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祝宇听见赵叙白在外面叫他,问需不需要帮忙。

他嘴角抽了下,帮什么,帮他扶着吗?

笑话。

他今天就算爬,也得自个儿挣扎着从厕所爬出来,而不是让赵叙白帮忙,不然,他真不用活了。

安静片刻。

喘气声从厕所传来,有点艰难:“你……过来搭把手,扶一下。”

门没反锁,赵叙白像是早就预料到似的进来,祝宇正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一条胳膊软绵绵搭在马桶盖上,赵叙白眼都没眨,伸手扯过那截胳膊往自己肩头一搭,臂弯一收,把人整个儿捞起来,重新抱怀里了。

祝宇没吱声,他现在太臊了,没脸见人,但又没处躲,赵叙白把他搂得紧,脸颊都挤在人家胸膛处,鼻尖蹭着衣服透出的体温。

床褥下陷,他被很轻地放在床上。

“怎么,”赵叙白摸他的额头,“肚子疼了吗?”

祝宇还蜷着,没什么力气说话,就点头。

赵叙白从抽屉里找胃药,去厨房倒水,回来后把祝宇抱怀里,抠开锡箔纸的时候,祝宇还试图挣扎,想要自己来,赵叙白没理他,平静地把杯沿递到唇边:“先观察一下,如果还疼我们就去医院。”

祝宇把药吃了,吃完,赵叙白也没把他放下,依然是个揽在怀里的姿势,俩人挨着一块靠床上,这个姿势挺亲密的,而不知是不是为了安抚,赵叙白的手也在祝宇腹部放着,安抚似的揉了揉。

冬天日短,天亮得慢,这会儿屋里才慢慢充盈着光线。

祝宇脸色不太好,说话还有些抖:“哎,你怎么在这?”

赵叙白垂着睫毛:“在等你。”

“等我?”祝宇问他,“那你怎么不在楼下,也不在门口站着?”

他刚才能感觉到,赵叙白是从更高一层跑下来的,楼上住的邻居是对小夫妻,刚从外地过来打工,赵叙白不可能和他们认识。

“我在楼顶,”赵叙白沉声道,“我等你的时候……去楼顶看了会。”

楼顶祝宇没上去过,就记得天气晴朗时,会有人在那里晒被子,他有点愣:“你去楼顶干什么呢?”

“看日出。”

“啊?”

赵叙白又按了下他的小腹,这次挪了点位置:“这里疼吗?”

祝宇说不疼。

“我之前就叫过你,让你来医院做个胃镜,”赵叙白说,“别拖了,我给你约时间。”

祝宇抬手想制止,赵叙白已经把手机拿出来了,看样子是准备帮他挂号。

“别,”祝宇坐正了点,“我这是老毛病,你知道的,不用去医院……哎我不喜欢那。”

他说着,轻轻地敲了下赵叙白的手腕:“说了不用。”

赵叙白怔了下,把手机放下了。

不管怎么样,这一打岔,赵叙白为什么在这的事就不提了。

他俩都静了会儿,刚才进屋的时候,祝宇身上还穿着羽绒服,他怕冷,把自己裹得很严实,赵叙白把他往床上放,顺手把羽绒服的拉链也扯下了,可能着急,没来得及脱,这会儿整个人还在衣服堆里窝着,羽绒服就这么敞着,像被撕开的茧壳。

赵叙白问他:“饿吗?”

祝宇摇了摇头。

赵叙白就不说话了,拇指轻轻地刮着他的衣服,祝宇在羽绒服下面穿了件旧毛衣,洗得很软。

“行了,”祝宇笑了一声,“你别搂着我,我躺会儿就好了。”

赵叙白把他放开了点,问:“你等会想吃什么?”

祝宇说:“都行,不怎么饿。”

这句说完,俩人又不说话了,安静的时间更长了点,祝宇清了清嗓子:“那个……”

“嗯,”赵叙白立马接上,“在呢。”

“按的时间太久了,”祝宇笑着,“有点痒。”

赵叙白半个身体靠在床上,一手揽着祝宇的肩,另只手贴着小腹,祝宇这会缓过来不少,肢体就觉得不大自在了,想坐起来。

他感觉赵叙白对自己有些太紧张了,不合适。

但祝宇刚一动作,赵叙白也跟着动了,稍微往下低头,额头就蹭在祝宇后颈那了,小小地叹了口气:“回去吧。”

祝宇没听太清:“嗯?”

他一方面胃还疼着,另一方面被这么圈怀里不舒服,祝宇从小就没好好被人抱过,对身体接触不是很适应,上学交朋友后才慢慢好起来,但也局限于碰碰腿,或者单手搂个肩,而赵叙白是成年男性,本身就带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更遑论这种近乎环抱的亲密姿态。

男人之间关系再怎么好,也没这样的。

“去我那吧,”赵叙白声音很低,“你这里做饭不方便。”

说话的时候,他的脸一直埋在祝宇脖颈处:“胃疼的话,还是不要在外面吃……回去吧,我做饭。”

祝宇没吭声,因为这个刹那,他的思绪和呼吸都一块僵住了。

不知道是疼太久了产生错觉,还是没跟人挨这么近想得多,祝宇心头升起一阵怪异,他居然感觉赵叙白在轻轻地闻自己。

很小心,也很快,蜻蜓点水似的离开。

“我早上来找你,”赵叙白慢慢松开手,“想着你还没下班,就去楼顶站了会儿,门没锁,能看得远。”

祝宇心里有点乱,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讲这个。

赵叙白从床上下来,出去倒了杯水回来,祝宇也坐起来了,两条腿垂着,赵叙白把水递过去后,很自然地半蹲下来,给祝宇穿鞋。

“我靠……”祝宇差点把水打翻,“赵……大夫,哥,哥你别这样。”

赵叙白动作没停:“远远地看见你回来了,捂着肚子,当时我就想着你可能不舒服,结果等了会没见你上来,我就下去了。”

他不想让祝宇知道的,打算等祝宇进屋,再若无其事地去敲门。

本来么,每天跑到楼顶,暗自等着人家下班归来,直到对方消失在楼道里才悄然离去,继续自己的行程,这样的行为,是有些骇人听闻了。

可赵叙白停不下来,以好友的身份沉默的时间太久了,他如今能保持不疯,已是拼尽了最大的努力与涵养,再不把祝宇放眼皮子底下盯着,他做不到。

老旧的楼顶上有几盆花,还有被太阳晒得蓬松的被褥,晨光微明时,能看到斑驳的树梢中,那个喜欢的身影。

他系好一只的鞋带,去拿另一只鞋的时候,祝宇的脚往后躲了下,赵叙白平静地抬头:“嗯?”

“我自己来,”祝宇尴尬道,“你先给我。”

赵叙白说:“好。”

等鞋子穿好,祝宇才反应过来,赵叙白已经虚虚地扶着他的手臂,带着往外走了,他脚步顿住,罕见得有些结巴:“不、不用,你不是还得上班吗?”

赵叙白说:“来得及。”

“你去上班,”祝宇把手抽回来,“我自己歇会就行了,今天丢脸了……但我真没那么虚,你这搞的,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很夸张地冲赵叙白抱了个拳:“大恩不言谢。”

赵叙白偏头笑了声。

“怎么,”祝宇问他,“你笑什么?”

赵叙白回过头:“没事。”

他伸手,把祝宇衣服的拉链拉起来,一直往上拉到下巴颏,祝宇被迫微微仰头,眼神还带着疑虑,赵叙白还在笑:“你休息会儿,我去楼下给你买个早饭再走。”

这顿饭,吃得祝宇食不知味的。

赵叙白没再说什么,回来时,手里除了热腾腾的早餐,又买了一堆胃药,叮嘱他该怎么吃,别嫌麻烦,祝宇的胃是老毛病,赵叙白心里清楚,没什么办法,就得慢慢养着才能好。

“想不通,”屋里就剩自己了,祝宇用勺子舀着粥,“赵叙白干什么呢这是。”

说句不要脸的,就赵叙白对他的细致劲儿,跟追人都差不多了,但祝宇脸皮再厚,也不能把朋友往这方面想。

……可赵叙白真的不对劲。

祝宇喝了口粥,很热乎,是他喜欢的小米南瓜粥,加了糖,他慢吞吞地吃了会,脑子里没停下琢磨,还是觉得拉倒吧,是自己想得太脏。

……可赵叙白不仅抱他,还那么体贴地揉肚子,把脸埋在他的后颈,亲手给他系鞋带。

他闭了闭眼,想象了下如果田逸飞生病,需要的话,自己把人抱起来送医院,完全没问题,可要他伸手,把掌心贴田逸飞的腹部,小声地问饿不饿——

祝宇打了个寒颤,使劲儿摇了摇头。

到了晚上,祝宇恢复得差不多了,他边走边看手机,随手阖上了房门。

祝宇:大夫,今天谢谢你了昂

赵叙白:大狗害羞.jpg

祝宇:没见过,偷了

说起来赵叙白平日里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很严谨精英的范儿,私下里跟祝宇聊天却很喜欢用表情包,尤其是最近,全是小动物的,跟卖萌似的。

祝宇说完,赵叙白唰唰地给他发了十几个表情包,什么亲亲抱抱脸红红的。

赵叙白:拿去用

祝宇:嗬

都说从惯用的表情包能看出这个人聊天对象的风格,祝宇猜测,如果赵叙白最近真的在追人,对方肯定是甜妹类型的,不然,凭赵叙白的生活圈,上哪儿找这么多可可爱爱的表情包。

他没客气,全都点了收藏,然后一来一往地回了几个,下楼梯的时候都低着头,嘴角带笑。

祝宇:赵大夫这是童心未泯,还是春天来了【傲慢/】【傲慢/】

几乎就在瞬间,他收到赵叙白的回复,就俩字“看你”,但没两秒,显示撤回了,变成一个狗狗害羞的表情包。

祝宇指尖顿了下,还没回,对方转发了个视频,是关于胃病的,很严肃专业的样子。

刚才的话题,就轻飘飘地揭过了。

赵叙白:你看这个,重视一下

祝宇:行,谢谢大夫

昨晚气温骤降,又落了雨,今天还是寒气沁骨,尤其是到了半夜,老旧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冷得人牙酸。

门锁虽然修好了,但太老,撑不住铁锤砸的几下,螺丝很快就蹦出来了,来人身上沾了酒气,用的力气挺大,胆子却挺小的,在门前徘徊了好几分钟,才下定决心似的走进卧室。

屋里有点暗,不用开灯,也能看出床褥叠得整齐,月光牛乳似的洒在上面,干干净净的,没什么多余的东西,旁边的衣柜和桌椅也是,生活用品很少,装饰品更是没有,让人感觉主人的性子很冷,只有靠墙的一个箱子扎眼了点,上面还绑着蝴蝶结缎带,跟这清冷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身影环视一周,朝箱子走过去了。

把箱子打开摸索了会儿,似乎不满意,又去翻简易衣柜,没几秒,转身去掀床板,非常急躁的模样,而就在这个瞬间——

“啪。”

灯亮了。

祝宇站在门口,举着手机:“找到了吗?”

小蒋一个哆嗦松手,床板“哐当”地一声砸落下去,总算打破了凝固的氛围,露出张惊得发愣的脸。

“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本性不坏,”祝宇开口,“觉得你年龄小,有点毛病正常。”

小蒋反应过来了:“我不是……”

祝宇淡淡的:“你闭嘴。”

他瞳孔颜色偏浅,没什么情绪盯人的时候,会让人有种无处遁形的错觉,小蒋明显慌起来,胳膊都僵硬了。

祝宇说:“我不跟你讲大道理,我最烦说教,就一句话,你今天的事做得不对。”

“我知道,”小蒋张了张口,“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

祝宇看着他:“我让你闭嘴。”

小蒋不说话了。

“要么你自己搬,”祝宇继续,“要么我把视频发老板,让他看看你还能不能留,不过你接下来还要不要在便利店干,我无所谓,反正咱俩白班晚班的碰不上,但我没法儿跟你住一块了。”

“我也不怕你报复,说的清楚,我穷,没钱,烂命一条,你把我打断骨头连着筋一块卖,都卖不了价钱,解不了你的急。”

小蒋杵在原地,可能是喝酒了,眼睛很红。

祝宇说:“等你搬走,我会把视频删了。”

“哥,”小蒋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错了,我这是第一次……我没办法了。”

祝宇没说什么,把手机收起来了。

或许人的本性就是矛盾的,小蒋边打零工边陪奶奶化疗的心是真的,爱占小便宜是真的,一着不慎被诱惑扯下深渊也是真的,祝宇给过他善意,他没接,他尝试过很多赚钱的路子,吃的苦又太多太多,不敢从指头缝里漏下一丝机会,看到账户里蹦出难以想象的数字时,他激动得像老鼠掉米缸。

小蒋觉得,他终于从世道里扯出点光亮。

他穷怕了,连祝宇也舍不得告诉,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看钱生钱,只需要一个小游戏,赢了就是出人头地。

输了,便是万丈深渊。

“……可是,人总不能一直输吧?”

小蒋扯出个僵硬的笑:“哥,我得翻身。”

祝宇浅浅地皱了下眉,不想再说什么,他现在没多少力气对这种事扯皮,转身就往外走。

客厅很乱,小蒋神神叨叨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半夜了,楼道里没什么人,老旧的居民楼像是睡熟了,衬得脚步声格外清晰,小蒋跟着出了大门,脚步才顿住。

祝宇不见了。

他愣在原地,狐疑地往上看了眼,又往楼下看,风顺着楼梯间的窗户刮过来,冷得人打哆嗦,吹散了酒气,小蒋在原地转了几圈,回屋,把手里的锤子扔地上,捂着脸哭了。

楼顶的门果然没锁,一扇小红门,挂着个锈迹斑斑的铜锁当摆设,祝宇随手用铁丝拧了下,拍了拍手,转而看向夜空。

星星很亮,冲他眨眼睛。

这么冷,祝宇没那个闲情逸致待太久,他的手缩在兜里,慢吞吞地朝围栏走去,这居民楼少说也有三十年光景,楼顶的围栏只砌了半人高,砖缝里还钻着几丛枯草,风一吹就簌簌地抖,瞧着危险,不怎么安全。

他挨着围栏站定,探头往下望,这里的视野的确不错,正对着小区的大门,从婆娑的树影中,能看见模糊的人影。

远处传来一两声鸟鸣,祝宇伸手,摸了摸围栏上的红砖,就这个位置,干干净净的,一点灰尘都没有。

他安静片刻,轻轻地嗤笑一声。

这一通折腾,今天可谓迟到又早退,幸好搭班的姑娘好说话,笑嘻嘻地说没事,你之前也老帮我忙,你忙你的。

祝宇说了个谢谢,出来一看,还是黑沉沉的天。

不过等他重新回到楼顶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着鱼肚白了,一点点微弱的金光浮在远处的楼宇间。

这个城市还没睡醒,沉默着,连呼吸都轻悄悄的。

祝宇也同样沉默,倚着围栏,看那个逐渐清晰的身影。

所以赵叙白下意识地抬头,呼吸差点暂停,紧接着,就是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得他胸腔都在疼,青灰色的天空中,祝宇背靠着半人高、年久失修的围栏,懒懒地朝下瞥了一眼。

赵叙白都说不上来,自己是怎么跑到楼顶的。

他没这样失态过,不,还是有的,在当初看到祝宇手腕的鲜血时——

“小宇!”

虚掩的木门被一脚踹开,赵叙白胸口剧烈起伏——

祝宇正蹲在围栏那,百无聊赖似的捡石头玩,听见动静才站起来,挑了下眉:“嗯?”

旭日从他背后悄然升起,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金般的光晕,又带着炫目的橙红,如同浴火的凤凰尾羽,庄严,沉默,仿佛一场浪漫而盛大的誓言,美到令人心尖发颤。

赵叙白被钉着似的站在原地,喉结滚动,好一会儿才干巴巴的:“你、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看日出啊,”祝宇笑盈盈的,“怎么,你能上来看,我看不了?”

“还是你觉得我这个理由太傻了,和你之前编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