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我睡不着
许教授面容严肃,没有太大的波动,“我姓许。”
许一柊神情尴尬,磕磕绊绊地道歉:“对、对不起,许教授。”
对方并未计较,“你是本科生?”
许一柊红着脸解释,“我来帮师、学长搬东西。”
许教授微微颔首,侧身给他们让路,“你们过去吧。”
许一柊埋着头,跟在纪衍身后,夹紧尾巴走过去,假如他有尾巴的话。他大气也不敢喘,直到放下箱子,才渐渐恢复镇定,终于有闲暇回想,刚才认错人的事。
他并非不认识许教授,许教授的照片,他也是认识的。他当时会那么叫,只是因为听见了……许一柊偷看纪衍侧脸。
对方神色平静地弯腰,将快递箱堆在角落里。许一柊心中直打鼓。他想,纪衍叫许教授老师,到底是什么意思?
纪衍是杨教授的学生,却称呼许教授为老师。许一柊眉眼惴惴,忽地心跳声加重。可他又想,既然都是导师,即便不是自己的导师,叫一声老师又怎么了?叫老师也不足为奇。
许一柊再度望向他,满脸写着欲言又止。
纪衍直起腰来回头,线条分明的轮廓转向他,眸中情绪始终平稳冷静,“有什么话就直说。”
许一柊眉眼踟蹰,支支吾吾开口问:“……师兄,你们对其他导师,也叫老师的对吗?”
纪衍没有答话,定定地看着他,眸底掠过一丝意外。老师午休会来实验楼,是他意料之外的情况。纪衍已经做好打算,假如许一柊当面问,他会将真相告诉对方。
毕竟这种事情,也瞒不了太久。纪衍也没想过,要一直都隐瞒。但许一柊非但没问,还替他找好了理由。分明已经生出了疑虑,却还要欺瞒自己内心。
纪衍注视他两秒,而后收回了目光,简明扼要地答:“是。”
许一柊松了口气,重新露出笑容来。
纪衍给他转了两百,许一柊收了钱,安心地跟着他离开。事情显然没有太顺利,两人路过隔壁实验室,有学生出来叫住纪衍:“纪学长,我有事想向您请教,不会耽误您太久的。”
许一柊没听他说话,而是在观察对方脸。许一柊对他有些印象,系里上大课的时候,许一柊似乎见过他。
他也是今年才知道,同系不少想考研的人,都会想办法巴结师兄师姐,借机在本科期间进实验室。许一柊最初也考虑过,于是他找班上人打听。
打听到的结果却是,这些人进了实验室,也只是跟着研究生打杂,正经知识没有学到多少,每天却早出晚归,就连午休都没有。
许一柊权衡利弊,认为进实验室打杂,还不如做兼职赚钱。毕竟如果将来真考上了,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纪衍被对方叫走了,许一柊在原地等他。他在走廊四处张望,随后看见了邱榆。午休时间,邱榆也没睡觉,他来了实验室。
他正在跟人打电话,离许一柊越来越近时,通话内容也更加清晰。许一柊听见他抱怨:“舅舅叫我来的,他查了我最近的进度,发现我实验毫无进展……”
听到“舅舅”两个字,许一柊眼皮轻轻跳,遵从本能反应,迅速背过身去,假装没有认出他来。可邱榆认出了他,对方挂断电话走近,故意停在他耳边喊:“许一冬!”
许一柊卷发微微炸起,耳朵被他震得嗡嗡响,转过身来提防地望他。
邱榆昂首高傲地睨他,“你一个本科生,来实验室干嘛?”
许一柊说:“我来帮师兄搬东西。”
邱榆沉着脸不说话,见许一柊喊师兄,也没有再纠正他,思来想去片刻,还是忍不住找茬道:“我是你学长!”
许一柊闻言,附和地点头。
“你一个本科生,看到学长后是什么反应?”邱榆恶声恶气教育他,“你不仅不和学长打招呼,还装作没看到。”
许一柊立马亡羊补牢,“学长好。”
邱榆说:“晚了!”
许一柊想了想,认真同他解释:“我刚才不打招呼就转身,是不想偷听学长打电话。”
邱榆狐疑问:“真的?”
许一柊诚恳答:“真的。”
邱榆面容微顿,挑不出错来了。可他看着许一柊,哪哪都看不顺眼,于是他恶从心口出,伸手薅了把许一柊卷发,眼神里流露浓浓鄙夷道:“许一冬,爱漂亮的人是考不上研的。”
许一柊澄清:“我没有爱漂亮。”
邱榆质疑他:“不爱漂亮为什么要烫头?”
许一柊说:“我是自然卷。”
邱榆生气冷笑,“你要是自然卷,我就跟你姓,别以为你姓许,我就会对你——”
许一柊怔怔打断他,“……姓许怎么了?”
邱榆张口就要说话,许一柊紧紧盯着他嘴巴,对方出声的那一秒,他面上虽仍有犹豫,双手却麻利地抬起,紧紧捂住一双耳朵。
眼前人张大嘴,目光难以置信。他认为自己被挑衅了,跳脚着要掰开他双手,“许一冬!这是你和学长说话的态度吗!”
许一柊没说话,心头七上八下,唯恐他那张嘴张张合合,说出了自己不想听的话。
可他越是不想听,邱榆偏偏越要说,他手舞足蹈盛气凌人地,踮起脚指着许一柊鼻子,“别想靠着本家姓来攀关系。”
许一柊紧张得吞口水,“什么叫本家姓?你不是姓邱吗?”
“我是姓邱,但我——”邱榆不悦地张嘴。
许一柊眼疾手快,捂住了对方的嘴。
邱榆:“……”
他拍掉许一柊的手,朝许一柊怒目而视,“你是不是有——”
“邱榆。”纪衍低沉淡漠的声音响起。
话音戛然而止,邱榆怒火未消,沉默地转开脸,视线避开纪衍。
纪衍走了回来,短暂的凝视过后,他回答许一柊道:“他母亲姓许。”
许一柊闻言,心都凉了半截,“那邱榆的舅舅,是他亲舅舅吗?”
纪衍说:“是。”
许一柊还不死心,余光瞥向邱榆,小声喃喃地问:“有没有可能是……他舅舅随母姓……”
“没可能。”纪衍语气不变,下颌却轻微地紧绷,他直白地揭露真相,“邱榆舅舅是许教授,我是许教授的学生。”
“许一柊,”他叫许一柊的名字,眸底压着情绪波动,“你要报杨教授门下,但你从一开始,就找错了人。”
许一柊五雷轰顶,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他想张嘴叫师兄,想像从前那样,遇到问题就叫师兄。无论什么样的问题,纪衍总有办法解决。
但他发现,自己的嘴巴张不开。不仅仅是僵硬的嘴巴,连同喉咙声带一起,都像是被淤泥堵住,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一柊意识到,从这一刻起,纪衍将不再是他师兄,他也无法做到,再继续叫对方师兄。他迟钝地转动眼珠,没有勇气面对纪衍。
从怀疑到知道真相,不过才短短十分钟,许一柊却觉得,像度过了漫长时间。他窥探自己的内心,正视心底的自我,他知道自己是在逃避。
因为,在得知真相这一刻,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亦没有后悔埋怨。除了失落与抵触,他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抵触真相与现实,被巨大的失落笼罩,在这个瞬间里,许一柊的情绪陷入低迷,说是天塌了也不为过。
他终于发觉到了,自己在不安什么。甚至就连滑稽的梦话,在现实中也有了对照。如果纪衍对他好,只是为了让他做挡箭牌。那么在邱榆被拒绝以后,许一柊作为挡箭牌,自然也就失去了作用。
没有了挡箭牌的身份,现在就连他纠缠纪衍,最后的理由也都没有了。纪衍不需要他帮忙,对方也不是杨教授学生,许一柊没理由再缠着他。
他找不到其他的理由,他同样也没有足够的自信,认为自己能待在纪衍身边,还不被对方发现他的秘密,有关他暗恋纪衍,难以启齿的秘密。
纪衍不是同性恋,也不喜欢同性恋。纪衍拒绝了邱榆,他会成为第二个邱榆。
哦,可能还不如邱榆,因为师兄帮邱榆拧瓶盖,许一柊无比悲伤和落寞地想。
他的失望和沮丧写在脸上,纪衍看在眼里,心情同样变得沉郁与烦闷。这样的情况他早有预料,许一柊会失望会沮丧,他半点也不觉得意外。
几十天的努力付诸东流,换位思考纪衍能够理解。或许对方还无法接受,但纪衍愿意给他时间,他朝许一柊开口:“你下午有课?”
许一柊浑浑噩噩,迟缓地点了点头,“有。”
纪衍说:“你先回去吧。”
许一柊骤然回神,失魂落魄地抬头。他花了几秒时间,才消化掉这句话,纪衍让他离开。虽说这是迟早的事,但他依旧心有不舍。
与纪衍相处的时间,没这么快就能割舍,所以他听话地,朝前迈出了两步,却还是依依不舍,情难自已地回头,“那师——”他意识到什么,掩饰般地抿唇,“那我走了。”
纪衍眼神暗了暗,盯着许一柊面庞,最终压抑克制地道:“走吧。”
许一柊黯然神伤地走了。
没有再联系纪衍,他心灰意冷地上课,心灰意冷地烤面包,心灰意冷地被同事拉住,并被对方揪着卷毛,耳提面命严格教育,禁止再碰后厨烤箱。
许一柊幽幽叹息,下班后回到宿舍,洗完澡倒头就睡。他模模糊糊浅眠两小时,又在深夜熄灯的宿舍里,从浅层睡眠中惊醒,然后再也睡不着了。
睡眠程度好如许一柊,也想不到终有一天,自己会沦落至失眠。黑暗中他独自辗转反侧,只觉心中钝钝的很难受,最后只好掀开被子坐起,捧着小台灯背诵马克思。
枕头旁的手机亮起来,提醒他收到一条短信。
许一柊盯着手机,就冷不丁地想起,听闻有些高超的诈骗手段,能在人深夜熟睡以后,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转走对方账户里的钱,只留下一条转账信息。
他一秒神情警惕,伸手拿自己手机。屏幕光亮起以后,通知栏落下展开。许一柊定睛看去,没有看到臆想中,所谓的诈骗短信,反而看到好几条,微信的消息提醒。
纪衍给他发了几条消息,许一柊睡着后都没有回。
最新那条短信,也来自于纪衍。
半夜凌晨两点钟,许一柊看见通知栏末尾,纪衍给他发的一条短信——
许一柊,微信不回,语音不接。舔完人就跑,你晚上睡得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