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旧事(2)

季镜在大二那年冬天如约去了北城。在那里,她终于明白了什么是这一生都摆脱不了的宿命。

那天被赵遥救下之后,他们很快再次相逢。

彼时盛津上蹿下跳,不住的感叹道:“woc,woc!赵二!woc!”

他震惊程度显然无以复加,已经到了抛弃自己素质的地步了:

“我……这……”

盛津:“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抱着头窜到季镜旁边不可置信的开口问道:“你是季镜?季镜居然是你?”

盛津接着蹿回赵遥身边惊叹这缘分的神奇:“去给小丈母娘买礼物,没想到居然阴差阳错救了小丈母娘!”

盛津蹿到周念身边揽住她:“肯定是我上辈子积了德,佛祖不忍心磨难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对上了盛婉和赵遥嫌弃的眼神:“……”

“不是,为什么你们都这么淡定?”

盛津好奇的问道,这么巧合的事情发生在他们身边,这俩人居然没有一点反应,对比之下有一些说不过去了。

盛婉一脸无语的嫌弃看着他,再看看季镜一脸尴尬,心里嫌弃这个哥哥给自己丢人,对着他低声吐槽道:“蠢货!”

赵遥也用一种看智障的眼神看他,那眼神里明明白白的的写着“笨蛋”两个大字,仿佛他比起来三岁小孩还不如。

周念实在看不下去了,转过头去和自己的男朋友解释原委:“因为他俩都有季镜的联系方式。”

“???????”

他略有怔愣之后更不淡定了,盛婉有可以理解,赵遥有算怎么回事?

盛津冲着他们几个扬声道:

“合着就孤立我呗?”

季镜看他们之间的气氛融洽,心下些许羡慕,不由得觉得盛津真的搞笑,是周念会喜欢的类型。

不过话说回来,好像每个团体里边都会有一个盛津这样的角色。

盛婉上来拉住季镜,围着她转了好几圈,虽然已经提前见过照片了,可此时乍一见到真人,还是不禁咂舌:

——“我早就知道你好看,但是这真人也太美了吧!!!”

季镜被她一个大美女夸得面红耳赤的,她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是不知道该如何接这话,气氛眼看就要尴尬住,赵遥在旁边看似无心的替她解了围。

他冲盛婉嗤笑了一声,漫不经心的上下打量了盛婉一下,这一不经意的对比之下,越发觉得季镜容色出众,道:“你以为人家都和你一样?”

他声音淡淡的,尾音却些许上扬,带出一丝玩闹的意味,恰到好处的解了局。

“赵二,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傻子!”盛婉早就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夸人的话,但她也对自己的美貌无比自信,明白此刻赵遥在调节气氛罢了,于是白他一眼不搭理他。

“但是你一说话别人就知道你是傻子了!”赵遥笑着怼她。

盛婉在一旁气的跳脚,周念笑着帮她说话,赵遥看着在盛婉身旁的季镜,冲她小幅度的点点头示意。

赵遥望着她,看她一举一动都浑然天成,美的恰到好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来许久之前读过的赋文:

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连娟。①

他嘴角扬起的弧度不由得更胜三分,连他本人也不自知,这完全是一个下意识的小动作。

赵遥在此刻明白了文中真意,她确实是美的无以复加,担的上盛婉的夸赞。

那天他们同游北城大学,几个年轻人走在路上,盛津和周念在前面打闹,盛婉也加入其中,只剩他们两个慢慢悠悠的走在后面。

“这几天他没再来找你吧?”赵遥在她身旁忽地出声问道。

季镜听他突然开口,在听清楚他询问的内容之后,心里有些许的出乎意料:

“季明方吗?”

“嗯……?”赵遥声音里有隐约的笑意,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像是远山传来的钟声。

“没有。”

她抬头看着赵遥,看着他流畅的侧颜出声道:“他没有再来找我。”

赵遥随着她的动作也转头望向她的眼睛,四目相对,他语气极其云淡风轻,却又无比肯定道:“他在你离开北城之前都不会来找你了。”

“嗯!”

“不好奇吗?”赵遥看她这个淡淡的反应,笑了。

季镜摇摇头,看着前面打闹的人,觉得此刻一片静好。

她在这片静好中转过头看向他说道:“他在公安局了。短时间内出不来。我很快就要离开北城了,他不会再找到我。”

“唔……”赵遥没想到她是这样一个回答,有一瞬觉得她单纯,这份单纯显得有些可爱,有些天真,但赵遥却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赵遥,谢谢你!”她突然就停下了脚步,抬眸望向他。

“虽然之前已经和你道谢过了,但我还是想说,谢谢你。”

赵遥看着望向自己的那双眼眸里盛满了真诚和感激,一时间有些许的语塞。

听着耳边传来的道谢声,他居然有些许奇异的感觉。

他从小到大都跟在家长身边,自然见过许多道谢的场面,觥筹交错,你来我往,虚与委蛇早已不足为奇。

可是他今天在季镜眼中见到了真诚——他从来没有在别人的眼眸中见过这种真诚。

他难得反应迟钝,心下奇异,最后有点不自然的笑笑,轻描淡写道:“举手之劳!”

季镜弯了一下唇角,没再说话。

他们继续在北城大学的路上散步。天气晴朗,风也温柔,这是一个难得明媚的冬日。

赵遥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他看着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有了些谜题即将揭晓的兴味,电话旋即被接起来:

“喂?”

他落后季镜两步,看着她双手插兜,跟着盛婉他们继续向前走。

“赵二公子,你救的那个女生,还记得吗?”

来电人是他圈内的一个朋友,他平日素来八卦,打探消息方面有些能耐。赵遥昨晚回去之后就给他发了消息,拜托他帮忙查一下情况。

赵遥看了一眼走在自己前面的季镜:“嗯?”

“你之前找人查的那个人是她的父亲,结果出来了。”电话那头的人声音略显气愤:

“他涉及特大人口拐卖,几年前在洛水的时候被这女孩举报,进去了公安局,但是当地官员和作案团伙勾结,居然把他给放了出来。”

“嗯……”赵遥盯着季镜的身影,无法将她和人口拐卖放在一起,他脑海里浮起来一个猜测,这个猜测让他的眼神突然有一瞬间变得晦暗不明,可他声音依旧的沉稳问道:“还有吗?”

“这个案子开始浮上水面了,她会被再次传唤进警局。

赵遥听着手机里传来的的声音,看着走在前面的季镜步伐停住,拿出来手机似乎是在接电话一般:“知道了!回见”

“你小子……”

他挂掉电话,三两步迈到季镜前面。季镜听着电话那边正在问她在什么地方,需要她即刻去警局一趟。

“好的,我这就过去!”她看着赵遥快步过来,很快的答应好之后挂了电话。

“抱歉啊……”

“要去警局吗?”

他们二人同时开口后却又都在等对方先说,二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赵遥看这个情形也不再谦让,他开了个头,声音听上去有些许的沉:“你要去警局吗?”

“嗯,让现在就过去,也给你打电话了吗?”

没有。他看着她道。

“我陪你去。”赵遥看着她再次变得冷淡的面容,似乎也知道她心情非常糟糕,他在脑海反应过来之前下意识的出声道。

季镜抬起头来看他,只见他面上依旧是一片平静,云淡风轻的,仿佛刚刚的话只是随口一说一般。

她想起来昨天晚上他在警局门口等她出来,心下不知道哪块地方被触动,鬼使神差的应了句好。

……

警察局内碰巧是昨天的警官在值班,他见赵遥陪着季镜一同前来,丝毫不敢怠慢。

只见他快步迎上去:“赵二公子!”

赵遥伸出手来和他相握:“张警官!”

季镜看着他们二人握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变得和之前有些许不同的赵遥,默默的垂下眼帘遮住自己眼中的情绪——

这是她第二次听见人叫他赵二公子。

“又要麻烦您了!”赵遥客气道。

“您说哪里话,不麻烦,应该的。”

张警官看了看旁边的季镜,心里当即明了:“今天找季小姐就是了解一下当年在洛水发生的事情,以及事发过程中的一些细节,不会耽误你们太多时间的。”

赵遥点头,面上的看起来不是特别愉快:“那咱们,速战速决?”

“哎,好。”张警官挂着一副和善的笑容:“季小姐这边请。”

“季镜。”

在季镜跟着张警官走的过程中周念突然叫住她。

“别害怕。”她说。

季镜转过身来,看着面容沉沉的周念,对着她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好。”

很快赵遥就明白了为什么周念的面容这样的沉重,也明白了那句“别害怕”到底因何而来。

张警官带他们去了另一个房间,在这里能知道审讯室的全貌。

周念早早的窝进了盛津的怀里,她脸上的笑容早已不在,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看着季镜在警方的问询下逐步说出自己的前半生:

民警:“季小姐,根据我们调查显示,大约四年前,季明方给你办了休学,对外声称想要接你来北城生活,对吗?”

季镜:“是。”

民警:“可是你却打电话向洛水警方举报他,说他涉及人口拐卖,对吗?”

季镜:“嗯。”

民警露出一个和善的笑,企图让季镜放下戒备,她一步步的深入道:“可以详细的说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季镜看着她,随着她的话语,脑海里逐渐浮起来自己的前半生。

她露出一个嘲讽似的轻笑,但那个笑容转瞬即逝,找不到存在过的任何影子,她淡淡道:“四年前,我出了些事情,我母亲联系到了季明方,要带我走。”

周念把头埋进盛津怀里,听着季镜回忆那段往事。那段对于她们每个人来说都犹如一道永远也抹不去伤痕一般的往事。

“我拒绝了,很多次。”

“我并不想来北城。可是季明方和我的母亲商量好带我走,我别无选择。”

“我一开始也以为,季明方是真的要带我来北城上学,可是……”

季镜有点说不下去了,她停顿了一下。

周念在外面看着画面里的她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往下说:“可是我发现事情并不是他说的这样。一次偶然,我听到了他在打电话。”

“他要把我卖掉。”

盛津盛婉一同瞪大了眼睛,内心一片震动。

他们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不敢置信,周念在盛津怀里咬紧牙关。

赵遥靠着椅子把玩串珠的手一顿,抬眸看向画面中的季镜,她垂着眼帘,看不清到底在想什么。

季镜还在里面继续说:“我有证据。我知道这一天会来。”

“我当年把所有的证据都发给了洛水警方,可是很不幸。”

她不愿意再说下去。

可是很不幸,洛水警方同季明方相互勾结,她等的正义迟迟没有到来。

小民警在旁边飞速的记录着,民警姐姐继续出声问道:“你刚刚说的证据是怎么回事?”

季镜:“那天我录了音,还录了视频。后来他从洛水警局出来之后打给我的电话,我也都录下来了。”

民警:“你怎么碰见他打电话的?”

季镜:“他带我出去吃饭,说是商量带我去北城的事。期间他接了个电话。”

她突然笑了一下,似乎也意识到事情的真相说出来究竟有多么的荒唐:

“我记事比较早,小时候,他在外面的女人打电话给他,他也是相似的神态,我觉得不对,就跟出去了。”

民警被这个情况震惊,难得沉默了一下。

她同情面前女孩的遭遇,但也始终牢记自己的工作,于是不得不继续追问:“据我们所知,你本人是在南城上大学,为什么会突然来北城?”

季镜:“我和人约好了,不能失约。”

民警:“是你的好朋友,周念?”

季镜:“是。”

民警:“有一件事情我们非常想问你。”

“据我们了解,你的高考成绩极好,是你们省的第二名,清大北城抢着要你,可是你最后却填了南城大学,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季镜在她长口的那一瞬间就开始沉默。

这是个秘密,她不能说。

周念一行人在门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不约而同地看着镜头里的季镜,不光民警,他们都很想知道缘由。

赵遥垂眸,看着自己手里的串珠,这串珠跟了他有些年头了,眼见着成色越来越好。

他在民警出声的那一瞬间,从莹润的珠子上面移开眼,去看向那个在镜头里的人,许久之后,赵遥见她终于出声,可说出口的话却是拒绝:“可以不说吗?”

民警:“季小姐……”

季镜明白了,这是不能的意思。

她抬起头来看着民警,又看了看藏在暗处的镜头,眼神中含着确认的意味:“我们的谈话,是保密的,对吗?”

询问的民警并不知道外面有人在看,她自信的点点头,对着季镜信誓旦旦道:“当然。”

“好。”

即使她并不相信这话。

她回忆起脑海中最深处的记忆,即使时间如此久远,可那年的场景依旧是历历在目

她的声音依旧是冷,明明也没说多少话,可是那嗓音里莫名的有些许嘶哑的意味:“当年……”

“高考成绩下来之后,洛水政府奖励了我一大笔钱,季明方不知道从何处得知这件事情,他威胁我,让我把这笔钱转给他。那段时间里,他甚至找人跟踪我。”

“后来他发现跟踪我没有用,就混进清大,跟踪周念。”

室外的周念脚底一软,真相来的猝不及防,她的呼吸几乎要停滞住。

盛婉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不相信自己听到的是事实。

赵遥盘着串珠的手突然停了,在无人注意的地方,那上面似有青筋浮现。

“这个畜生……”盛津反应过来之后给周念顺气,咬牙道。

毫不夸张,他后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那是后怕。

“我没办法,只能把钱全转给了他。”

“他不满足 ,要我再给他二十万。外公外婆留给我所有的钱加起来也才不到十万。”

季镜面色依旧冷淡,赵遥在外面看着她冷艳的面容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她置身事外,被毁掉的人不是她,也与她无关一般。

那双拿着串珠的手突然就有一瞬间的不稳,他的呼吸乱掉了。

“南城大学愿意支付这笔钱,所以,我改了自己的志愿。”

她很平静的将事情的真相说出来,不带任何感情的陈述事实,可这些事实,这些轻描淡写的话语却掀起了听者内心的滔天巨浪。

“是因为我……?”周念随着她的话神情开始变得恍惚,她死死的看着镜头里的季镜,不禁落下泪来。

“她做梦都想来的学府,居然是因为我才放弃的!”她语气中盛满了绝望,她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真相。

她们莫逆之交,情谊非同一般,这点周念心里清楚。

可她万万没想到季镜会为了她放弃自己的前途,北城大学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可是她居然能够为了自己的安危,将这唾手可得再次变成了梦寐以求。

盛津把她揽进怀里,听着她失声痛哭,他平常惯会花言巧语,此刻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为人父母到这种程度,简直猪狗不如。

民警没想到事情的真相会是这样,她被这份情谊冲击到了,有些没缓过来神。

她沉默了一下,决定转移这个沉重的话题:“四年前,他要带你离开的时候,你的母亲同意了吗?”

季镜;“对,她同意了。”

民警:“她知道季明方要把你卖掉吗?”

季镜:“是。她……知道。”

民警:“她不知道当然会……她知道??”

季镜:“知道。”

民警问不下去了。

外面的人也听不下去了。

盛婉掉头转身就走,泪水已经花了她精致的妆容,她从来不在人前哭。

赵遥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他看起来依旧是淡淡的,像是对这件事情没有受到丝毫的触动一般,他只是不停的盘着自己手里的佛珠,脑海里不停的回响着警方和季镜的谈话:

——“他要把我卖掉。”

——“我和人约好了,不能失约。”

——“南城大学愿意支付这笔钱,所以,我改了自己的志愿。”

——“她知道季明方要把你卖掉吗?”

——“她知道。”

赵遥觉得自己的心口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像是爬过了一只蚂蚁一般,有些隐约,细密的痛,还有些喘不过气来。

有一口气,无论如何都喘不上来。

这种感觉很陌生。在他之前的人生中从未出现过,这不像他。

不对劲,可他不愿意深究。

究竟是不愿意,是不敢,还是不能,赵遥都不知道,人总是下意识的逃避真相。

那天晚上他们离开北城警局的时候,众人都是不约而同的沉默。

季镜本身沉默,他们因为发生在季镜身上的荒唐沉默。

周念首先忍不住,扑上去抱住季镜,她的眼睛已经肿的很厉害了,可是泪依旧在流,她一直在问值得吗?

季镜拍了拍她的脑袋,不说话,只是笑。

她不傻,从她在审讯室说出来真相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猜到了。

此刻看他们这副样子就明白,他们都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盛婉忍不住加入周念,抱着季镜一起哭,她们在漫天星光下泪流不止。

明明是季镜的苦难,在当事人还无比平静的时候,旁观者却为此流泪的一塌糊涂。

季镜看着面前的好友泣不成声,心里一阵难过。她在昏黄的灯光下面色温柔的出声安慰她们两个人:“好啦,别哭了!”

柔和的光为她轻披上了一层圣洁光辉——如果是你的话,你能为别人放弃自己不可限量的前途吗?

我不能。

盛婉看着季镜的面容心想。

赵遥看着冬日的灯光照在季镜身上,给她增添了些许温柔的神色,她在这片灯光中展颜的那一瞬间,赵遥突然就觉得上天真的很不公平。

这些戏剧性的事情一股脑的全发生在了她身上。

赵二公子在北城顺利长大,他家世显赫,父母恩爱,从未吃过任何苦。他知道,在这世上有人光是活着就已经很艰难了。

但是他没想到会这样艰难。

此刻赵遥看着季镜低声哄人,看着她们牵手走在一起,突然就没来由的想向老天祈愿——

他的脑海里蹦出来了苦尽甘来这个词。

苦尽甘来。

他觉得季镜这么好的人,余生都要苦尽甘来才好。

他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来他偶然窥见她过去的生活。

说来奇怪,他平生不信神佛。

可是就是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突然就希望上天能不能对她宽容些,对她仁慈些。

他希望季镜从此以后都能无病无灾,今生长命百岁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