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叫什么陆总,叫达令

隔日,午时,太阳毒辣。

院子里树下有微微晃动的阴影,赵双华翘起脚,用梳子梳了两下宋闻额前耷拉下来的碎发:“小闻啊,今天这饭局可得上点心,伺候好那位少爷,你机灵点,多给人家递个话、倒杯水,留个好印象。”

宋仲春在一旁敲边鼓:“人家是大家少爷,脾气娇纵是常事,你多让着点,嘴巴甜一点,别成天跟块榆木疙瘩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等你站住了脚,就能查你爸妈当年的事了。”

宋闻站在原地没动,眼睛却瞟向了院门。那里堆着一堆乱石,大小不一,天最热的时候,找块平整的石头,打个鸡蛋上去都能煎得两面金黄。

“听见没有?”宋仲春推了他一把,力道不轻。

宋闻踉跄了一下,忽地就想起昨天陆今安在车里甩给自己的那句话:“明天等我电话。”

他抬头看向宋仲春:“这饭局一定要今天去吗?我这边……”

“哪那么多废话。”宋仲春脸一沉,“让你去你就去,人家车都来接了。”

宋闻沉默了片刻,拿出手机,给陆今安发了条微信:“中午有安排吗?”

信息发出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半点回音都没有。

正盯着屏幕出神,院外传来两声短促的鸣笛声,宋仲春三两步跑到门口,伸着脖子往巷子口瞅,见那辆只露出半个车身的豪车,脸上立刻堆起笑,冲车子挥了挥手。

转过身时,他不由分说拽起宋闻:“快走快走,车来了。”

宋闻几乎是被半推半搡地上了车,宋仲春弯着腰往车里瞧,发现只有一个司机。

他点头哈腰:“要不我陪着宋闻去吧,这孩子……”

“不用。”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车子挂档,滑行而出。

从南城到北城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却似换了天地。鳞次栉比的楼宇替换了斑驳杂乱的老巷,恣意生长的老槐换成了精心修剪的花木,好看是好看,却少了点让人踏实的粗粝气。

车子最终在一处青砖灰瓦的建筑前慢慢停稳。

“宋先生,到了。”司机回过头,“里面有人会接您进去。”

宋闻推门下了车,正午的日头毒辣,脚下一挪,他缩进门柱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里。

就在这时,一直握在掌中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陆今安”三个字。

电话刚刚接通,就涌入声音:“北城满福楼,二十分钟后我们在那见面。”

电话中,陆今安的声线裹着点清冽的冷意,却奇异地顺耳,清凌凌地滑进宋闻耳朵里,他的心尖像是被羽毛扫过,轻轻荡开了一圈浅淡的涟漪。

“什么?”涟漪微荡,宋闻没跟上节奏。

对面的叹气声也挺好听:“宋闻,听清楚了,二十分钟后,我要在满福楼看见你。摘了眼镜,露出额头,穿得……像样点。”

满福楼?

宋闻抬眼看了看悬在头顶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赫然是三个字:满福楼。

“我现在就在……”

“对,你现在就出发。”对面挺不耐烦地截了宋闻的话,啪,电话断了。

举着手机的宋闻有点茫然,叔叔安排的饭局,陆今安的邀约,两份活竟然赶到了一起。

还是同一个地方?

他盯着饭店的招牌看了两秒,唇角微微往上翘了翘,这么巧?那么打个时间差,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吧?

思绪刚落,身侧突然传来动静。

“你就是宋闻?”一个穿着套装的中年女人从餐厅里走出,目光在宋闻身上扫了一圈,“我是陆董的秘书,来接你去包房。”

女人的自我介绍不算正式,更像是随口一说,她推开了饭店的玻璃门,声音混进乍然涌出的冷气中:“知道一会该怎么做吗?”

宋闻实话实说:“不知道。”

女人微微皱眉,穿过大厅时留下一句:“少说话就行。”

上了电梯,穿过雕梁画栋的走廊,宋闻被领进了一间古雅的包房。

房间里坐了六七个人,主位上是位银发老者,背挺得笔直,半阖着眼皮。两侧分坐几位男女,衣着考究,举止优雅,只是投向宋闻的眼神,带着钩子似的,刮得人不太舒服。

“就这?”一个穿着绸缎衬衫的中年男人率先开口,轻蔑得毫不遮掩,“也想拴住那位?”

“三哥你还是想的太简单了。”旁边烫着卷发的女人拖着长音,慢悠悠地接话,“二哥哪是想让他拴住咱们家的大少爷啊,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他不是拿喜欢男人当借口,不想联姻嘛,那就在他身边塞这么个人,敲打敲打他,也恶心恶心他,看他还怎么硬气。”

主位上的老者咳嗽了一声,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满室的议论:“说什么呢?什么这种货色?又要恶心谁?你们说话也不看看场合。”

他抬眼看向还站在门口,完全置身事外的宋闻,露出一个慈善的笑容:“小宋是吧?来,坐。我那侄子,马上就到了。”

……

宋闻在凳子上坐了二十分钟,手机再一次响了起来。

他瞧着一圈喝茶的人,微微猫腰接起了电话。

手机贴得耳朵生疼,陆今安的声音直冲过来:“我已经到了,你到那里了?”

“我……马上到。”宋闻的声音压得极低,尾音有点发虚。

“我在门口等你。”

“好。”

挂断电话,宋闻慢慢起身:“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没人搭话,只有几道目光跟着他出了包房。

穿过走廊,向右一转拐,宋闻进了洗手间。摘下眼镜的瞬间,世界立刻蒙上层薄雾,他拧开龙头,掬起冷水拍在脸上,又用沾湿的手指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拢,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宋闻近视度数不大,隔着三五米,见人不见五官。

唯独陆今安好认,高大有型,气场十足,还有笑起来时那股子真假难辨的劲儿,隔着老远都能一眼把他从人堆里揪出来。

此时,他站在大厅门前,正与餐厅经理热络地寒暄,还伸手拍了拍对方隆起的腹部:“詹经理,贵人肚大啊。”

一转头瞥见站在身后不远处的宋闻,笑容没怎么变,招了招手:“宋宋,过来。”

……宋宋?

宋闻脚下一顿,浑身过了遍电,他脚下虚浮地走过去,大着舌头叫了声“陆总”。

“叫什么陆总,叫达令。”陆今安笑得更加晃眼,对餐厅经理说,“这我男朋友,脸皮薄,在外人面前还放不开。”

“男朋友?”餐厅经理肚子都惊得往里缩了一圈,话在嘴里拐了三道弯,才挤出句,“般配……真是一对璧人啊。”

“过奖,那我们就先去包房了。”陆今安暗戳戳怼了宋闻一把,宋闻踉跄,终于懂了,赶紧对餐厅经理说了句,“不打扰了,再见。”

电梯缓缓关合,最后的缝隙中,陆今安的笑脸依旧明媚。

啪,门关紧,脸子立刻撂了下来。

陆今安抬起那只刚刚拍过餐厅经理肚子的手,嫌恶地在空气中甩了甩:“一股孜然味儿,把这家伙腌了串成烤串,估计能省百十来块的调料钱。”

他左右找东西,最后拉起宋闻的衣角抹了把手:“小宋,你姓余吧?”

宋闻有些无语,但他还是回了声:“姓宋。”

陆今安松开手,衣角飘落:“我还以为榆木疙瘩投胎的,得姓余呢。”

宋闻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接他的话茬,问道:“我们到这里做什么?”

“看电影。”

宋闻疑惑地侧目。

陆今安轻嗤:“来饭店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吃饭啊。”他沉了声,“不过是鸿门宴。”

话音落了,电梯楼层灯刚好熄灭,门一开,陆今安脸上的阴沉瞬间融化,又挂上了那副标准的浅笑。

他向右拐:“我去一下卫生间,你在这等我。”

电梯门旁的墙面上嵌着块电子屏,亮着的数字清晰入眼,宋闻不用眯眼就能看清。

也是……6楼。

他瞟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那里正是他刚刚借故离开的包房。

时间差该怎么打?

脑子有点乱,宋闻索性就不想了,额前被水打湿的碎发垂了下来,他抬手轻轻一拂,那片柔软的阴影散去,露出一张没什么情绪的脸。

手机挺忙,又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还没等他掏出来,走廊那头就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

拿着电话的女秘书看见宋闻时眼睛一亮,她挂断电话,小跑着过来:“正找你呢,人马上就到,赶紧跟我进去。”

宋闻看了一眼卫生间:“我……”

“别磨蹭了。”女人拽着他就往包房走,路过正冠镜时忽然停住,上下打量他两眼,“你眼镜呢?戴上。”

又伸手压下了他的头发。

宋闻被拽得踉跄,进门前他最后看了眼洗手间方向。下一刻,后腰突然被推了一把,他来不及稳住身形,整个人跌进了包房。

拿出手机,斟酌了半天,才打出一行字:“我拉肚子,得一会儿,你先进包房吧,发个房号给我,我稍后自己过去。”

这次对面回得到快,却又马上撤了回去。

宋闻眼尖,瞥见那三个字:“你他妈。”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618。”

618?

宋闻的疑惑刚起,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就推开了厚重的包房门。

逆着光,那人笑容夺目。

作者有话说:

小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