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怎么哭了

这雨下得邪门,在路回掉转车头往陵园方向开的一瞬间,原本晴好的天空乌云快速聚集起来,几分钟后大雨瓢泼而下,砸在车玻璃上叮叮咣咣得响。

路回曾在相似的地点遭遇过山体滑坡,他心里难免恐惧,但山路很窄,他想要再掉头也是个难事。

路回没有开导航,他按着记忆中的方向向山上开去。他平日里方向感好得出奇,出去玩的时候,即使是在陌生的城市他也只需要看一遍地图,就能给沈百川当人工导航。

他记错路的概率很小。

但这一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顶着暴雨,在山头上绕了三十分钟,也找不到当时的那座陵园。

路回把手机拿起来要开导航,但手机屏幕暗着,应该是耗尽了电量。

路回心头一阵茫然。

这座山本来就人少,山道狭窄,往远处看也看不见一辆车。路回下车,一推开车门就被雨浇了满身。他顶着雨站在山崖边上向四处打量——山还是那座山,但那座陵园却找不见了。

路回把湿透了的额发拢在脑后,站在山崖边的公路上愣了片刻,才回到车上。

他吃力地调转车头,向山腰间的温泉酒店开去。

路回回到车里就把暖风打开,他应该是被受了冻,坐在车里一阵阵发抖,抖得牙关都在战栗,冷气从外渗到内,四肢逐渐失温。

幸好,到酒店的路途不算远,路回咬着牙开到了。

车停到酒店的停车场,路回下车,脚下不稳地踉跄了两步。他没有伞,只好顶着雨快步走到酒店大堂。他浑身淋得湿透,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迎宾的人看着他都吓了一跳,连声叫他,赶忙找毛巾给他递上去。

“先生,先生!”

路回脑子发木,手脚又冷又麻。他视线缓慢地移动着,停在了前台正在办入住的那人身上。

这人穿了一身黑色的长款风衣,身高腿长,风度翩翩。他斜靠在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一边手肘支着身子,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叉地站着。黑眸黑发,面容冷白,十分英俊。

他正在办理入住,听见门口的声音,转头看了过来,愣了一瞬后凝着黑眉快步向路回走了过来。

路回抬头看见向他走过来的沈百川,愣了下神,人走近了才想起开口向他解释自己这一身的狼狈,“下雨了,我没有带伞。”

沈百川从服务生手里拿过一个大浴巾,把路回整个人裹起来。他皱眉问他,“怎么不打电话让我接你?”

气温还不算太冷,初秋的季节室内开得还是冷风。路回站在大门边的出风口处,被风吹得又是一抖。

沈百川连忙把自己的风衣脱下来,披在路回的肩膀上,然后紧紧揽住他的肩膀。

“我打电话了,但你没有接。”

路回的声音很小,他抬头看着沈百川,然后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真实的,用指尖碰了碰男人温热的脸颊。路回的指尖太冰,沈百川被他碰得眉头皱得更紧,大手把他的手指扯下来,攥在手心摩挲着。

沈百川这才想起来,自己手机上那一连串没仔细看的信息,心里愧疚。

“对不起,小回。我刚坐了六个小时的飞机,手机上未读信息太多,我着急过来,没顾上看。”

沈百川拿了房卡想把人带上楼,被前台的工作人员拦了一道。

前台的女生看出来路回这一身雨水,她开口时声音带着为难,“这位先生也需要办理入住。”

沈百川跟她解释,“我们去收拾一下再下来。”

“不可以的……”工作人员也为难。

沈百川还想再开口,被路回扯了下手臂,拦了一道。

路回轻咳了一声,把口袋里的证件拿出来,开口道,“麻烦帮我再开一间房。”

沈百川眼神一顿,低头看了眼脸色发白的路回,但没出声。

路回进了电梯就把肩膀上的风衣脱下来还给沈百川,他垂着眼睛,有些抱歉道,“弄湿了。”

“没事。”

沈百川接过手,把人送到房间门口。

“我那边有换洗衣服,我给你送来一套,你洗个热水澡再睡一觉。”

路回摇头,“不用,我穿浴袍就好,把衣服送去烘干。”

路回推门进去,刚打算关门被沈百川单手撑着门拦了一道。

“我进去给你烧壶热水,我再走。”

路回一张脸被冻得青白,这半天了还没缓过来劲儿。白皙的面容衬得他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直直地看着沈百川,像是个藏不住心事的小孩。

路回这一刻的眼神很软和,沈百川看得心软。

“好。”

路回松开了手,让沈百川进了房间。

沈百川去洗烧水壶的功夫,路回已经脱了衣服,缩在了大床上,被厚被子一裹,显得瘦瘦的一团,只露出一片湿润的发顶。

沈百川把水烧上,走过去蹲在床边,把路回裹着脑袋的被子扒拉下去,跟他说,“把头发吹吹再睡。”

路回慢吞吞睁了下眼睛,又闭上了,不理人。

沈百川无奈,摘了袖扣把袖口卷到手肘,找了条毛巾给路回擦头发。

“翻个面。”沈百川擦干了一边,指挥道。

路回慢吞吞地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沈百川坐在床边,嘴角噙着笑,给他擦头发。擦了一会儿又开口,“翻过来。”

路回慢吞吞地又翻过来,眯着眼睛看着沈百川,“干嘛?”

“冲那边我看不见你脸。”

路回听了这句,没好气地闭上眼睛。

沈百川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路回,目光放在路回的脸上像是有重量,即使路回一直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沈百川的目光。

一片沉静中路回开口,“你好像不咳嗽了。”

沈百川笑了,装模作样又咳了两声,“忙忘了。”

路回把脸埋在被窝里,弯了下唇。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听见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是沈百川把他脱下来的湿衣服叫去烘干。

然后又是一阵门响,沈百川离开了。

沈百川和张轩恺、李想两人在自助餐区域汇合,张轩恺他俩来得早,还去楼上开了一台台球,打了一阵才下来。

张轩恺看见沈百川时笑了下,“我还跟路回说你不来了,他又要说我谎报军情。”

沈百川倒饮料的手一顿,“他以为我不来?”

张轩恺点头,“对吧,你不是出差呢?怎么了?”

沈百川皱了下眉头,“没事。”

李想端着盘子过来坐到张轩恺身边,“路回呢?还没到么?”

“刚才办入住的时候遇上他,淋了雨,去房间睡了。”

李想哦了一声,提议道,“等晚上叫他,我看五楼有影音室,一起看鬼片。”

张轩恺看他一眼,“无聊。”

李想怼他,“你才无聊。”

吃过饭,三人和酒店老板碰上面聊了几句,吴炎这几年对自己挺溺爱,发福得挺着啤酒肚。他看着沈百川穿着酒店发的浴衣也难掩的好身材,咋舌,“慕了,老沈。”

沈百川拍了下他的肩,看他手里拿着的冰可乐,“对自己差点吧,吴哥。”

几人哈哈一笑,凑在一起打了台台球,才又散了。

往影音室走的路上,三个人连番给路回打电话,但就是没人接通。

张轩恺疑惑道,“是不是手机没电了?”

沈百川摇头,“我走之前给他充上电了。”

他捏着手机,心里开始不安,对身边俩人说,“我去他房间看看。”

张轩恺两人齐声道,“一起。”

沈百川三人站在门外敲了半天也没人开门,李想跑着去找了客房服务,这才把路回的门打开。

一进门,沈百川直冲到床边看见路回埋在被窝里的脑袋,才松了口气。

“路回?”

沈百川把他掩着脸的被子向下拉了一半,露出路回烧得通红的一张脸。沈百川心头一颤,手搁在路回的额头上,温度滚烫。

沈百川着急地摇晃着路回的肩膀,想把他叫醒。路回艰难地睁开眼,呼吸粗重地喘着气,眼皮像是黏在一起,刚睁开又闭了上去。

李想一惊,“我去找人,看看有没有体温计。”

说话间,他就往外跑去找刚才开门的服务生。

张轩恺凑过去看了路回一眼,这时候也顾不上避嫌,伸手去摸了把路回的额头,烫得快熟了。

“不能等,得把他送到医院打退烧针。”张轩恺严肃道,“这个温度不能让他生抗。”

沈百川这时候也慌,说话间起身要找衣服给路回穿上,找了一圈才想起来衣服送去烘干,赶忙打电话让客房服务把衣服送回来。

李想这时候喘着粗气跑回来,“没有体温计,只有这个!”

眼见着是个药盒,张轩恺心里一喜,拿过来一看——板蓝根。

张轩恺脸一黑,把这玩意往旁边沙发上一扔,“我去房间收拾一下行李,沈哥,咱俩送路回下山去急诊。”

李想一愣,着急道,“那我呢?我也去!”

张轩恺还没来得及开口,被一道微弱的声音打断。

“用不了那么多人,你们留下。”

路回睁开眼,撑着手臂坐了起来。他里面没穿衣服,坐起来时被子滑下去一截,露出一半的光裸的肩膀。沈百川连忙帮他把被子扯高,然后紧紧裹着他。

路回缓慢地眨了下眼睛,看了眼沈百川,见他神色万分焦急,冲他安抚地提了下唇角。

“你带我下山就行。不是大事,别慌。”

张轩恺不放心,又开口,“不行,我们跟着也去。”

路回身上没力气,被沈百川拢着被子抱在怀里,看着虚弱。但他语气坚持,“别折腾。四个人都走了,吴炎来找人一个都不在,不像话。你俩留下,我去打个针就行,不用这么多人陪着。”

路回说话声音都是哑的,沈百川眉头皱着就没松开过,张轩恺还想再开口,被沈百川截住,“你俩别跑了,我陪着他去。”

沈百川都开了口,张轩恺就闭了嘴没再说什么。

烘干的衣物被送了回来,沈百川拿到床边准备帮路回穿上,路回从被窝里伸出一条手臂,拦了他一下,“你们先出去,我自己来。”

沈百川一愣,转头对另外两人说,“你们回避一下。”

路回无奈,“你也出去。”

沈百川从袋子里先把上衣拿出来,头也没抬,“我不。”

张轩恺他俩被沈百川支使着去帮自己收拾东西,屋里就剩路回和沈百川他俩人。

沈百川帮着路回穿上上衣,才让他坐直了身体,把厚厚的被子从肩膀处扒下去。

路回伸手把被子推开,露出一双细白的长腿,垂在床边。

沈百川在床边半蹲下,把路回的双脚放在自己的膝头,快速地帮他穿上袜子,这才让他下了床,把长裤穿上。

路回穿好衣服,站起身又被沈百川用自己的风衣裹了严实。沈百川弯腰把风衣上一粒粒的纽扣系上,系到最上面的一粒,沈百川的视线停留在路回白皙纤细的脖颈上一瞬,然后抬眼。

四目相对后,是好久的沉默。

张轩恺两人帮着收拾了东西,像是保护着易碎物品一样把路回护送上车。

路回心里泛起歉疚,觉得影响了好友的心情,交代道,“你俩好好玩,不用担心我。”

张轩恺点头,没跟他说话,对着驾驶座的沈百川说,“到医院了跟我们说一声。”

沈百川比了个ok的手势,启动了车,上了山路。

路回困倦地蜷缩在座椅上,山路弯弯绕绕,沈百川尽可能地把车开得很稳。路回累极歪着头睡了过去。

也可能是因为沈百川就坐在他身边,路回竟然梦到了两个人还谈恋爱那时的场景。但不是什么甜蜜的事,而是两人分手之前的最后一次争吵。

具体的事,十年过去了路回也记不清楚。无非就是‘你为什么不过来找我’,’为什么不能及时回复消息’,‘我在你心里到底重不重要’之类的争执。

在两人分手前的最后一年,这些话像是车轱辘一样在两人之间转了又转。

最后吵到两人都在沉默,梦中的场景像是水凝结成冰,亦或者氧气被一点点抽空,是一种磨人的绝望难耐,让人找不到出路。

路回在梦中再一次听到了沈百川26岁时的声音,说出口的是他记忆最深刻的一句话。

许多更气急败坏的言语路回都忘了,但这句带着不确定口吻的低语他记了十年,反复出现在他辗转昏沉的梦境中。

沈百川的声音很轻,但很真切。他的语气是痛苦的,不解的,带着挣扎和苦楚。

他说——我好像没有那么爱你了,路回。

路回从噩梦中挣脱,他睁开眼就看到了30岁的沈百川,不远处急诊的红色灯光打在他的侧脸,男人神色关切又温柔。

“到了。”

一束车灯打在路回的脸上,沈百川一愣,伸手去捧路回的脸颊。

“路回,你怎么哭了?”

作者有话说:

bb们周五晚六点入V,到时更新6k字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