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比金属扣还硌人

陆今安有时会觉得,宋闻像一株能在石缝里扎根的植物,明明知道周遭并非沃土,却总能找到一种方式,让自己以最舒服的姿态随遇而安。

就比如此刻,自己正狠狠攥紧他的头发,逼问着“你还有什么事,是没告诉我的?”,而宋闻却已经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脊背,甚至微微调整了下身体的着力点,让自己被禁锢的姿态更舒适了一点。

“你要是照相,能给我加一层滤镜柔光吗?”他轻声问。

感觉到按在头顶的力道更重了,他只好撤回了请求:“不加也行。”

从陆今安口中吐出的烟雾,模糊了宋闻的侧脸,同样也裹住了他很轻很淡的声音:“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做?”

他搓了搓指尖:“烟……能给我吸一口吗?”

昏暗的光线里,传来陆今安听不出情绪的回应:“宋闻,你还欠我两万块。”

宋闻的指尖缩了回来:“那……算了。”

出乎意料地,陆今安却俯身下来。

胸膛贴着宋闻的背脊,完美地契合了他脊椎的曲线,将他整个人从后方完全笼罩。

陆今安将香烟递到宋闻的唇边,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畔,用一种极致亲昵的姿态,将最温柔的威胁送进他耳中:“骗我,我就把烟按在你舌头上,反正你以后也用不上这条舌头了。”

宋闻本就没打算说谎,因而好脾气地“嗯”了一声。他微微偏头,就着陆今安的手,浅浅吸了一口烟。

待他吐出烟雾,陆今安以为他要开始坦白,听到的却是:“把外卖袋子拿来铺床上吧,省得火星子再把新床单烧了。”

陆今安低低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攥着宋闻的手腕,长臂一展,将自己指间的香烟和那只手都搭在了床沿之外。

“余助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脾气太好了?”

宋闻悬在床外的手轻轻动了动,食指微微抬起,极轻、极缓地,在陆今安夹着烟的手掌内侧蹭了蹭,像一个无声的安抚。

“我爸爸妈妈,应该是你爸爸害死的。”

没有尖锐的控诉,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凉,宋闻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定的事实,“他们去世的时候,我才九岁。他们已经走了太久太久了,久到我不看照片,都快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久到……我都不想给他们报仇了。”

夜色温柔地包裹着宋闻平静的语调,他说完,又用指节轻轻碰了碰陆今安的手掌。

这一次,是要烟的意思。

片刻的沉默后,陆今安收回手,将湿濡的烟蒂送进了宋闻的嘴里。

待宋闻浅浅过了一口,香烟便被向上一送,又重新衔进了陆今安的齿间。

压在背上的重量很沉,但宋闻却奇异地感受到了一种安全感。这密不透风的压迫,在某些瞬间,竟也类似于一个紧密的拥抱,填补了他心底那块巨大的空洞。

“不打算报复了?”他听见陆今安衔着烟有些含混的声音,“我看你报复的挺精彩。”

“是你爸爸逼我的。”

“陆昊。”陆今安简短、强硬地纠正。

宋闻听话地改口:“是陆昊逼我的。”

烟草的味道裹着问话,落在青年的后颈:“他怎么逼你的?”

宋闻没有立刻回答,手指绕到身后,轻轻贴上自己的后腰,那里的皮肤正抵着块冰凉的金属,是陆今安皮带的搭扣。

“你的皮带扣硌得我有点疼,能先解下来吗?”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你裤子里的绣花针屁用没有,能剁下来当废品卖了吗?”

宋闻自动屏蔽了垃圾话,收回手,希望也随之破灭。

可下一刻,背上的重量忽然轻了些。

陆今安衔着烟,腾出一只手,拨开金属卡扣,动作利落的将皮带迅速抽出。

就在宋闻暗自感叹陆今安这人只是嘴上不饶人,骨子里其实还挺善良时,那根皮带竟悄无声息地环上了他的脖颈。

皮革内侧贴着皮肤,陆今安手腕一绕,让皮带在扣环中穿过,随即握住皮带的尾端,一拉。

宋闻的颈间,顿时传来不容忽视的压力。

“烫舌头还是太费事了,这样弄死你……容易多了。”

按理说,宋闻此刻应当感到恐慌才对,然而他的脸颊和身体却背道而驰地开始微微发烫。

那种极其清浅的呼吸被遏制的感觉,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他刚刚病愈的身体,需要极力控制,才能压下那股颤栗的感觉。

“接着说,陆昊怎么逼你的?”陆今安将皮带在手中又绕了两圈,微微向上一提。

颈间的压力让宋闻呼吸一窒。

又来了,那种不可控的感觉。

宋闻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床单,艰涩地开口:“他间接承认了曾经对我父母做过的那些事,并且……”

陆昊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炸开。

“你想报复我?好啊,来啊!我倒要看看你能做什么!”

“你能怎么样?宋闻,你和你那个不识抬举的父亲一样,都是彻头彻尾的,蠢货!”

病床的轻微吱呀声,陆昊尖刻的嗓音又一次穿透了宋闻的耳膜。

“他轻贱你,看不起你,觉得你即便知道了所谓的真相也无能为力?”陆今安冰冷的声音切入了宋闻的回忆,将他拖回了现实,“我猜,他甚至用最恶毒的语言,侮辱了你的父母。”

宋闻诧异地侧过头,看向身后的陆今安:“你怎么知道?”

男人垂眸,嘴角荡开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因为陆昊就是这样的人,从骨子里,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宋闻心里微微一动,像是在溺水时抓住了一根浮木。就在他以为找到了同仇敌忾的盟友时,颈间的力道骤然再次收紧!

更强的窒息感袭来,陆今安拉着皮革缓缓俯身,胸膛贴着宋闻的后背,一字一句地说道:“你竟然利用我,去报复那么一个老王八蛋,他配吗?”

宋闻的头被狠狠一按,整个面孔被埋,挣扎变得徒劳。

“你怎么不去拔他的管?哪怕你一刀结果了他,我陆今安都会为你宋闻鼓掌叫好。你,凭什么利用我去报复陆昊?!”

宋闻自知理亏,索性放弃抵抗,挺尸一般任由陆今安倾泻怒火。

“说话!”

“因为……是你说的,想要精准打击一个人,就要挑他的痛处落手,戳他的肺管子。”

“我说的?”

“嗯。”宋闻的呼吸有些沉重,小幅度蹭了蹭,像是在缓解某种不适,“你现在是陆昊唯一的指望了。”

“草,”陆今安低骂一声,语气里满是被算计的怒意,“宋闻,你平时看着像只兔子,没想到心机竟然这么深。”

脖子上的力道缓缓又收紧了几分,陆今安像一条毒蛇一样逼近,“话说回来了,老子连身子都搭上了,你竟然都没把那个老东西气死?”

“宋闻,你他妈就是个废物!”

因为离得极近,陆今安忽然察觉到了宋闻的一丝异样。

他手指一松,颈间的压力稍减,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宋闻没回答,只是埋在床铺里的脸,慢慢透出不正常的红。

陆今安不可置信地将人扳起查看,竟然发现……

“草。”他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我在这儿跟你谈正事,你竟然……!”

宋闻也觉得自己这反应不合时宜,轻声道:“对不起。”他顿了顿,声音更小地嘟囔了一句,“你不也……”

他抬眼望向陆今安,小声抱怨:“比金属扣还硌人……”

陆今安迅速向后撤开,与宋闻拉开了距离。

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也觉得这反应不可思议,甚至有些丢脸。

将手中的烟蒂狠狠按进外卖盒里,陆今安轻咳一声试图掩饰尴尬:“我这是,男人的正常反映,你不许……”

“嗯。”

一个极轻的气音打断了陆今安的磕巴。

宋闻翻身坐起,用被子将自己圈紧,抬手摸了摸脖子,又补充道:“我不会多想的,我知道,你是直男。”

不知为何,听了这话,陆今安有些莫名火大。

他拽了拽依旧垂在宋闻身前的皮带,再次质问:“我的尊严都被你踩在脚下了,你竟然没气死陆昊?你要是气死了他,我至少能分他三分之一的股份,汇森也就真正属于我了。”

“对不起。”宋闻乖乖认错。

陆今安很铁不成钢,他也围了一圈被子遮挡异样:“也就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报复陆昊才接近我的?然后一步步实施计划?你的计划里,除了毁掉他儿子,还包括什么?”

“不对。”宋闻微微蹙眉,一点点捋着时间线,“我是认识你之后,才知道陆昊是害死我父母的凶手。”

陆今安眸色陡然一沉:“你是怎么知道陆昊就是害死你父母的凶手的?”

宋闻犹豫了一下:“偶然从我爸爸的一位旧友那里听说的。”

“谁?”追问跟得很急。

陆今安不是息事宁人的性格,宋闻怕他打击报复:“你弄死我就行了,别牵连其他人。”

话音落了,久久没有回语。

刚刚还一句句逼问的陆今安,此刻却沉默了下来。

他的视线越过宋闻,落在他身后那个不知何时飘来的气球上,含在唇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原来……你身后真的有人。”

“陆总,您那个助理可不简单,身后说不定还藏着什么。”墨镜男摸着自己的相机,“您可别打草惊蛇,你给那么多钱,这事,我肯定帮你查清楚。”

陆今安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腕,几小时前,刚刚从心悸中缓过劲儿的陆昊,一把攥住了自己的腕子,双眼凸出,恶狠狠地低吼:“宋闻背后一定有人!不然他没那么大胆子做出这么多的事。揪出来!一定要把他背后的人揪出来,他们的目标不会是我这个废人,他们一定是要弄垮你,和整个汇森!”

“宋闻。”

陆今安抬起眸子,他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口吻,若是细听,还能从尾音里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祈求:“你骗我、利用我,甚至把我拉上床……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只要你现在跟我说实话,你还做了什么,说出来,一切就都过去了。我不会追究,也不会报复,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你是余助理,我是你的……老板。”

陆今安的神色看起来平静恳切,可宋闻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平静下面藏着的淡淡忐忑。

这个问题显然需要郑重对待。

宋闻垂下眼,认真地思索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我……在背后骂过你很……狗;有一回给你泡咖啡时,加过一丁点辣根,那是因为前一天晚上我没认真看你健身,打了个哈欠,你就扣了我两百块钱工资;还有……我还拿关二爷香炉里的小米喂过鸽子,就一回,我和关二爷道过歉了……”

“其他的……应该就没有什么了。”他小心翼翼地作了结语。

说完这些,宋闻已经做好了迎接陆今安暴怒的准备,可等来的却是他越来越暗淡的目光。

陆今安垂了眸子,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他从床头柜上摸过烟盒,夹出支烟,用火机点燃。

火苗窜起时,他没像往常那样调整角度,火苗腾起的瞬间晃了他的眼。

最终还是点了烟,烟雾轻腾中,他静静地看了宋闻一会儿,眼神里没了怒意,也没了期待,像燃到了尽头的灰烬,一吹就散了。

好半晌,他才道:“你去客房睡吧。”

烟灰被他轻轻弹落:“你明天再去一趟医院,气不死陆昊,你就直接死在那儿吧,这回……我给你买骨灰盒,最贵的那种。”

……

转日,医院门口。

宋闻的步子迈得又缓又小,几乎是在一点一点往前蹭。

陆今安在后面推了他一把:“磨蹭什么,快点走。”

宋闻停在一块指示牌的阴影下,面露难色:“我昨天已经很努力了,但还是没气死陆昊……今天恐怕也不行。”

陆今安个子高,垂眸看着他,语气带着嫌弃:“瞧你这废物点心的样子,肯定是昨天话没说到点子上。”

他环顾四周,找了个相对人少的墙角,往路牙石上一蹲,“说说,你昨天具体是怎么气他的?”

宋闻叹了口气,认真回想:“就是给他看了你的照片,还有……”

“还有什么?”陆今安用手指点了点面前的水泥地,“过来,站这儿,给我挡着点阳光,今天忘带伞了。”

宋闻慢吞吞地蹭过去,用后背挡住了依旧有些灼人的秋阳。

“还有……给他看了我身上的……痕迹。”

陆今安老脸一热,别开目光去看远处驶来的救护车:“这都不行?对了,心脏监护记录显示,你走之前大概三四分钟,他的心率达到了最高峰值,那时候你做了什么?”

“走之前三四分钟?”宋闻想了想,“我脱鞋了。”

“脱鞋?”陆今安扬起脸,看向背光站着的青年,“你脱鞋干嘛?”

“脚上的痕迹最重,我想给陆昊看看,但他受到惊吓是因为……他以为我要那啥他。”

陆今安瞪大了眼睛:“这老登真是什么都能想出来。”随即又立起眉毛,“对啊,冤有头债有主,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那啥他?为什么要那啥我?!”

宋闻赶紧用手虚虚地挡在陆今安嘴前:“你别说了……你一说,我全身都不自在。”

陆今安一撑膝盖站了起来:“就这么定了,进去你就脱衣服,吓不死那老头。”

“陆今安,不对,陆总,”宋闻讨好地侧过身,用手替他挡着阳光,“这真不行,我做不到,要不咱们再换个方式吧?”

陆今安斜睨着他,沉吟片刻:“换什么方式?”

“照片不行……那就录像?”

陆今安立刻炸毛:“宋闻你他妈想什么呢?占我便宜占上瘾了?还录像!你这是报复陆昊吗?你这是报复我呢!”

宋闻赶紧点头哈腰,连连摆手:“我想差了,这个不行,这个不行。”

陆今安又重新蹲回墙根,琢磨了一会儿:“录像是肯定不行,但录音……应该可以。”他拉了一把宋闻的裤腿,让他蹲在了自己身边,压低声音耳语道,“你有没有……那种片子?”

“哪种片子?”

“就……两个男的,嗯嗯哼哼的那种,录一段音,就说是……”他目光飘向地上的蚂蚁,“咱俩的。”

“啊,这样啊。”宋闻掏出手机,“有。”

“你他妈还真有!”陆今安咬牙切齿。

宋闻拿着手机,递出去不是,收回来也不是,一时不知所措。

“打开,放一段,然后录音。”陆今安错开几步,别过脸去,“警告你,别让我听见。”

宋闻依言照办,但只过了两三分钟就按下了暂停键:“陆总,声音太不像了,不像你,也不像我,糊弄不了人。”

“怎么,我还得亲自跟你录一段呗?”

宋闻为了保命,连忙摇头:“陆总,我也不能真的把陆昊气死啊,他死了,我也得吃官司。”

“那你就每天到他面前晃一次,今天脱鞋,明天解扣子,一点一点吓死他,那就跟你没关系了。”

陆今安站了起来,垂眼看着依旧蹲着的宋闻,“走吧。今天你一边解扣子,一边跟他说,他老婆在国外又给他戴了四顶绿帽子,他的小儿子又闹了一次自杀,这都是他的报应。”

……

半个小时后,宋闻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陆今安。

男人正坐在长椅上望着窗外,侧影透着几分落寞。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将宋闻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才问:“解扣子了吗?”

宋闻的脸色算不上好,轻轻点了点头:“大概……做了那么个动作。”

“气死老头了吗?”

青年摇了摇头。

“废物。”陆今安施施然地起身,顺着悠长的走廊向出口走去,“以后你得时不时来刺激他一下,余助理。”

宋闻跟在他身后的脚步一顿:“我还是你的助理?陆今安,你……原谅我了?”

陆今安回头看他,目光深幽,如同这条总是连接着生死的医院长廊。

“嗯。”他轻声道,“我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