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干得不错

许一柊挣扎求饶,将自己的脸解救出来,老老实实和他道歉:“对不起师兄,我开玩笑的。”

纪衍不再耽误时间,转身往车另一侧走,“上车。”

许一柊也不想让学姐久等,连忙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纪衍先送林听雨,再送许一柊回去。晚上要和远哥比赛,许一柊有点紧张,他问纪衍:“师兄,你觉得我能赢吗?”

纪衍抽空瞥他,不咸不淡道:“你如果还不能赢,这几天就都白练了。”

许一柊很上道,“谢谢师兄。”

对方更直接,“怎么谢?”

许一柊没想好,“师兄想要什么谢礼?”

纪衍停下等红灯,手指轻叩方向盘,“什么都可以?”

许一柊相当实诚,“只要我能做得到。”

红灯结束了,纪衍踩下油门,轻飘飘撂下话:“待定。”

因为晚上要打比赛,许一柊和兼职同事换了班,沈芋洋在宿舍也坐不住,还说要找人给他加油助威,被许一柊给拦下了。

眼看着日落月升,时间就到了晚上。沈芋洋陪他去球馆,陈源和谢井泽也来了。陈源这几天没少陪练,也见证了许一柊的成长,话里话外表达出,他对许一柊有信心。

许一柊吃饱了饭,觉得浑身力量充盈,热血沸腾地上场热身。快到约定时间点时,门口忽然人声杂乱,“哗啦”涌入了一群人。

远哥踩着点压轴登场,身旁众星捧月似的簇拥着小弟,上周约球群里那五个人,为了免费喝喜茶,也都一个不落地跟来了。

这些人个个嬉皮笑脸,举手投足间插科打诨,只为了来看许一柊笑话。许一柊热身结束下来,路过他们目不斜视,被人偷偷伸脚绊了一下。

他身体超前趔趄,很快就站稳回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并没有看清楚,是谁伸脚绊的他。那些个看热闹的人里,立刻就有人狗腿嘲笑:“走路都走不稳,小脑发育不全的人,还想上场去打球,自己是哪根葱,心里都没点数吗?”

众人哄堂大笑,远哥目中无人。

远处陈源屁股离开凳子,谢井泽拧眉朝哄闹处看,沈芋洋已经要冲上来了。

许一柊此时就觉得,脸皮厚也有脸皮厚的好处,他半点没觉得脸红羞愤,甚至还条理清晰地辩驳:“是你们有人先绊的我。”

他的视线依次扫过面前几人,最后落向表情高高在上的远哥,“为什么要在比赛前绊我?”许一柊神情疑惑且无辜,“你们是觉得远哥打不过我,所以想在比赛开始前,用这种小手段让我受伤吗?”

场面骤然一静,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嘲笑他的人面色僵硬,远哥眉宇间涌上火气,看许一柊的眼神夹杂狠意。

隔壁那条凳子上,陈源的屁股落了回去,谢井泽拧紧的眉展开,沈芋洋不客气地笑出声,接着朝他竖起大拇指。

许一柊不觉得有什么,他早就被纪衍练出来,甚至觉得远哥瞪他的杀伤力,还远远比不上纪衍一声冷笑。唯一让他觉得遗憾的是,今晚纪衍不能来,他要去跑滴滴。

赚钱是大事,他不能阻拦。许一柊失落地走回去,被陈源拍着后背夸:“一冬好样的,我们虽然人少,但气势上也不能输。”

许一柊游离的思绪回笼,不再去想纪衍的事,很快就打起精神,集中好了注意力。沈芋洋递球拍给他,按照最初的比赛初衷,他们用的是远哥的球。

远哥站到场上,小腿肌肉结实发达,正在很敷衍地压腿。和许一柊这种人打,他认为赛程不超过半小时,比赛就相当于热身。

许一柊走到他对面,远哥把球打了过来,高高在上地施舍他:“我让你先发。”

他没和远哥客气,摆好了姿势,标准地正手发球。球落到远哥后场,远哥接得轻松,两个来回之间,许一柊先丢一分。

远哥毫不意外,只觉得他贻笑大方,等他捡球时嗤声道:“我还当你只会抛起来发球,一个星期这么长的时间,你就只学会了怎么发球?”

许一柊没应话,第二球发的反手。球低低越线落在往前,远哥挑球过网,又是两个来回,许一柊继续丢分。

如此这般连丢五分,远哥已经百无聊赖,连架拍都变得随意懒散。小弟们更是半场开香槟,已经开始在讨论,结束后要去吃点什么庆祝。

球场外闹哄哄的,那些人的喊话中,大多是对远哥的吹捧,以及对许一柊的奚落。不少人甚至傲慢地认为,这场比赛十分钟就能结束。

沈芋洋看得很心急,不满隔壁那伙人的嚣张气焰,同时又为许一柊捏了把汗。他小声问陈源:“源哥,我怎么看一冬练球,不是这样的水平啊?他是不是太紧张了,所以发挥不出来?”

陈源说:“不是。”

他看起来神色如常,不仅没有半点担忧之色,反而唇角还沾着点笑意,“有时候打比赛,不仅仅是靠技术,也要靠战术。”许一柊先抑后扬的战术,就是他们两人商讨出来,并且纪衍也表示认可的,“你现在再看郑远,他是不是有些得意过头,球回得过于懒散松懈了?”

沈芋洋恍然大悟,“他轻敌了!”

“不止。”谢井泽看得更多,冷不丁开口插话,“你看他回球的路数,是不是觉得很熟悉?许一冬从我们这,抄走了不少情报,他是在测试情报是否还准确,也是在估测对方目前的水平。”

陈源有点意外,“没想到他还挺聪明。”

沈芋洋已经跟不上了,他稀里糊涂地看球场上,心说这哪里是在用手打球,分明就是已经在用脑子打球。

许一柊回球的角度越来越刁钻,他发过去的反手小球,被远哥故技重施,轻松上网挑回,按照前几分的经验,许一柊是接不到这球的。

远哥警惕全松,甚至不再继续跨步架拍,垂下手腕等着看他笑话。本该接不到球的许一柊,却骤然蹬地跃起。疾风吹起衣摆,许一柊手腕一挑,将球轻轻勾起。

球从网上翻飞而过,直坠向远哥的身后。远哥错愕回头,只来得及看见,球落在地面上。

场外顿时鸦雀无声,远哥难以置信,弯腰捡起脚边的球,俯身间念头飘浮而上,这一定只是个巧合,他想。

小弟们回过神来,纷纷嗤之以鼻——

“算你运气好。”

“打球要是能靠运气,那我就进职业联赛了。”

“远哥又放水了,远哥就是太心软,不想零封对手,打击对方积极性。”

许一柊不受干扰,百分百地确信,远哥弱点在反手。对手回球路数都摸了个遍,许一柊也没有再试错机会,他开始认真攻远哥反手。

远哥发他后场压线球,许一柊跨步回头追上,回他反手对角线。远哥措手不及,虽然勉强救回,脚步却乱起来。

许一柊抓准时机迅速上网,头脑风暴摆出扑球动作。远哥不疑有他,重心偏移要回防,许一柊手腕急收,熟练地勾了个对角小球。

远哥左脚撞右脚,差点身体重心不协调,直愣愣地坐倒在地。那只球就在他的视野中,如同飘零的落叶,以不可挽回之势,轻轻落了下去。

许一柊又得一分。

场外所有人再次沉默,有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双方你来我回的推拉,最后许一柊得分,靠的并不是运气,而是扎实的技术。

小弟们悚然一惊,不是新手菜鸟吗?说好的高手虐菜呢?贝南南同样惶惶震撼,她还记得上次打球,纪衍坚持要带许一柊,害自己只能坐冷板凳。

她当时坐在球场下,对许一柊不屑一顾。许一柊的水平看起来,就与她和敏敏差不多,但现在已经远超她和敏敏了。

远哥的第一反应,就是觉得不可能。他在校内认识的球友不少,也都四处找人打听过了,约战后的整整五天,许一柊都没来练习过。

他当时就觉得,许一柊是自暴自弃,那晚逞过口舌之快后,随即就变得后悔莫及。然而为时已晚,即便许一柊来求他,他也不会同意取消比赛,只等着坐收当晚的胜果。

眼下真实情况却是,事实与他想象中,出现了极大偏差。远哥耻辱地弯腰捡球,倍感愤怒地捏紧球上羽毛,他要给许一柊点颜色瞧瞧。

他能用球杀许一柊第一次,也能用球杀许一柊第二次,甚至是第九次第十次。他要杀到许一柊颜面尽失,最后软弱无能地输掉比赛。

远哥收起最初的懈怠,握球拍的力道加大几分。

许一柊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他事先与纪衍模拟探讨过,知道远哥杀球厉害,除了可以练习接球外,还能直接从根源解决。

他将球路压得极低,不给对方扣杀的机会,借着灵活的网前动作,还有无法预测的球路,许一柊的分数势如破竹,就这样一路飞涨了上去。

离比赛结束还剩三分时,他甚至还压了远哥四分。

有新手看不下去了,在场边高声叫着喊:“远哥杀他!不要再放水了,杀得他满地找牙!”

对方每喊一句,远哥脸色就难看一分,握球拍的那只手背,青筋沉沉压抑得地暴起。小弟伸手去按新人头,敲瓜似的敲他后脑勺,“瞎什么喊?不想死就闭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里是远哥放水,这分明是远哥想杀,也杀不出来。小弟们神色凝重,不再冷嘲热讽,甚至开始担心,万一远哥输了比赛,剩余场面该怎么挽回。

远哥只能从自己的发球局上,寻求机会找回主场。他到底是打球时间更长,经验也更加丰富,很快从自乱阵脚中恢复,找到许一柊的弱势,想办法逼他回高球。

许一柊被迫起高球,远哥就毫不犹豫,场中央跳起重杀,瞄准的是他身体。杀球追身而来,高速旋转撞上他手背,手背上清晰痛意传来,许一柊握紧球拍,表情始终严肃。

这场画面仿佛又倒退到,当初他踩在球场边缘线上,被远哥杀球击中手那天。许一柊心中念头微动,有根细芽突兀地破土。它鲜嫩又矮小,芽尖无声息地摆动,拨弄许一柊的反骨。

许一柊心中发痒,生出其他想法。但理智告诉他,在求稳取胜的比赛中,这样的念头是不被允许的。

他没有去捡球,也没有揉手背,而是像每天在球馆那样,习惯性地望向场边长凳。只要他和别人打球,纪衍一定会坐在那里,但他心中很清楚,纪衍今晚不来,也不可能出现——

许一柊撞上熟悉的眼眸。

他微微定神,双眼睁得浑圆饱满,一眨不眨地凝望过去。纪衍就坐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眼眸沉静深邃,眸光交织相错间,窥探不到丝毫情绪,但也让人感到安定。

许一柊握球拍的手心出了汗,与纪衍远远对视几秒,忽然眉尾舒缓垂落,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纪衍仿佛洞穿了他想法,眼中没有鼓励,也没有阻拦。对方甚至移开了视线,神色淡然又漫不经心,似乎无论许一柊做什么,都与他毫不相干。

但许一柊却看懂了,他莫名地觉得,纪衍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在告诉自己,无论要做什么,他都可以自己决定。许一柊拥有绝对的决策权,不需要遵循他指令做任何事。

许一柊轻松又雀跃,有对未知结果的好奇,也有对承担后果的决心,但唯独没有惶惑与犹豫。他决定了,从哪里吃亏,就要从哪里反击,他要把远哥的杀球打回去。

比赛依旧剩三分,现在他超远哥三分,还有四次试错机会。远哥的杀球是很快,但不是快到看不见。他的杀球也很低,但不会比纪衍还低。

许一柊不再压制他杀球,甚至主动给他送高球。远哥急于追平比分,自然是来者不拒。接下来的局面中,许一柊都被他压着打。

出于对他的怨怒,远哥扣过来的杀球,无一例外都是直线追身。没有其他的线路,许一柊回球的难度,自然也就跟着降低。

球路追身时只要避开,及时留出挥拍空间,他就有机会将球打回去。他牢记这点,一点点地调整步伐,调整自己的角度,和接球挥拍的力度。

第一次球杀过来,撞上他的球拍杆。第二次球杀过来,撞上他的拍子回弹,许一柊来不及挥拍。第三次球杀过来,许一柊侧身低拍打回,但回球的力度不够,球甚至没有过网。

第四次球杀过来,许一柊翻腕加大力气,憋气将球击了回去!

远哥愣在原地,不曾料想他能打回,怔愣的那个瞬间,与那枚球擦肩而过。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清球落在线外那一刻,高悬的心落了回去。

许一柊怎么可能打得回,即便真的打回去了,也只会角度偏斜,将球打出线。远哥放下心来,许一柊目光沉着,信心也越来越足。

不仅仅因为他打回了球,还因为远哥频繁地扣杀,对方的力道正在减弱。比赛剩两分,远哥领先他一分,对方继续发球。

这是试错机会结束后,决定他命运的关键一球。许一柊没有反悔,他将球挑入空中。远哥架拍跳起,眼看球直飞过来,嘴角浮起高傲笑意,对这一球势在必得。

他鞋底重蹬,用尽最大力气,将这球扣杀回去。视野中画面放慢,许一柊侧身跨步的动作,落在他眼中已成灰白定局,远哥愉悦地张开嘴巴,落井下石的话到嘴边,笑容毫无预兆地定格。

他张开的嘴没有再合上,像永远地凝固在了时间外。他瞳孔轻微地抖动,在那个短暂的瞬间里,血丝似乎清晰涌现——

球托砸在拍网中心,网上传来清晰弹力,许一柊骤然抬臂上勾,同时放轻了回击力道。

球回过来了,还是网前小球。

远哥终于合上了嘴,他满脸不可置信,眼神黑沉且无光,如同从下水道里滚过,阴郁地黏在许一柊脸上。

“不可能……”远哥喃喃,“这不可能……”他目光渐渐凝聚,透露出凶狠之意,“我不相信!再来!”

许一柊从始至终很冷静,闻言退回到场地中间,有条不紊地侧身发球。这是比赛的最后一球,他依旧给远哥喂高球,远哥重复刚才的动作,面目狰狞地朝他扣杀。

一回生二回熟,许一柊稳稳接球,将杀球轻勾回去。

远哥却没有再愣着,像是早有预判般,已经箭步跨到网前,他大力挥拍,将球挑上高空,偷许一柊后场,狰狞面容转为狞笑,远哥语气满含鄙夷,“你以为这一次,我还会傻站在原地,看着你回球吗?”

许一柊毫不犹豫地后退,耳旁风声覆盖,他甚至都没能听清楚,远哥对他说了什么。他一路追求,退到预判点时,当机立断地起跳,在完成重心转换的同时,几乎是凭借本能反应地,收紧核心架拍展腹,将那球扣杀了回去。

球撞在了网线顶端,远哥嘴角笑容变大。

下一秒,那只球骤弹而起,擦过网掉在了对面。

远哥笑意凝固,身形霎时僵硬。

许一柊出了满手的汗,盯着落地的球发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赢了,还是用杀球赢的。他手心抵着短裤,胡乱擦了擦汗,胸口微微起伏着,抬起头来望向场外。

纪衍从长凳前站起,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唇角似是勾起来的,又好像只是隔得远,他隐约出现了错觉。他看见纪衍张唇,缓缓说了四个字。

周遭人声嘈杂,盖过他的耳膜,许一柊什么也听不见,但他认出了纪衍唇形。

纪衍夸他:“干得不错。”

许一柊眉目清透飞扬,笑意顷刻间明媚生花,他握着手中那支球拍,灿烂又耀眼地跑向纪衍。

纪衍站在原地没动,他不停地穿梭人群,最终抵达对方面前。

许一柊张开双手,喜出望外地抱住他。

纪衍顿住,短暂的僵滞过后,没有伸手推开他。

下一秒,许一柊抱着他扬起头来,笑容激动又喜气洋洋地问:“师兄,你跑完滴滴回来啦?!”

纪衍:“……”

他冷酷无情地推开许一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