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他要告诉她,他错了。
燕北午后, 日头透过云层晒了进来,气温回暖。
丁旭尧靠着自己的阿斯顿马丁,在巷口和几个围着豪车拍照的小姐姐聊得正欢。
“想合影啊?”他懒洋洋地笑, “可以,但你们得先夸爷帅——”
“这车是你的吗?!”一个女生眼睛亮晶晶地问。
“废话, 不是我的难道是租的?”丁旭尧挑眉, 正准备继续吹嘘几句, 却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踉跄着从那家官府菜餐厅里冲出来。
是苏却。
今天中午他被苏却押着做司机送她过来,这还没多久呢, 怎么就吃完了?他可记得这家官府菜搞得像是法餐,一道道菜上得可慢了。
丁旭尧正准备打招呼, 却发现她带着仓皇的狼狈,仿佛刚从一场风暴里逃了出来。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
她的手在流血。
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滑落,在地上溅出几滴刺眼的印记。
丁旭尧顿时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模样,赶紧迎了上去。
“苏却你——”
话还没说完,苏却猝不及防地直接撞进他怀里。
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口, 呼吸急促,带着明显的惊慌和脱力感,像是终于找到了救星。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再废话,直接揽着她的肩,把她塞进副驾, 然后自己迅速绕到驾驶座,一脚油门冲上主路。
“我送你去医院。”
“我没事……”
“少废话。”
车子在寒风中疾驰, 丁旭尧一只手握着方向盘, 另一只手狠狠揉了把自己的脸。
“……江津屿干的?”
苏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 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艹。
他心里暗骂了一声,没想到那位江家少爷,表面上一副清贵无暇的模样,私底下竟然能把人折腾成这样。
-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低头专注地处理着苏却掌心的伤口:“还好,伤口不算太深,就是碎瓷片扎进去的地方有些红肿,可能会痛几天。”
苏却低头看了一眼被包扎起来的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护士又看了看她的嘴角,不住皱眉:“至于嘴巴……”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丁旭尧,不满道:“小伙子,对自己女朋友温柔点!”
丁旭尧:“……”
这是什么飞来横祸?!
他小丁爷还没来得及撬墙角呢,怎么就被扣上“不温柔”的罪名了?!
他本能地想解释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果他说不是自己弄的,那就是江津屿干的。
江津屿……
他打不过。
他只能讪讪地挠了挠头,假笑道:“您教训的是,教训的是。”
护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收拾药箱离开。
等人一走,他立刻看向苏却。
她靠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丁旭尧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这幅模样,反而比哭还让人心疼。
半晌,苏却突然开口:“丁旭尧。”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刚哭过,但语气却意外的冷静。
丁旭尧坐直了,认真地看着她:“怎么了?”
苏却没睁眼,似乎在思考什么,隔了几秒才缓缓问:“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丁旭尧一愣:“……啊?”
丁旭尧的大脑短暂当机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挺直了腰杆,拍了拍自己的胸肌:“当然!爷的胸肌你随便靠!”
“……”
似是被他的无厘头整得无语,她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不是说,如果我要跑,你一定帮忙。”
丁旭尧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瞪大眼睛,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苏却,你是认真的?”
苏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一刻,丁旭尧生出一种不真实的错觉——她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的要跑。
她想离开燕北。
想离开,江津屿。
丁旭尧正准备说些什么,苏却的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
付立收到信息的时候,心脏几乎骤停。
他的第一反应是江津恒的事件重演了。那种刻进骨子里的警觉性,让他瞬间调动所有人,赶往医院。
结果,一进病房,就看见江津屿靠在病床上,额角缠着绷带,神色平静,看起来和往日没有不同,只是透着几分疲惫。伤口并不深,但血流了不少,看上去有些骇人。
付立快步走上前,脸色凝重,“到底怎么回事?是谁——”
“她。” 江津屿淡淡道。
“……苏小姐?”
付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拿茶杯砸的。” 江津屿像是在说别人的伤势,指腹摩挲着额角的绷带,“碎片扎进了手掌,她伤得比我还严重。”
血早就干了,可痛意依旧清晰。
他很少受这种伤。
不是因为他无坚不摧,而是因为,没人敢对他下手。
可苏却敢。
她打他,咬他,把他砸晕,他却只会心疼她的手会不会被碎片划得更深。
付立沉默了一秒,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苏小姐她再怎么样,也不能这么没轻没重吧?!这要是伤到太阳穴,有个万一……”付立的语气带着一丝愤懑,“您这段时间为了她的事花了多少心思。亲自去打点上信,就因为知道她如果真去了英国,起点反而不如在这里。燕北的出版市场虽然不如美国成熟,但您把关系都铺好了,她至少不会输在起跑线上。您动用了多少人脉,就为了确保她能有最好的选择,可她看到了吗?”
江津屿沉默不语,手指缓缓摩挲着玻璃杯壁。
“可她连问都没问过您。” 付立越想越气,“她从来没有把您当成她人生里的一部分,她做任何决定,都没有考虑过您……”
“够了。”江津屿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疲惫,“是我的错。”
付立一愣。他跟了江津屿这么多年,从没见他这样低头过。
“我以为,”江津屿看着手腕上沾着的血迹,“只要帮她铺好路,她就能留下来。”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病床上投下一片苍白的光影。
“可我忘了问她想要什么。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我却想用这种方式把她困在身边。”
“我也没从她的立场考虑过。”
江津屿想起苏却激动地说自己没有尊重过她的工作,他当时无法理解。可冷静下来看,过度的插手只会让她在业界更难立足。
开始就打上关系户的标签,未来不管做出什么成绩,都不会有人真正认可她的能力。
是他想的过于短浅和简单了。
他的小姑娘那么优秀,可他却没有真正相信过她能做成。
他或许应该学习放手。
付立看着自家少爷难得示弱的样子,正要说什么,手机突然震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
是尚棠。
他按下接听键,刚刚靠近耳边,便听到尚棠破口大骂:“付立,你们他妈的是不是疯了?!我要跑路了,不干了!”
电话里的声音透着些许慌乱,不像是她平日里那副游刃有余的语气。
江津屿听到她的声音,微微皱眉,朝付立递了个眼神。
付立当即开了免提。
“什么意思?”江津屿沉声道。
“程燕回找到我了,”尚棠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自嘲,“他现在知道我在替你做事,肯定会恨你没透露过我的行踪……”
“他是个疯子,抱歉,把你也牵连进来了。”
付立脸色微变,刚要说话,却听到江津屿低低地笑了一声。
“……当初我决定与虎谋皮的时候,就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
尚棠沉默了一瞬,低声骂了一句:“他大爷的,你也是疯的。”
江津屿没再回应,只是淡淡道:“目前的任务你已经完成得很好,反倒是我要谢谢你。”
尚棠嗤笑:“谢我?别——你能活过他的报复再说吧。”
付立皱眉,直接问:“你现在在哪?我们派人送你撤。”
尚棠思考了片刻:“如果你们可以安排的话,帮我找个地方躲一阵子。最好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谁都找不到的那种。”
“行。”江津屿点头,“我有个无人岛,找人代持的,程燕回应该一时找不到,你先过去避一避。”
尚棠轻笑了一声,“呵,不愧是江少,后路倒是准备得挺足的。”
她没有拒绝,算是默认了这份安排。
挂断电话前,尚棠顿了顿,提醒道,“……江津屿,程燕回不是你能轻易对付的,你要小心,他会不会对你周围的人下手。”
“但愿你撑得住。”尚棠说完这句,挂断了电话。
江津屿随手放下手机,手肘搭在病床扶手上,闭了闭眼。
程燕回……
这人就是个疯子,骨子里带着偏执的狠戾,行事乖张,没什么道理可言。尚棠曾经是他最信任的左右手,也曾是他从小养在身边的人,但他从来不懂珍惜。
直到尚棠伤透心彻底离开,程燕回才疯了一样去找她,至今不肯放手。
疯子的报复心理最强,江津屿自然明白这一点。
他自己是不怕,可尚棠最后的那句提醒,不知怎的,让他隐隐不安。
安排妥当,病房里终于恢复安静。
付立看向江津屿,皱眉道:“江少,您还是先休息吧,医生说过您有轻微脑震荡。”
江津屿靠在病床上,半阖着眼,已疲倦到了极点。
黑暗席卷而来,像是潮水,无孔不入。
他梦见了一株桂花树。秋日的午后,枝头的花朵闪得如同碎金,带着细碎的甜香。江津屿信步闲庭地走近,却听见一阵鸟鸣。
江津屿抬起头,桂花枝上停着一只灵雀,羽毛白净,瑟缩着翅膀,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它声音清脆,却又聒噪得紧,他想挥开它,可它偏偏不走。
于是他伸手去抓它,雀鸟忽然惊觉,猛地扑腾翅膀,欲要飞走。江津屿却不肯,手掌一扣,将那小小的身躯捏在掌心里。
他听见一声脆响。
那一刻,雀鸟的翅膀断了。
它在他手中剧烈挣扎,拼命拍打着残破的羽翼,细小的喙艰难地开合,最终,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哀鸣。
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江津屿怔住,低头看着掌心那具冰冷的躯体。他想松手,却发现自己的指节僵硬得可怕,手心满是温热的液体。
桂花香浓烈得让人窒息,天地间忽然无风无月,死寂一般的黑暗吞没了四周。
江津屿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后背。
病房里依旧安静,他喘息了一瞬,缓缓伸手按住额角,揉了揉眉心,试图平复胸口翻腾的情绪。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
一条新消息。
【怀古,见一面。】
发件人——苏却。
江津屿怔住,瞳孔收缩。
下一秒,他几乎是翻身而起,扯掉输液管,抓起西装外套,大步朝外走去。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连身上的伤都完全忘了。
她愿意见他了。
她终于愿意见他了。
心脏疯狂跳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紧迫、急促、几乎喘不过气。
他要告诉她,他错了。
他不该擅自做决定,不该用自己的方式困住她,不该以爱为名来绑架。
他会放手,会尊重她的所有决定。
他会成为她的护盾,替她扫清一切阻碍,让她站在最高处,让全世界看到她的光。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某种隐约的预感在催促着他。
可他却完全没注意到——
【怀古】,那是程燕回的地盘。
更没想过,苏却为什么会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