方,林凤君和陈秉正也已穿戴齐整。两人身姿挺拔如松,静静地站在他面前。凤君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那笑容里有紧张,有决绝,也有一丝骄傲。“爹,上阵父子兵。”

一股久违的热流猛地冲上林东华的心头,激得他鼻腔发酸。他重重一点头,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好!积学半生,所为何来?便在今日一搏!凤君,跟我来!”

“是!”林凤君朗声应道,随即回身,走到陈秉正面前,伸手在他胸前的护心镜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发出“咚咚”的闷响。她歪头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和温柔交织的光:“啧啧,好一个俊俏威武的小将军,可比戏台上画了脸的那些好看多了。”

陈秉正伸手轻轻拂过她的脸。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低声回应道:“今日,为夫绝不敢辱没了娘子的威名。”

说完,他率先转身,大步走出厅堂。甲胄随着步伐发出规律而沉重的金属摩擦声。门外,接到紧急集结命令的士兵已经列队。虽然人数稀落,面上犹带惊惶,但仍旧是整齐的阵型。甲胄让陈秉正的步伐比平日略显滞重,但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猩红的披风在他身后“哗啦”一声展开,如同骤然扬起的一面战旗。

他勒住马缰,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士兵的脸,然后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指向阴霾的天空,用尽全身气力吼道:“登城!御敌!不战则亡!”

东门外,几名副将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士兵挖掘壕沟。林东华快步赶来,只看了一眼便急声喝道:“停下!别挖了!来不及!”

“林镖师,不挖壕,如何阻挡……”

“倭寇步卒为主,少有骑兵!深壕用处不大!”林东华语速极快,“听我的!沿着已挖出的浅沟一线,将府库里所有的铁蒺藜、鹿角木,全都给我撒下去!越多越好!”

他随即回身,对紧跟而来的林凤君吩咐:“凤君,你带些人,立刻去城中各大油铺、商家,征用所有火油、菜油!用陶罐、瓦瓮分装,封好口,全部运上城楼!还有,立刻发英雄帖!给福成镖局……”

话音未落,身后猛地传来如雷的吼声:“都是吃镖行这碗饭的,凭什么英雄帖只发给他福成一家?莫非是瞧不起我兴隆镖局无人?!”

只见长街尽头,一面靛蓝色的大旗猎猎扬起,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兴隆镖局的总镖头一马当先,虎背熊腰,身后三十多名镖师清一色劲装短打,佩刀挂剑,左右排开,虽风尘仆仆,却个个眼神精亮,杀气隐现。

不等林东华回应,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另一条街巷传来,清脆急促。“城在人在!”三合镖局的人马也到了。

没有帖子,没有官府的征调令。可他们就这么来了。紧接着,更多杂乱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威远、长风、镇远……一面面或新或旧的镖旗在沉闷的空气中展开,一辆辆包着铁皮、载着货物的镖车被推到了城墙根下。不同镖局的镖师、趟子手们互相打量着,抱拳,点头,没有过多的寒暄。那是一种江湖人间无需言传的默契。

林凤君眼眶骤然一热。她深吸一口气,抱拳环视一周,朗声道:“诸位兄弟,高义!这趟买卖,刀头舔血,九死一生。”

福成镖局总镖师哈哈大笑:“林姑娘说哪里话!济州城要是叫倭寇破了,咱们这些开镖局的,饭碗砸了,全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你们说,这伙断咱们生计、害咱们乡亲的倭贼,该不该拼?!”

“该——!!”

异口同声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东门内外。

天,彻底黑透了。

最后一抹残存的、暗红色的霞光,也被翻涌的乌云无情吞噬。风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天地间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万籁俱寂的沉滞。空气黏稠起来,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力。城头上刚刚点燃的火把,光芒也被压得很低,只照亮一小圈摇曳的光晕,之外便是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城头瞭望塔上,负责观察的士卒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前倾,死死扒住垛口,伸手指向城外黑暗的深处。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黑暗的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一些蠕动的小点,接着,连成模糊的线,再扩散成一片翻滚的、比夜色更浓的阴影。没有火光,没有呐喊,只有一种沉闷的、整齐的、越来越清晰的踏步声。沙,沙,沙——贪婪而冷酷地迫近。

众人屏住呼吸,登上城楼。火把的光芒勉强照出城外一片模糊的轮廓。那阴影在移动,在扩大,带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缓缓漫过田野,漫过道路。

五百步,四百步——火光边缘,已经能隐约看到杂乱的衣甲和反光的兵器。

三百步——更近了。

城楼上,仅有的二十几名弓箭手早已就位。他们取下箭囊,将一支支羽箭搭上弓弦。。

陈秉正站在最高处的箭楼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缓缓地,坚定地,举起了右臂。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下一刻,他挥臂斩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