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矫正治疗

程嘉树倚在贺思翰的办公桌旁的墙壁上,目光瞟向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深色木门。

“贺秘,里头那位什么来头?怎么就比我还先一步进去了?”

贺思翰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眼,笑容标准:“嘉树总,陆总的访客日程属于工作机密,我不方便透露。”

程嘉树碰了个软钉子,却也无所谓,身体又往前倾了倾:“我哥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到底怎么弄到手的?他爹这回怎么这么大方?”

他眨眨眼,语气暧昧起来,“还有,他跟赵家二小姐真成了?那天宴会我看他们……”

“嘉树总,”贺思翰客客气气地打断了程嘉树的话,“股份变动是公司高层决策,具体细节我不太清楚。”

他语中仍有尊重,却没透半点实底,“而且陆总今天行程排得很满,一整天都没空,嘉树总要是没急事,不如改日再来。”

程嘉树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他环顾了一下偌大的总经办,又换了个话题:“欸,宋闻呢?咱们小宋助理最近怎么隐身了?好久没见着他了。”

“宋助理公派出差了。”贺思翰预判了他的下一个问题,直接补充道,“至于具体的出差内容和归期,陆总没有交代,我也不清楚。”

程嘉树“啧”了一声,又腆着脸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哥们儿间分享秘密的亲昵:“贺秘,你跟兄弟透个底,我哥他跟宋闻……还处着呢?他这算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这话刚落,贺思翰的手机响了。

他接通电话,用法语说了句“Bonjour”,随即捂住听筒,笑着对程嘉树说:“嘉树总,这种问题您问我,真是难为我了。我只是陆总的行政秘书,他的私事,我哪能随便过问。”

接连碰壁,程嘉树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讪讪地直起身体,又不甘心地瞥了一眼那扇依旧紧闭的门,才在贺思翰的办公桌上敲了两下:“得,你们都是大忙人,就我一个是闲人。行,我走了,回头跟我表哥说,我改天再来看他。”

离开总经办,程嘉树无事可做,晃荡到了女孩多的行政部,可人人都客客气气,却也躲他躲得厉害。

不想自讨没趣,程嘉树只能晃晃荡荡下了楼。

一进电梯,里面站着的人让他愣了一下,正是那个先他一步进入陆今安办公室的男人。

程嘉树靠在轿厢壁上,斜睨着对方,脸上没什么好脸色。

电梯到了负三层停车场,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程嘉树坐进自己的跑车,盯着方向盘琢磨了半天,一时也想不出下一步该去哪儿逛逛。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从陆今安办公室出来的男人,开着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从自己面前平稳驶过。

“草。”他低声咒骂,“开这么个破车,都能比我先进办公室?陆今安脑子进水了吧。”

他懒洋洋地发动车子,缓缓从车位滑出,脑子里盘算着怎么能从家里骗出点钱花花。

……

陆今安今日提前下班,路过贺思翰办公桌时,只放了句:“不用跟着。”

贺秘倒是起了身,将老板送到电梯旁,按下电梯按钮,双手交叉放于身前。

陆今安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轻声一啧:“有话就说。”

贺秘真的有话:“……最近很多人都在问我宋闻去哪儿了。陆总,关于这件事,是否需要一个统一、明确的对外答复口径?”

陆今安将一只手插进西裤口袋,视线依旧停留在电梯显示屏上,面无表情地反问:“他们问你的时候,你是怎么回复的?”

贺思翰沉默了片刻,如实回答:“说他被公派出差了。”

陆今安“嗯”了一声:“以后都这么说就行。”

“但是,陆总,”贺思翰微微向前迈了一步,似是坚持,“我联系不上宋闻。”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陆今安迈步走进轿厢,转身按下地库按钮,这才抬眼看向门外的贺思翰:“贺秘什么时候和宋闻的关系这么好了?”

电梯门缓缓闭合,贺思翰伸手挡住了门板。他迎着陆今安的目光,微微沉吟,最终还是将那句盘桓已久的话说出了口:“陆总,宋闻其实……没有那么坏。”

下一刻,贺思翰忽然想到了那些宋闻暗地交易的照片,他声音一哽,“虽然,宋助理做了一些……”

陆今安慢慢笑了:“你也说了‘虽然’,这就证明他也没有那么好,不是吗?”

贺思翰的手臂僵在半空,最终,他慢慢垂下手,向后退了半步。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内外。

……

烟城的安防公司不多,大大小小三五家,其中却有一家极为知名,据说承揽了半个中国的高端业务。

陆今安下了电梯,迎面的墙上挂着巨大的企业logo,大写的Y与小写的y上下错落地套在一起,是“焱越”两个字的首字母。

Logo挺长,贯通整个墙面,其中一角顶着走廊的尽头,此时那里站着个人,背着身,正在打电话。

陆今安可有可无地送去了一个目光,却稍稍一怔,逆着光的背影瞧着有些熟悉。

恰巧那人听到电梯的声音也看了过来,与陆今安一对视,两个人都在心里骂了一声“草”。

也都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那个深沉的夜里,台阶之上与台阶之下,无声竖起的“中指”。

陆今安往往心里是鬼表面是人,他刚要扬起笑脸,打算与对面的男人招呼一声,却见那人把脸又背了回去,继续低声讲起了电话,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

陆今安轻啧,心里讽道:果然王八壳子上站着癞蛤蟆,林知弈身边能有什么体面人。

他转身走进焱越安防,被迎过来的接待人员请进了会客室。

……

焱越安防总经理的办公室把着走廊的尽头,周一鸣推开门晃荡着进去,一屁股陷进了沙发。

“还练字儿呢?”他将电话往茶几上一扔,倒了杯凉水灌下去,“情书字太多,要不你先练练写写情诗?”

宽大的老板台后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出人意料的年轻,看着比周一鸣还要小个五七八岁。

气质却是沉稳温润的,他放下笔,笑着问:“这是谁又惹着你了?”

“刚刚在门口遇到个傻X。”周一鸣杯子一落,“阎总,你帮我去财务部查查,林知弈这个月又扣我多少工资了?”

椅子上的男人将练字本轻轻合上,边旋笔帽边说:“被他扣工资又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就算查了,你又能怎么样?放心,你的工资有我给你托着底呢。”

周一鸣半点不给老板面子,他向后一倒,靠进沙发:“你给林知弈做保镖时的工资不也被他扣去了一半?找你托底,还不如找薛宝添。”

听了这话,对面的年轻老板也不恼,脸上反而露出了一点笑意。心里一热,刚刚合上的本子被再次摊开,笔帽反旋三扣,他在纸上落笔,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个“宝”字。

办公桌上的电话偏偏在这个时候响了。

最后那个“点”一歪,没写好。

有点遗憾,男人微微皱眉。他收了笔和本,接起了电话。

无意间,手指碰了一下电话旁立着的名牌,金色字体隔着玻璃透出:焱越安防总经理,阎野。

“设计安防方案?”阎野的声音铺满室内,“公司还是个人?”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片刻后,男人又道,“姓陆?”

坐在沙发上的周一鸣忽然抬眼,略一思忖,他站起身,踱了几步,靠在了办公桌上,低声道:“就是我刚刚说的那个傻逼,陆今安,汇森集团的。”

阎野拿着电话掀起眼:“有说法?”

“是个麻烦人物,也是林知弈的对家。你要是不想林知弈跑过来阴阳怪气说小话,就别接这单生意。”

阎野捂住了话筒,微微沉吟:“我现在正在追薛宝添,这个时期是不能和林知弈有半点瓜葛的。”

做了决定,他松开握着听筒的手:“一会儿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出去一趟,这单……你让盛副总接待吧。”

……

在焱越,副总经理的办公室比总经理的气派很多。

此刻,办公室内茶香袅袅,陆今安的对面,坐着一位精干凌厉的男人。

对方起手斟茶:“陆总,我们是正规企业,接不了这么脏的活。”

陆今安举杯饮茶,在浓郁的茶香中笑着说:“看来盛总是有负盛名了。”

茶杯一落,杯底压在一张刚刚过了手的名片上:“钱不是问题。”

名片上的头衔挺长,最后落了两个字:盛屿。

盛屿给陆今安添茶,倒进杯中的茶汤和出口的话一样稳:“陆总让我对付卓三儿,那你知不知道他手下都是身上背着案子的在逃人员?那些都是亡命之徒,平时我们就算撞上了,也都给各自留着面子,阳关道、独木桥各走一边,互不打扰。”

盛屿提杯一敬,“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规矩,规矩要是一乱,就不太平了,您说是不是,陆总?”

陆今安却未端杯,只是笑着说:“天底下要是都按照规矩办事,盛总,你们这个行当怕是早就吃不上饭了。活,可以不接,但话,不要说得太漂亮。技不如人,可以直说。”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身向门口走去,边走边背身说道:“谢谢盛总的茶。”

手刚刚搭在门把上,却被身后的声音叫住:“陆总,做生意讲究推心置腹,你未推心,我怎能置腹?”

陆今安微微侧身:“盛总想知道什么?”

“是谁雇佣的卓三儿?卓三儿具体做了什么?还有,您最终想达到什么目的。”

陆今安垂着眼沉吟片刻,松开把手,慢慢走回座位:“卓三儿一直在跟踪我的人,他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我尚不清楚。不过,我雇佣的私家侦探已经受到了他们的死亡威胁。”

盛屿向椅子微微抬臂,做了个“请”的手势:“是谁雇佣的卓三儿?”

陆今安重新坐回椅子,沉默片刻,他答:“我的父亲,汇森集团董事长,陆昊。”

盛屿在这个行当见惯了父子反目,兄弟阋墙,他表情平静地继续问道:“他们跟踪的是谁?和你什么关系?”

陆今安一怔,半晌之后,才艰难地开口:“我的……朋友,宋闻。”

“你的目的。”盛屿言简意赅。

“重创卓三儿,警示陆昊,让他再无胆量碰我的人。”

杯子底下的名片已经被茶渍洇湿,又一张名片被送了过来。

与刚刚的白纸黑字的不同,这是一张金箔名片,上面只有两个字:盛屿,以及一个截然不同的电话号码。

陆今安端详了那张名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去接。

可还未碰到名片,对方夹着名片的手指却向回一勾。

盛屿笑着说:“陆总,你的生意,明面有明面的接法,暗地有暗地的接法。我只想提醒您一句,坏了规矩的接法,价码,都高。”

陆今安轻笑,再次探手,稳稳接过了名片:“那以后,就仰仗盛总了。”

盛屿举杯:“客气。”

……

出了焱越安防,天色已暗。

陆今安将车停在路边,一时竟不知该驶向何方。

这几天他不敢回市中心的平层,那里留着太多宋闻居住过的痕迹。

玄关并排的拖鞋,卫生间里并立的牙刷,茶几上看到一半的书,甚至空气里都仿佛还残留着那人身上淡淡的气息。

每一次踏入,都像有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着陆今安似乎空了一块的心……

去城郊的别墅?

陆今安微微蹙眉。城郊的别墅又大又空,陆今安勉强住了几晚。

每夜,几乎都有半个晚上睁着眼睛难以入眠。

城郊风大,拽着树枝乱晃。

在一个个清醒的深夜,陆今安觉得窗外吹过树林的风也像无所事事的街溜子,在他心中那个大洞里来回穿梭,带走体温,留下的只有寒冷。

要不,还是去宾馆将就一晚?

刚刚把手放在方向盘上,路灯亮了。

华灯初上,昏黄柔软的光线照进车内,勉强驱散了一部分黑暗。

陆今安慢慢转头看向副驾,空的。而此前,很多很多个傍晚,宋闻都是坐在那里,柔软、乖顺的同自己一起回家。

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又慢慢落了下来,陆今安翻出烟,送进嘴里……

不知过了多久,死寂的车厢内响起了刺耳的电话铃音。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疗养院。

陆今安摘了烟,条件反射一样快速接通了电话,却只敢轻轻的“喂”了一声。

“陆总,再次跟您确认一下,关于宋先生的‘矫正治疗’,确定要上强度吗?”

陆今安再次看向身旁空荡荡的副驾座位。如果,宋闻不爱男人,或者,不那么着急的去爱别的男人,是不是就会留在自己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闭上眼,轻声道:“……上吧。”

……

疗养院,深夜。

走廊尽头的房间,厚重的隔音门被人从外面无声地推开。

狭长的、冰冷的光束率先探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惨白的光痕。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微弱的光,面容模糊不清。

他手里握着一个强光手电筒,光束并不晃动,只是稳定的指向地面。

迈步走进来,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声音。

他走到宋闻的床前,微微低头,手电筒的光束缓慢的抬高,骤然照向床上的身影。

“宋闻。”

男人的声音不高,压在夜里甚至有些低沉:“从今晚开始,我们正式进入……矫正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