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祝宇伸手,把溅在镜子上的水珠抹了。

今天在水里待得久,脖颈处露出来的皮肤还微微泛粉,对于该怎么拍照片,他现在大致明白了,不在于“暴露”,而是所谓的氛围感。

这会还不到八点,祝宇锁了门,从盒子里把今天要拍的东西拿出来了。

确切说,用“拎”这个词更合适,因为刚收到的时候,祝宇差点把东西缠一块,好半天才完全解开。

那是一条胸链,银色金属链上缀着小颗的珍珠、贝壳,还有山茶花,层层叠戴,中间垂着的吊坠是蝴蝶形状的水钻,轻轻晃一下,就会发出碰撞的响动。

穿在身上倒是不响了,而是凉,给肌肤带来微妙的战栗。

祝宇把衬衫穿好,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链条若有似无的影子,对着自拍了几张。

很熟练了,就是形象稍微有些滑稽,上身穿得这么暗示,裤子还是毛绒绒的家居款,跟米娅吐槽的时候,对方大笑着说很正常,说不少新闻主播也是,上面打领带,下面裤衩拖鞋。

“只要露出来的好看就行,”米娅说,“谁管屏幕后的一地鸡毛,你都不知道有些小网红,看着人模狗样的特精致,其实屋里脏得要命。”

祝宇没什么兴趣听别人的八卦,他快被这条链子搞出汗了。

不知是不是这段时间接触玩具太多,眼睛见了世面,身体也慢慢跟上,敏感许多,随着动作,那个蝴蝶吊坠碰着他的小腹,就肚脐上面一点的位置,已经被体温烘得热起来,以及,有点痒。

似乎这里依然泡在温热的汤泉中,没有离开,而是被一阵接一阵的水流抚过,留下碾转般的麻,温柔又绵长。

祝宇被自己气笑了,起身去洗了把脸。

回来后收到米娅的信息,对方说效果不错,能不能再来几张,一块p下光影,就能发了。

这次祝宇没费心调整角度,简单拍了几张发过去,反正不露脸,就穿着衬衫的上半身就行,当初签协议的时候,没有规定要不要露脸,他现在的效果挺好的,评论区每次都有人在那吵,说真正帅的都是脸和身材一块露,这博主绝对丑比,立马就有人嗤之以鼻说拉倒吧,就这身段和皮肤,不是帅哥我倒立洗头。

热热闹闹的,显得粉丝黏性还挺高。

米娅回得很快,问他手上是什么。

祝宇看了眼刚才的照片:“水,我刚去洗脸了,没擦干净。”

“把手弄湿,搞点芦荟胶什么的,”米娅语气坚定,“再来。”

祝宇明白意思了,但屋里哪儿有芦荟胶啊,他每天最多擦点宝宝霜,还是冬天了冷,脸容易皴,从便利店拿的过期货,压根找不到那种透明质地,或者能拉丝的黏腻玩意。

“姐,”祝宇发了条语音,“我屋里没这个,要不还用水?”

米娅:“那就用口水。”

祝宇:“……啊?”

米娅:“虽然感觉像是在教坏你,但我真心实意提个建议哈,你下次可以做完再拍,事后的效果那叫一个绝,啥化妆品都比不上,同理,真正的口水效果也贼好,你亲或者扩的时候……”

“知道了,”祝宇没听完,“我现在就出去买。”

米娅:“啧。”

他没把链子脱下来,费劲儿,祝宇这方面有点手笨,怕缠一块,直接在衬衫外面套了毛衣,裹着羽绒服就出门了,外面的天黑乎乎的,行人少,风刮得脸疼,祝宇没去打工的便利店,怕遇见老板不自在,转身进了旁边的小超市,买了管芦荟胶。

能擦脸用,不多余。

排队结账的时候,他低着头看手机,顺手给赵叙白发了条信息:“怎么样了?”

赵叙白可能没看见,没回。

前面却小小地吵起来了,是个妈妈推着购物车,小孩坐在里面的儿童位上,趁人不注意,把一盒现切水果塞角落了,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发现了,拿出来一看,妈妈立刻说不要这个,可保鲜膜被抠出一个洞,没法再卖了。

队伍不算长,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人,妈妈坚持着:“小孩这两天积食,哪儿能吃凉的?”

收银员举着扫码枪,没回话,转头问主管在哪儿,祝宇往前走了两步:“给我吧,我买。”

那妈妈连着说了两个谢谢,祝宇说没事,自己本来就是要买水果的,刚才忘了。

出了超市,祝宇拎着袋子去便利店,他今天在汤泉馆吃了一肚子水果,根本吃不下了,上面的保鲜膜就破了个小洞,里面东西是干净的,不脏。

“欢迎光临——”

玻璃门往两边打开,祝宇走进来,把袋子放柜台上:“老板,吃水果吗?”

老板姓黄,稍微有点胖,有点严肃,经常板着张脸,最近因为缺人手,忙得整个人憔悴许多,整个人都是呆滞的。

“啊,吃,”老板站起来,“我晚上吃的泡面,齁得慌。”

祝宇把盒子拿出来:“小孩把上面的膜撕开了点。”

老板随口道:“不碍事。”

那一盒还挺满,哈密瓜和芒果双拼,一次性小叉子贴在盖子上,老板一边吃一边摇头,也不抱怨,就是累得直叹气,说得赶紧招来人。

祝宇笑着应了几声,没提自个儿也待不了多久,还有俩月就是春天,他得走。

不过今年过年晚,除夕都到二月中下旬了,祝宇心里正琢磨着呢,有人进来了,要买创可贴。

祝宇看她有点眼熟,没多想,准备离开,老板帮忙在货架上拿了盒创可贴,结账的时候,祝宇正好跟人擦肩而过,余光看见对方举起手机,屏幕亮着,锁屏照片里,青年站在凌霄花旁,金色的阳光落满肩头。

他一愣,回头看向对方。

对方也正好抬眸,视线交错,那双和赵叙白极为类似的眼睛里有些讶异,祝宇立刻颔首:“阿姨好,我是赵叙白的朋友,祝宇。”

虽然祝宇只在读书时期见过她,但记忆深刻,对方姓唐,在大学任教,是一位很优雅的女士,如今穿着一身黑色大衣,盘着头发,气质依然出众,精神却差了许多。

唐教授点头:“嗯,我记得你。”

祝宇站得端正,他面对老师医生之类的人,有种天然的滤镜,态度很尊重:“我看阿姨买创可贴,没事吧?”

“没,”唐教授接过袋子,“就是擦了一下……没什么。”

她上下打量着祝宇:“你这是在附近住吗?”

祝宇说:“没,我也是过来买东西。”

唐教授笑笑:“哦,我还以为你离得近,可以去找叙白玩,他一个人太闷了,老待屋里。”

说完,她拢了下头发:“叙白很喜欢你的。”

“嗯,”祝宇笑着,“他对朋友好。”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出门的时候,唐教授还不小心崴了一下,没让祝宇搀扶,自己笑着叹气:“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

祝宇没接话,客客气气地把人送上车,开车的是赵叙白的父亲,从车窗里冲他挥手,老两口看着都是很体面的人,这是拿出去,会让人羡慕的家庭。

一直到车辆消失在视线里,祝宇的笑意才消散。

他拿出手机,翻开和赵叙白的聊天页面。

赵叙白:清净了【墨镜/】【墨镜/】

祝宇:摘了

赵叙白:QAQ

其实赵叙白不是为了卖惨,他啥情况祝宇都知道,没那个必要,这么大人了哪儿还矫情,送走父母后,他扫完客厅里的碎玻璃片,拿纸巾包好放塑料袋里,正用马克笔在上面写字呢,传来敲门声。

与此同时,手机响了。

祝宇:开门

如果不是连着做了两个深呼吸,赵叙白真的控制不住把人抱怀里的冲动,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门拉开:“你怎么来了?”

“你都冲我撒娇了,”祝宇熟练地换鞋,“我能不来吗?”

赵叙白顿了下:“我没……”

祝宇站起来,展开双臂:“行了,过来摸摸。”

狭窄的玄关处,头顶的灯洒下蜂蜜水似的光,把赵叙白晃得有点晕,感觉暖意正顺着脊背往上爬,今天泡的温泉似乎泛着红酒的微醺,此刻便成了迟来的醉意,以至于忘记呼吸。

祝宇还在催:“来呀,你摸一下,猜在哪个兜。”

他笑吟吟地看着赵叙白,身上是厚厚的羽绒服,衬得整个人都很暖,胳膊打开,眼睛亮晶晶的。

赵叙白这才反应过来,喉结滚动,伸手去摸祝宇的衣兜——

以前做同桌的时候,祝宇偶尔会趴在课桌上,低低地叫他,让他摸自己的兜,看有什么东西。

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跳跳糖,青枣,小学门口才会卖的青蛙玩具,一按一蹦跶那种。

“送你的,”祝宇笑着,“别不开心。”

其实现在回想,赵叙白觉得青春期的自己,似乎没有什么不开心的表现,或者说,他向来掩饰得好,平静而温和,可祝宇就是有这个本事看出来,从来不会刻意忽略。

他很认真地在乎赵叙白,不想让他难过。

如今的冬夜里,因为自己的一条信息,对方穿越夜色,出现在眼前,做梦一般。

赵叙白闭了闭眼,伸进祝宇左边的衣兜:“这里?”

祝宇笑着:“嗯。”

“糖,”赵叙白拿出来,看向自己的手心,“谢谢你。”

“很幸运啊,猜对了,不过……”

祝宇动作不变,稍微侧了下身体:“这边也有。”

另一边的兜里,是块巧克力。

“还有,”祝宇上前一步,抱住了赵叙白,很用力地抚了抚他的后背,“别难过。”

赵叙白握着糖和巧克力,把脸埋在祝宇肩膀上,祝宇这件羽绒服很厚实,蓬松,领子还带了一圈的毛领,闻起来热乎乎的。

真奇妙,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这样了,只要和祝宇待在一起,赵叙白心里就宁静许多,天塌了也不怕。

“刚才怎么了,”祝宇小声问,“要不要跟我说说?”

赵叙白没回声,还埋着脸,他比祝宇高不少,这个动作就得稍微弓一下背,看起来,倒不像是依靠着祝宇,而仿佛是把祝宇揽在怀里。

祝宇立刻又说:“不想说也没关系的。”

“还是那样,”赵叙白低低地说,“过来闹了一通,走了。”

他俩挨得近,夜晚又安静,连星星都躲在云后面,心跳的声音好明显,赵叙白继续道:“已经结束了,我有这个能力解决,也很早就解决了……只是有点难过,一点点。”

如果说,以前的赵叙白是因为顾虑父母,所以处处忍让,那么事情的转机出现在大学时期,他知道了哥哥死亡的真相。

所谓的意外,其实就是跳楼。

他甚至发现,与其说父母是太爱那个孩子,倒不如说是偏执的恨,恨大儿子辜负了所有期待,恨那些倾注的心血化作泡影,他们不愿相信是自己的问题,决绝地用同样的方式,严苛地养育新的孩子,用近乎残酷的偏执,证明自己从未犯错。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我们付出了这么多……你会理解我们的。”

可赵叙白只想为自己而活,他的人生,从来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赵叙白解决问题的办法很冷静,他不执拗,不伤害自己,不跟父母对着干,他只是沉默地坚持着,像一棵生长在荒野里的树,稳稳地扎根,朝着想要的方向,一点点地生长。

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被控制的。

毕竟祝宇曾经教过他,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绝对不要放弃自己。

“……摔碎了一个杯子,”赵叙白悄悄在那圈毛领上蹭了蹭,“我爸还要砸电视,好像划了下手,才不砸了。”

祝宇有点想笑,感觉不合适,就咳嗽了一声:“那你呢?”

“我在看论文啊,”赵叙白说,“我课题还没做完呢。”

祝宇说:“你父母在客厅砸东西,你就在书房看论文?”

赵叙白“嗯”了声,祝宇衣服的毛领太软和了,让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想埋里面使劲闻。

祝宇问:“然后呢?”

赵叙白说:“然后就走了啊。”

当暴力成为虚张声势的手段时,失败就是注定的,他们会发现,无论是经济还是心理,永远都无法再抓住这个儿子。

祝宇笑起来,又拍了拍赵叙白的后背:“那就好,过得好好的……哎你放开点,勒得慌。”

赵叙白没松手。

“怎么,”祝宇问,“还难过呢?”

赵叙白说:“嗯,难过死了。”

“还是让难过活着吧,”祝宇笑着,“你再这么攥着,巧克力就得化了。”

并且这个姿势,祝宇得微微仰着头,贴得太近了,时间又久,就有些不太自在。

赵叙白这才放开祝宇,把脸偏过去了,祝宇故意追着去看,逗人家:“呦,这是有点感性了,来我看看,巧克力化了没。”

他捏了下巧克力,大叫起来:“真的要化了,赶紧放冰箱!”

赵叙白把巧克力拿走,去往厨房那:“我的。”

“嗯,你的你的,”祝宇跟在后面,“没人跟你抢。”

这边的屋子是地暖,温度高,赵叙白在家里穿的是睡衣,放好巧克力后回头:“外套怎么不脱,你不热?”

祝宇听完就扯拉链:“是有点热。”

“我给你拿套睡衣,”赵叙白说,“别走了,再折腾着回去。”

祝宇把羽绒服脱了:“那不行,我今晚还有事。”

赵叙白接过衣服,往门口的衣架上挂,随口问:“什么事?”

而当他回头时,明显地怔住了。

祝宇没注意,眼尖,冲着落地窗那的花盆过去了,他记得赵叙白之前买过百合花种球,说是要追人用,现在苗长得挺高,绿莹莹的,中间还有攒着的花苞。

“可以啊,”祝宇蹲在花盆处,扭头看赵叙白,“你这胜利在望,马上开花了啊。”

赵叙白站在原地:“小宇。”

祝宇笑着:“昂。”

赵叙白问:“你衣服里面穿的是什么?”

祝宇眼睛睁大了点,先是愣怔,紧接着,浅浅的绯意顺着耳垂漫上来,把脸颊也染得很红,睫毛眨得快了点。

安静的夜晚,屋里的光线暗蒙蒙的,窗外有隐约的鸟叫声,一声长一声短的,衬得冬天格外冷。

赵叙白走到他旁边,跟着蹲下,一条腿的膝盖轻点着地:“你看,花快开了吧。”

祝宇心里乱糟糟的,想起胸链被看见就臊得慌,含糊地“嗯”了一声。

“害羞了,”赵叙白轻描淡写,“没事,咱不提这个,你刚才给我的糖什么口味?我还没仔细看。”

祝宇用手背贴着脸,嘟囔道:“水蜜桃。”

赵叙白点头:“嗯,我喜欢水蜜桃,甜,好看。”

祝宇声音很小:“……哦。”

赵叙白看了他一眼,淡淡的:“你戴的那个也好看。”

祝宇猛地站起来,扭头就走:“哎呀!”

走两步回头瞪赵叙白:“你不是说不提吗?”

赵叙白没跟上,笑得不行,干脆直接坐地上:“不提不提,你回来。”

祝宇嘟嘟囔囔地又回来了,挨着赵叙白坐了。

“别生气,”赵叙白眼里满是笑意,用膝盖轻轻碰了下祝宇的腿,“真的很漂亮,很适合你。”

祝宇单手托着脸,看着别处。

之前祝宇说他发信息是在撒娇,赵叙白可不认,因为现在才是真的在撒娇,这个动作是祝宇的习惯,他惹到人了就这样,所以赵叙白学着祝宇的动作,又碰了碰他的腿。

祝宇快憋不住了,想笑,嘴紧紧抿着。

“不是说我惹你生气,你就暂时不跟我好了吗,”赵叙白的手撑在地上,身体往祝宇那探去,“这个暂时……是多久啊?”

祝宇怔了下,嗷一嗓子回头:“我天这都多久之前的事,你还记……”

他不动了。

因为赵叙白就着这个姿势,伸手,摸了他的嘴唇。

真的是摸,用拇指轻轻地揉过,带着滚烫的热。

很突然,结束得也很快,仿佛就是因为太过要好,太喜欢了,完全处于本能,亲昵地去贴近。

短暂而轻浅,暧昧又纯情。

“抱歉,”赵叙白退后了点,眼睛有些红,“我有点冲动了。”

祝宇愣愣地看着他,嘴还张着,一副傻了的模样。

一种难以言说的氛围弥漫在两人中间,似乎所有的语言变得苍白,祝宇大脑宕机,表情很呆,在赵叙白再次开口道歉的时候,他突然站了起来,笃定道:“你喝醉了。”

赵叙白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就是醉了,”祝宇边说边往外走,还顺便捞起桌子上的一杯水喝,“我不跟你计较。”

赵叙白慢慢站起来,看着祝宇:“小宇。”

水不知什么时候倒的,凉了,祝宇喝得急,很忙碌的样子,还有点呛着,狼狈地把杯子放回去,没回头:“昂。”

“你知道我喝醉是什么样吗?”

祝宇心想我怎么不知道,老子都接你多少次了,满身酒气的……

“如果我真的喝醉,”赵叙白笑了一声,“就不是刚才那样了。”

他说完,就朝祝宇走来,每靠近一步,祝宇都往后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被逼到墙边。

赵叙白看着他,重复了一遍:“我如果真的喝醉……”

祝宇后背靠在墙上,有点凉,有点硌,他的心跳得很快,呼吸也急促起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这个靠近的姿势太过暧昧,仿佛下一秒赵叙白就会亲他——

剧烈的心跳声中,赵叙白拉起他的手,低头,用脸蹭了蹭他的掌心。

“对不起啊,”赵叙白说,“我真的冲动了……惹你生气了,是我的错,你不要难过。”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哑:“等你不生气了,还跟我好,行吗?”

作者有话说:

很喜欢受戴那个链,好文明,等谈恋爱后开袋即食(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