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祝宇答应要去泡温泉,那就真去。
先是在便利店调时间,看排班表,然后开始做功课,问赵叙白自己需不需要买点浴衣什么的,赵叙白说不用,那儿什么都提供,带个换洗衣物就行。
俩人商量了个时间,打算周一下午去,人少,赵叙白提前跟科里调了班,让祝宇中午去医院找他,再开车一块出发。
赵叙白跟他说过,上午有两台手术,祝宇估计他可能会晚一点,就先在外面晃了会儿,买了兜糖炒栗子,冬天冷,医院外面挺多卖这个的,祝宇捧着纸袋,没吃,拿手里挺暖和。
手机响了,赵叙白给他打电话问在哪儿,祝宇说在门口呢,赵叙白说今天放晴了,让他去晒会太阳,自己马上结束。
祝宇笑着:“不急,你忙你的。”
不过既然赵叙白说了,他真的在院里找个长椅坐下,快到饭点了,穿病号服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些手背上还有留置针,或者顶着厚实的绒线帽,医院是个很矛盾的地方,说它急吧,的确处处赶着、争着、抢着,医生护士脚步匆匆,连空气都绷得很紧,有时候却有种慢吞吞的感觉,可能是少了市井的喧闹,人们也不常停下闲聊,只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光影显得格外悠长。
祝宇低头,看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偶尔晃一晃脚,心里很宁静。
赵叙白也是,他在办公室拨开百叶窗,透过间隙去看祝宇,看祝宇晒太阳,看祝宇无意识的小动作,看了一会儿,才从抽屉里把手机拿出来,换好衣服下楼。
“走吧,”祝宇远远地就看见人了,提前站起来,“我开车,你歇会。”
赵叙白点点头:“行。”
地下停车场离这有段路,祝宇晒太阳久了,脸颊微微发烫,生出几分燥热来,就低着头,边走边扯羽绒服的拉链,阳光在他脚下投出短短的影子,沥青路上,另一个影子很快跟上,可又没有靠得太近,短暂交叠了下,一触即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祝宇没带太多东西,背了个斜肩包,上车的时候顺手脱了外套,连着包一块都丢到了后座,赵叙白抱着那兜栗子坐在副驾驶,从车内镜里多看了两眼,目光有些遗憾,他挺喜欢看祝宇背包的,长肩带斜过胸前,勒出劲瘦的胸膛轮廓,很好看。
“看什么呢?”祝宇踩下油门,不在意地瞥了眼窗外,赵叙白的车他开过不少次,挺熟的,并且不知道是不是提前调过座椅,靠背的感觉很舒服。
赵叙白说:“看你帅。”
祝宇笑了一声:“净说废话,你要是闲的话就给我剥点栗子。”
他嘴上这样说,说完了又赶紧接了句:“哎别,你这手是拿手术刀的,别划着伤着了。”
“又不是瓷做的,”赵叙白已经开始剥了,“不至于。”
栗子被老板提前割过刀,开了口,拇指食指轻轻一挤,焦糖色的果仁就出来了,还烫着,吃到嘴里是软糯糯的甜香,赵叙白递到祝宇嘴边,祝宇也不客气,人家喂了他就吃,吃完了还要喝水。
“有点凉,”赵叙白拧开矿泉水,迟疑了下,“要不停车,买点热的?”
正好红灯,祝宇接过矿泉水:“不用,哪儿这么矫情。”
赵叙白说:“你胃不好。”
“那我在嘴里暖暖再咽,”祝宇喝了两口,把水放回去,“行了,别老喂我啊。”
他这边开车,赵叙白从旁边又拿了个橘子剥开,捏着小瓣喂他,都抵着嘴唇了,祝宇偏头吃了,说有点酸。
“垫垫肚子,”赵叙白说,“你不在我这住了后,自己都不记得吃水果。”
祝宇又重复了遍:“这个酸。”
赵叙白说:“是刚才的栗子太甜了。”
聊着说着,橘子吃完了,地方也到了,祝宇停好车,俩人一块拎着包出来,这地方祝宇第一次来,被富丽堂皇的大堂晃了下眼,低声跟赵叙白开玩笑:“这正规吧?”
“正不正规的都来了,”赵叙白的手虚虚地扶着他后腰,推着人往前走,“你将就点。”
工作日下午的确人少,他俩放好包,先去就餐区吃了点东西,这处汤泉馆的自助是特色,据说是挖了某五星级酒店的大厨,祝宇挺喜欢那个披萨的,多吃了两块,赵叙白则拿了份牛排,吃完后,祝宇就有些不想动了,往旁边的懒人沙发上躺,赵叙白拽着胳膊给人拉起来,笑着说:“走吧。”
泡汤前要先淋浴,不知是今天人少,还是他们来的时间凑巧,更衣室完全没人,祝宇倒是挺坦荡的,直接就开始脱,把衣服裤子一股脑塞旁边的衣柜里,赵叙白动作慢了点,同时背对着他,等彼此视线相遇的时候,都简单围好了浴巾。
安静了两三秒,祝宇吹了声口哨。
赵叙白走过他旁边,轻轻地伸手,把他的脸往外拨了下,笑着:“别盯着看了。”
“养眼,”祝宇跟上他,“我怎么不能看了?”
好朋友嘛,插科打诨多正常,越是故意挑眉盯着,才越是坦坦荡荡,并且祝宇也是真心的,赵叙白有健身的习惯,肌肉线条很漂亮,穿着衬衫白大褂时,气质出众,有着令人安心的精英范儿,但这样摘掉眼镜,只松松地围着浴巾,就完全露出优越的眉眼,显得随性自然许多,是很英气的帅。
洗澡的地方不是单独的房间,用半透明的玻璃做隔断,他俩都没什么不自在的,男人么,跟朋友一块冲个澡而已,洗的时候也还聊着天,等冲完身体,换好泳裤,俩人一块往汤泉那走,祝宇还在笑,讲高中时的一件糗事。
“……小宇。”赵叙白却突然顿住了。
他俩先去的是处低温池,面积不算大,没什么人,波光粼粼的水面轻轻晃动着,祝宇已经坐下来,试探着伸进一条腿了,闻言扭头:“嗯?”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赵叙白的眼神有点奇怪,说不上来,可能是刚洗过澡,眉眼湿淋淋的,就显得睫毛很黑,颜色很重,衬得目光更加锋利,死死地盯着——
祝宇心头一颤,下意识地低头。
哦。
赵叙白盯的似乎是他的胸。
哈哈原来是这样,不早说,他还以为是什么呢。
不就是昨天自己研究玩具的时候,多玩了会儿,这个是新出的产品,跟世面上常见的不一样,除了保护性的胶头外,还有个金属暗扣,祝宇没搞清楚,失手夹着自己了,痛到跪在床上抽冷气。
……谁会觉得这玩意爽啊,疼死了!
结果就是,在自己身上留下点不明显的痕迹,乍一看发现不了,但要是琢磨明白了,就觉得那点挺立和颜色,挺暧昧的。
“扑通”一声,祝宇整个人跳进汤池里,连着脑袋都没入进去,咕嘟嘟地往外冒泡。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视线和听觉都被温热的水所占据,似乎在柔和地拥抱着他,把他往上托,这种微微失重的窒息感太美妙了,让祝宇觉得很安全。
明明是汤池,却仿佛沉入深海,心脏也有种轻度的麻痹感,太舒服了。
与此同时,旁边传来落水的声音,水花激荡,祝宇不由得睁开眼睛。
赵叙白跟着沉了下来,向他靠近,温热的水流涌动,祝宇本能地往后躲去。
可他的手被拉住了。
水里的动作不像岸上,没那么清晰和轻快,带着凝滞的阻力,仿佛一切都按下了慢放键,以及要用更多的力,赵叙白用另只手划水,离他越来越近,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祝宇的瞳孔睁大了。
近在咫尺。
这个距离,如果在岸上,一定能感觉到彼此灼热的呼吸,只要再略微偏一下头,就能呼吸相缠。
“哗啦——”
乍然离开水面,祝宇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快要碰到的刹那,赵叙白突然抱住他,用力把他的身体往上托,重新得以呼吸,两人都在喘,细小的水珠顺着发梢落下,祝宇双手搭在赵叙白的肩上,心跳得很快。
赵叙白伸手,擦了下他水淋淋的脸,笑了:“还好吗?”
祝宇胡乱地点点头,脑子很乱,他感觉赵叙白放开了他的腰,转而带着他去往水池边,那有台阶和扶手。
汤泉馆里放着舒缓的英文歌,声音不大,祝宇趴在水池边上,终于缓过来气了,然后,又想重新把脑袋塞水里了。
尴尬这种事不能想,只要一想,就跟鬼似的缠着自己。
赵叙白倒是挺自然的,也不再提刚才的插曲,自在地浮着,温热的水能放松身心,让大脑也变得晕乎,觉得什么烦恼都会随之远去,不值一提。
除了被多年好友知道,自己私下玩了什么。
……完蛋。
“咕嘟嘟嘟嘟……”
赵叙白再次把人捞上来,捋了把祝宇的头发,露出那张微红的脸:“晕池了,不舒服吗?”
祝宇含糊道:“还好。”
“走,”赵叙白说,“去旁边坐会。”
他拿了两件浴衣过来,其实汤泉馆提供的都有,但赵叙白有些洁癖,就买了两件新的,都是藏蓝色竖条纹,显得皮肤白,好看,祝宇臊眉耷眼地坐榻榻米上,端着盘水果,没吃,赵叙白挨着他坐下,笑着:“不像你了啊。”
“我晕池子,”祝宇没抬头,“缓会就好。”
赵叙白说:“真的吗,我不信。”
“靠,”这话太阴阳怪气了,祝宇瞪他,“你信不信我……”
话没说完,赵叙白插了块哈密瓜,塞他嘴里了。
祝宇咽了,继续:“你信不信我把你……”
赵叙白又塞了片苹果。
祝宇做了个深呼吸,伸手就要去打赵叙白,赵叙白早有防备似的躲了,甚至还快速地用拇指刮了刮他的手背,这下把祝宇气着了,直接抬腿就踹。
上学时也这样,谁跟谁拌嘴了,开玩笑了,抱着扭打一团都正常,结果赵叙白没躲,本来么,祝宇也不可能真的踹,所以没使劲,就被握住脚踝了。
“你太坏了,”祝宇说,“赵叙白你就是跟人学坏了。”
赵叙白笑着,目光很温柔。
祝宇睫毛颤了下,咳了一声:“行了,我再去池子里泡会。”
赵叙白突然来了句:“你这里有痣。”
“脚踝上,”他放开手,很自然地开口,“有颗小痣。”
祝宇不说话了,沉默地垂下睫毛。
很多事情其实不复杂,就是没往那方面想,一旦开了口子,很多忽略的细节就能串起来,即使他不愿意也得承认,更何况祝宇不是那种人,玩不了故意钓着人家,装傻。
所以赵叙白约他泡温泉,他没犹豫就答应了,存的就是个看谁坦荡的心态,以及是想看,这家伙究竟要干什么。
以及曾经的赵叙白真的不这样,不然,祝宇不会现在才琢磨出不对劲。
虽然赵叙白不心急,有耐心,但是太笨拙了。
这下清楚了,这人满脑子的不正经,竟然盯着哥们的脚腕看。
扪心自问,祝宇也留意过别人的脚,但那是在篮球场上看人家的鞋,觉得哇靠真酷,自己也想买。
“怎么了?”赵叙白表情挺无辜的。
祝宇冷笑一声,很自然地开口:“嗯,我身上的痣挺多的。”
赵叙白:“哦。”
他端起盘子,吃了两片水果,放下了:“还有哪儿?”
祝宇把浴衣的腰带解开,随手往下扯:“腰这,挨着胯骨了。”
赵叙白又“哦”了一声:“我看哈密瓜挺新鲜的,我再拿点。”
“行啊,”祝宇笑着,身体略微后仰,两只手撑在榻榻米上,“对了,大腿根这也有。”
说话间,并拢的膝盖朝两边分开了点,浴衣本来就是宽松的,腰带散了,更遮不住什么,赵叙白噌地一下站起来,直溜溜的:“我去拿哈密瓜,等会就没了。”
他说完就扭头走,挺着急的,还差点走错地方,到了人家帐篷区那,路上遇见个服务员,对方问他要不要喝水,赵叙白摇摇头,说不用。
“我看您有点脸红,如果身体不舒服请叫我们。”
“谢谢。”
等到了水果区,赵叙白才站住,闭了闭眼。
完了,这事办得不漂亮了。
都是男人,没这么讲究的,他就应该大大方方地看,讲几句笑话就过去了。
以前——以前他就是这样做的。
明明很习惯,很擅长做这种事的,以朋友的身份站在祝宇后面,偶尔影子交叠,就是忍不住的轻轻触碰,除此之外,他再无越界。
赵叙白把脸埋在手里,做了个深呼吸。
他不敢去猜。
按照他的打算,是想观察一下祝宇的底线,看对方能否习惯男性的身体,前两天和田逸飞打过电话,对方叹气,说祝宇完全不在乎自个儿,无论是身上的疤还是故事,都一副兴致缺缺的神情,像是对这个世界太过疲倦,打算将就着过,反正也就凑合这最后的几天了。
田逸飞还说,不行你直接表白吧,来点刺激的。
但他没想到,祝宇的底线还没试探到呢,自己就溃不成军。
赵叙白平静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祝宇夸过好几次,说他的手漂亮,其实祝宇的手也很漂亮,从上学那会,赵叙白就经常偷偷看了,他俩做过同桌,递卷子和文具的时候,指尖会偶然碰一下,又很快分开。
最早,对身体和取向不明确的年龄,赵叙白怀疑过自己,是否只是朋友间的好感,是自己误解,可事实证明,喜欢就是喜欢,无法掩饰和欺骗。
他受不了。
刚才在车上,喂祝宇橘子的时候,手指擦过对方的嘴唇,那会他还能忍,还在笑,体面如常。
但那个人,就有办法用一两句话,不,一个眼神,就让他的克制灰飞烟灭。
赵叙白闭了闭眼,自嘲地笑了一声。
空气中还有哈密瓜的香味,潮湿,甜腻,他伸手,凝视着碰过祝宇嘴唇和脚踝的指尖。
然后,悄悄放进了自己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