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含羞草不搭理他。

因为赵叙白太烦人了,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嘴说个不停,祝宇去哪儿他都跟着,这儿看看,那儿摸摸,还拐了一趟厨房,探出头问:“你都不开火啊?”

“有意见忍着,”祝宇说,“你话怎么这么多呢?”

赵叙白笑了一声:“我高兴。”

他高兴什么祝宇没问,因为祝宇很久没睡这么久,这么踏实过了,就像一个长期在高原上跋涉的人猛地回到平原,一下子有点晕,恍惚到现在,跟醉氧似的。

头发乱糟糟的,洗漱完就窝在沙发上,发呆。

赵叙白在厨房待了好一会,才出来:“你真不做饭啊,那平时怎么吃饭呢?”

祝宇挪了挪身子,背对着他。

赵叙白又走到他前面,没往沙发上坐,而是蹲下,单膝点地,微微偏头去看祝宇的表情,带着笑:“怎么,连我都不能说了?”

“有病吧你,”祝宇捞了个抱枕,往赵叙白那推,“闲得没事干把地扫了。”

赵叙白伸手按住抱枕,借了个力站起来,笑了一声:“行。”

屋里挺干净的,就是东西摆放得稍微乱了点,刚说完,那边门铃就响了。

“你这什么都没有,”赵叙白开门,接过外卖,“我想做个早饭都没法发挥。”

他把早饭放茶几上,拆开,摆好,也不招呼,直接去拉祝宇的手腕,要把人从沙发上拽起来,祝宇本来歪歪扭扭地缩着,一下子坐直了:“我自己来!”

赵叙白放开手:“我算是发现了,喊你不能光靠嘴说,得直接动手才行。”

“一戳一蹦跶是吧。”祝宇洗完手回来,自己也笑了。

赵叙白想了想:“也不算,你就是累了,没力气,所以得搭把手,把你拽起来。”

他说完,把剥好的鸡蛋递过去,太自然了,看见祝宇没接,还催人家:“快点,我都顺手了。”

“我感觉你挺会的。”接过的时候,祝宇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赵叙白扬了扬嘴角,没追问,托着腮看祝宇吃饭:“昨晚睡得好吗?”

祝宇说:“还行。”

下午赵叙白还得去医院,吃完饭就走了——走之前真扫了地,收拾了一遍东西,还催着祝宇去晒被子,说今天放晴了,被子晒了晚上睡着舒服。

祝宇撵人出去,说知道了,你赶紧走吧。

但过了好一会儿,门铃响了。

“我忘记拎垃圾了,”赵叙白站在门口,轻飘飘地扫了一眼,“你……没去晒啊?”

祝宇去卧室把被子抱出来,朝着赵叙白努了下:“这就去。”

他挺领情的,对赵叙白这样看似润物细无声,其实强势的靠近没有意见,天冷成这样,祝宇本来就怕冷,身边有个热乎的赵叙白,轻声细语地跟他说话,挺好的。

只要别过界,不打破这层关系,那么赵叙白就是他最熟悉的,也是相处起来最舒服的朋友。

离上班时间还早,祝宇把那个章鱼触手翻出来,指腹顺着凹凸不平的吸盘往下,又往上,反复琢磨丈量,太粗了,拇指和食指都圈不住,够不到边。

他玩了半天,感慨人体的极限还真是神奇。

所以问题来了,这玩意该怎么用?

片刻后,祝宇拿在手里拍了几张照片,加了个滤镜,给米娅发过去了,他有点心虚,因为构图各方面都太普通了,而配文也平平无奇,一看就很敷衍。

米娅没回复,他不着急,等着对方点头才往账号上发。

从这个角度看,祝宇做博主挺合格的,配合,事少,严格遵循公司打造的人设,内容输出都以商业价值为导向,没有无意义的发散。

之前米娅还感叹过,说他这么配合,辛苦了。

祝宇挺不理解的,在他看来,这个兼职有手就能做,不风吹日晒,也不需要出去抛头露面的,太轻松了。

米娅没说太多,但当时情绪有些低落,应该是牵扯到工作上的烦心事,祝宇还安慰了几句,说都不容易,等他下次去公司,请她吃蛋糕。

但米娅这次回复的太晚了,一直到了凌晨三点,祝宇的手机才收到消息。

米娅没有评价拍的图,而是给他推了个陌生名片——“这是阿泽,以后你由他负责。”

祝宇还没回复,对方就连着发了两条消息。

“我不干了。”

“抱歉啊,实在撑不下去了。”

祝宇跟米娅没怎么见过面,短短的个把月时间,都是在聊天页面进行交流,但相处得很愉快,不累。

“怎么了,”祝宇回复,“要跟我说说吗?”

过了会儿,米娅发了条语音,还在抽鼻子:“没事,就是这地方破事太多了,保命重要,我得缓俩月。”

“还有,我今天实话实说,接替我的那个阿泽人品一般,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直接怼,或者跟公司交涉,不用太给他脸。”

这话里面的委屈很明显了,祝宇没插话,安静地听对方讲,夜深人静,便利店里空荡荡的,只能听到疲惫的叹息声。

“别的没啥说的,我也不想在背后聊那个恶心玩意,反正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问心无愧就行。”

最后,米娅才想起来似的,匆匆地来了句:“对了,阿泽是gay,你注意点。”

到了第二天,阿泽才同意祝宇的申请。

“哈喽,我听米娅姐提起过你,也看过你拍的图,”对方态度很热切,“我的天呐,亲爱的你怎么这么会拍,我喜欢死了呢!”

祝宇刚下班到家,把厚外套脱了,换上家居服,他糙惯了,就冬天才穿睡衣,把自己弄得毛绒绒的,看着很软乎一人。

阿泽又给他发了几个表情包,都是亲亲抱抱的,祝宇回了个谢谢,顺手把昨天的图转发过去:“这样行吗?”

工作上的事,祝宇不会带什么个人情绪,说话也客客气气的,结果那边安静了片刻,再回复的时候,没提照片的事。

阿泽:亲爱的,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阿泽,以后就由我来负责和你对接啦!

祝宇:好的,我祝宇【愉快/】

然后页面就收到条长语音,祝宇没听,点了个文字转换。

“那你是不是该叫我一声阿泽老师,而不是这么没礼貌地不打招呼呀?当然我理解有些人比较没家教,哈哈我不是在说你哦,就是这个行业里部分新人就这样,觉得自己红了,心比天高的谁都不放在眼里,讨厌死了呢!有的运营也觉得自己很牛逼,最后不还是待不下去滚了哈哈,别多想哦!”

看完的刹那,消息撤回了。

“好啦,我们说正经的,”这次阿泽发的是文字,“你拍的图不行,丑,难看,没有任何吸引人购买的欲望。”

祝宇垂着睫毛,静静地看着屏幕。

“现在赛道卷成这样,你光拍个手,谁看啊?这次带的货是入体玩具,就拍你试用的过程,镜头对着大腿,敏感位置拿条浴巾随便搭一下,别露点就行,不然平台分分钟限流。”

“多拍几张,表情也要拍,效果不好的话自己擦腮红,搞得骚点。”

“喂,听到了吗?这个现在就要的!”

祝宇:1

手机倒扣在沙发上,他轻轻地嗤笑一声,心里没什么波澜,唯一的想法就是,那人为什么要自称老师?

开门的时候,脸上那点表情还没下去,赵叙白挑了下眉:“想什么呢?”

“在想现在的老师也太泛滥了,”祝宇趿拉着鞋,回到沙发上窝着,“以及你怎么来了,不上班?”

“上班,”赵叙白脱了外套,把拎的早餐放桌子上,“跟你吃完我再走。”

他把豆浆和烧麦摆好,抽出筷子:“前两天你按时吃饭,也好好睡觉了,我看气色好了很多。”

祝宇没动,还在沙发上坐着,沉默地看着他。

“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你看行不行,”赵叙白平平静静的,“你还是不想去我那的话,以后早上我来你这边,咱一块吃,然后便利店的工作,我还是建议你换一个,太昼夜颠倒了。”

他说完,就去卫生间洗了手,时间还早,外面的天将明未明,赵叙白从灰蒙蒙的晨光里走出来,身上带着冬天特有的冷清味儿。

“能睡着的,是吗?”

他在祝宇面前停下:“晚上我抱着你睡,你会睡得更好一点,对不对?”

沙发上有个靠枕,是一个酸奶牌子搞活动时送的,祝宇顺手捞过来,抱在怀里:“还有什么,一块说了吧。”

赵叙白保持着姿势没动,低着头,自上而下地看着祝宇,睫毛垂着,目光就很深。

“别的没什么了,”他语速很慢,“就是想,想让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来着。”

祝宇点点头,似乎很赞许的样子:“挺好。”

说完,他才掀开眼皮,和赵叙白对视,从下面往上看,很直白的打量,眼神平静。

但赵叙白有些受不了了,他说了这么多,祝宇只回了一句平常的话,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反驳,更没有别的多余情绪。

没一会儿,赵叙白认输似的叹了口气,和昨天早上同样的姿势,在祝宇面前半跪下来了,膝盖点着地,下巴抬起来点,一声声地叫小宇。

这个距离太近了,只要他再凑近一点,就能亲到对方。

有点,过界了。

“你别撒娇,”祝宇皱了下眉,“也别装。”

赵叙白顿了下,摇头:“我没有。”

祝宇说:“认识这么多年,这么熟,你还在这跟我玩心眼,玩温水煮青蛙,时不时地过来撩我一下,有意思吗?”

赵叙白拿了那么久的手术刀,手一直很稳,从来没有抖过,这会儿指尖抖了下。

“你这样,”祝宇沉默了下,“会让我觉得……有点慌,觉得你变了。”

他眉头皱得很深,完全是一副苦恼,不知所措的样子。

“那个……赵叙白?”

“嗯,在呢。”

祝宇眨了眨眼:“这段时间费心思,挺辛苦的吧,来,抱一个。”

他把靠枕放到旁边,朝赵叙白展开双臂。

等被温暖的怀抱抱住时,祝宇的脸靠在赵叙白肩膀那,能嗅到对方身上好闻的,熟悉的沐浴露香气。

“你不会变的吧,赵叙白,”祝宇轻声道,“我不想……连朋友都没了。”

赵叙白沉默着,抱得更紧了些:“嗯。”

祝宇闭上了眼睛,声音有点闷:“我们永远都是朋友,对吧?”

冬天阳光正好,屋里一片暖意,可祝宇眼睛有点酸。

赵叙白没有回答他。

早饭都快凉了,这么多年的朋友,没必要连饭都不能坐一块吃了,吃完饭,赵叙白去上班,顺手把屋里的垃圾也拎着,平平静静地点头:“我走了。”

祝宇笑着:“哎,路上慢点。”

接下来的两天,赵叙白又来找过他,但祝宇不在家,倒不是说躲,而是因为公司那边把他叫过去了。

阿泽对于祝宇非常不满意。

据米娅说,他本来是另一家公司的运营,跳槽来到了这边,刚开始还挺好的,没多久就露出狐狸尾巴。

“气死我了,仗着自己有关系就拉帮结派!”电话里,米娅咬牙切齿道,“屁大点的地方还搞这些,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

阿泽的关系是他的男朋友,姓李,公司人都叫李总,他是老板的亲外甥,而老板目前并不在国内,在忙别的项目,公司的事,就暂且交给外甥处理了。

那个李总祝宇见过,在网上。

当他发图时,收到的第一条私信,就是对方发的。

“米娅小气鬼,把你藏着掖着不放出来,我问她要了几次联系方式,都不告诉我。”

祝宇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通过这种途径联系自己,自然选择了无视。

后来才知道,原来李总身边有人,管得很严,可这人爱沾花惹草,还颇喜欢所谓的缘分,那就是不通过工作往来,而是私下勾搭,才更有挑战性。

祝宇第一次去公司的时候,李总不在,还是后续听化妆师提起,说有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孩,才好奇去看了回放,开始私信。

而今天,祝宇再次来到公司,对方果然也在场。

门窗紧闭的办公室里,脂粉味很重,阿泽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是个偏瘦的男人,烫了卷发,打了好几个耳钉:“完全不配合,我怎么管啊!”

祝宇没说话,他刚从外面进来,被冷风吹了好一会,手凉,握着面前的一次性水杯暖手。

李总坐在办公桌后面,听阿泽抱怨完,才笑眯眯地开口:“挣钱就得放下面子,面子值几个钱?没必要,年轻人不要自尊心太强,等你阅历再丰富一些,就明白所谓的自尊,不值一提。”

他稍微有些发福,西装在身上绷得很紧,能看出来比阿泽大了十几岁,说话拿腔拿调的:“是不是害羞呀,不好意思拍照片?”

阿泽冷笑道:“真以为自己冰清玉洁啊?”

李总大手一挥:“啧,公司文化要团结,友爱,不能对同事言语pua,你看你这小嘴,真是的。”

俩人一唱一和的,没影响到祝宇,他小口小口地喝完了水,又去饮水机那接了一杯,感觉身上暖和多了,重新坐下的时候,外面似乎有什么急事,阿泽匆匆忙忙地走了,门关上,李总叫他的名字:“小祝啊,你是怎么想的呢?”

“来,”他笑着冲祝宇招手,“坐我旁边,好好跟我说说。”

祝宇环视了一圈房间,压低声音:“李总,我说话不会有外人听见吧?”

办公桌后面的男人眼睛瞬间亮了,站起来,亲自给祝宇倒了杯茶:“不会,你放心——”

“那就好,”祝宇没接,站了起来,“您意思是公司现在要求,我必须露脸,还必须亲自试用,该擦边就擦?”

李总端着茶水:“怎么,过不了心里那关?”

他朝祝宇走来,吞咽了下:“不过我理解,年轻人,一旦脱了就回不来了,让街坊邻里刷到多难堪啊,虽然我们公司正规,但性质毕竟有些特殊。”

“如果你能想通,愿意的话,可以只给我一个人看……怎么样,不会亏待你……”

祝宇微笑道:“不好意思,李总,我不是同性恋,所以……”

“那是你不知道男人的好,等你试了,就离不开了。”

“不,我觉得很恶心。”

他朝门外看去,淡淡的:“可以不要偷听了吗,没必要。”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阿泽红着眼进来,反手关上,咬牙切齿道:“好啊你这个贱人!”

他冲向李总,劈手就是两个耳光,屋里顿时乱做一团,走廊上的人都聚着过来看,本来公司的人对老板任人唯亲就不满意,这行的跳槽率又高,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围着吃瓜。

祝宇挤出人群,以防被飞过来的烟灰缸砸到。

虽然米娅提过,说阿泽人品不行,但接触以来,对方激怒自己的计俩太过明显,祝宇能看得出来。

拿他当饵使呢。

祝宇没继续待着,他觉得有些累,没劲透了。

离开了赵叙白的投喂,这两天祝宇的确没好好吃饭,晚上在便利店上完班,回去后,就用被子把自己一裹,在床上沉默着。

睡不着,睁着眼睛发呆。

偶尔也会睡着,断断续续的,做梦,惊醒后又记不得是什么内容,直到晚霞漫天,金色的光芒温柔地抚过他的脸。

祝宇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几秒钟后,他坐了起来。

有未接电话,祝宇静音了没听见,还有好多条消息,随便点开一条,是田逸飞在咆哮:“小宇你没事吧?那傻逼欺负你了?”

祝宇眉头拧着,又点开几条,然后眼睛突然睁大,退出页面,打开热搜。

阿泽和李总在办公室打作一团的视频,被人发在网上了。

是好事者传的,叠了同性恋,出轨,办公室恋情等等一系列元素,虽然平台一直在降热搜,但是依然挡不住视频的流传,以及八卦群众的津津乐道。

“我草,吃瓜吃到自己家,这狗比老板我认识!老早就听说他专挑漂亮男孩下手了!”

“有视频吗,图片也行,没别的意思,我就想看看漂亮男孩。”

“这个圈子真乱,看着就反胃,yue!”

祝宇眉头皱得更深,点开那个视频,画面是手机拍的监控视频,有点抖,剪辑过,居然连之前的对话都有,虽然没有出现他的正面,但这个背影,以及声音,只要是熟悉祝宇的人,一眼就能认出。

视频中,李总笑得谄媚极了:“那是你不知道男人的好,等你试了,就离不开了。”

而他的声音很清晰,带着明显的反感——

“不,我觉得很恶心。”

这段对话夹杂在视频里,不仅众多网友听得到,他的朋友们也能听得到。

包括赵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