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嘴硬野男人

49

夏云端是梁怡悦记忆里很特别的存在。

也是唯一一个分明跟她没有任何亲缘关系,却频繁影响着她生活的一个人。

依稀记得那会初见夏云端应该是一年级。

记忆不甚清晰,只知道是过年。

那年下了雪,爸爸妈妈都不在家,哥哥也不知去了哪,她在家实在无聊,偷偷溜出去找朋友玩,回来时,便在家门口瞧见了夏云端。

彼时女孩穿着一t身灰色的毛呢大衣,脖颈围着她有些眼熟的黑白格围巾,独自一人抱胸站在路灯下,视线时不时往她家看,专注到似乎根本没发觉她的存在。

冬日,天黑得早,她能看见家家户户都开了灯,她家也是。

意识到应该有人回来了,她的注意力很快从自己家门外这个奇怪的女孩身上转移,开心地往家里跑。

然而,越临近门外,她就越能听清里面响起的剧烈争吵。

雀跃的脚步最后停滞在门外,她听见妈妈的声音,不似往日里的温柔,变得陌生而尖锐,说着什么“恶毒”“扫把星”之类她听不懂的话。

门不知为何没关,留了一个缝,家里暖黄的灯从中溢出,缓缓没入院子里的草坪。

随后有什么东西砸向门,清脆的砰响后,门被推开一角,碎物从门缝蹦出,她被吓一跳,害怕地往旁边躲了躲。

没过一会,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搭上门把,手腕处的木珠子随他的动作微晃,那人开了门。

吱嘎的开门声下,亮堂的光线乍然入眼,她下意识抬手捂住眼睛。

吱呀声也在此刻骤停。

没两秒,她听见头顶缓缓响起的一声嗤音。

她小心挪开手,仰起头,看见身形颀长的少年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和神情,只见他唇角弧度冷漠。

少年高高地俯视着她,缓慢开口:

“不是,在这吗?”

后来便是凌乱的不知几人的脚步声,她猝然被人拥入怀里。

妈妈身上熟悉的气味充盈鼻息,带着哭腔的担心问询环绕耳畔,爸爸将她抱起,视线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个遍才松了口气。

她被疼惜的、偏爱的、如释重负的目光注视着。

可她的视线,却不受控地愣愣地追着那个冷落清癯的背影。

少年在那句话后就被彻底忽视,她看他淡淡地双手插着兜,在愈渐变黑的夜色下走向门外。

外面站着的女孩似乎觉察动静,路灯下的影子匆匆往这边走来,不小心撞进少年怀里。

他反应极快地伸手扶住女孩细弱的肩,女孩的视线穿过他,在那一瞬往她这望来。

她们四目相对。

女孩很快又移开视线,两人的身影缓缓消失在拐角。

她就那样盯着两人似是依偎在一块的,越来越长的影子。

直到消失。

……

或许从第一次两人见面,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

梁京云和夏云端在一起时,她没少被压制。

后来两人分手,她又被波及。

那会她毫不知情两人感情状况,只是想开开心心地生日,带了朋友来家里玩。朋友参观她家的时候,不小心进了梁京云的房间,梁京云当众冲她冷脸发了火,害她在朋友面前丢尽了脸面。

其实她小时候很喜欢梁京云的。

虽然妈妈总在耳边说给她灌输哥哥是外人的概念,梁京云还总是冷脸待她,但小孩子好像天生有自己一套判断善恶的标准。

尽管哥哥总对她爱答不理,可她缠着粘着不也总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吗——哥哥就是面冷心热,她这样想。

爸爸也总会把哥哥学习多优秀要她向哥哥学习挂在嘴边,再加上本能的颜控音控,小女孩这种盲目崇拜的心理就让她对梁京云蒙上了层滤镜。

梁京云的脸确实是天生的利器,对亲妹妹而言更是。

在还不明白“虚荣心”是什么意思的时候,梁怡悦就已经将这个词展现得淋漓尽致。

平时在学校里,挂嘴边最多的,就是家里这个长得帅声音好听成绩又好的哥哥,把她班里那些同学都羡慕坏了。

梁京云既是她的榜样,也是她炫耀的资本。

就算在家里,两人总是不对付,可她心底还是期望着能跟哥哥亲近的。

她羡慕极了那些亲密的兄妹关系。

只是,或许她还是遗传了母亲极要面子的本性,自从梁京云那次当众让她下不来台后,她的心态就开始了转变。

六年级的那个暑假是她最难熬的一段时间,整个家气氛都压抑极了,爸爸在公司上班,妈妈在外打麻将,只有她独自遭受着梁京云的低气压。

她开始讨厌梁京云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妈妈的情绪起伏跟高跟鞋短促无序的哒哒响声成正比,梁怡悦听见不远处女孩不满的声音低低切切传来:

“她那根本不是诚心道歉,你就白挨这一下?”

那人懒懒地闲扯:“那我打回去?”

转过拐角,电梯发出一声长鸣。

他们的声音渐远。

梁怡悦茫茫地转回头,跟妈妈一起迈进电梯。

然后连最后那点依稀的声音,也在电梯门合上后彻底消失。

-

母女两人彻底消失在视野。

夏云端憋了半天的气,现在还被梁京云这样糊弄,她看见他那副什么都不经心的样子就烦。

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夏云端拿手肘往他身上撞,“梁京云,你是受气包吗?”

梁京云顺势偏身躲过,无意恰好将她抵在了墙边,低头,半耷下眼皮。

眼前扫下一片阴影,夏云端眨眼抬睫。

四目相对,气氛微妙间。

他懒洋洋地开嗓了:

“不是有人替我出头了吗?”

“……”

搞什么。

他是在恃宠而骄吗?

平时刷到这种冤枉事的视频她都能气得乳腺增生,现在就在面前,正主还一点没当回事地跟她油腔滑调,夏云端气得一把将他推开。

“你以为我闲着无聊爱多管你这闲事?”

她还记得梁京云昨天说的,冷笑一声:“毕竟,我可是‘别人’。”

梁京云抄兜的动作一顿,忽地抬眼看她,也不说话。

夏云端就这样被他盯了几秒,倒有些不自在了,“……你看我干什么?”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忽然弯唇轻笑。

又在下一秒不小心拉到伤口,眉头不自觉轻蹙,倒吸一口冷气:

“嘶。”

夏云端注意力顿时落在他唇角若隐若现的深红血渍,又往上挪,看向他脸上清晰的指印,烦闷再度涌上心头。

她面无表情砰得关上门,一把拽过他的手臂。

青丝在眼前轻晃,袭来很淡的一阵清香。

梁京云任由她动作,微垂的眼睫下,视线紧紧黏在她没有表情却依旧冷白漂亮的侧颜。

拉着人到沙发坐下时,夏云端无意在边柜看见眼熟的锦旗盒。

她一顿,往前瞥一眼,阴阳怪气道:

“不愧是热心市民梁先生。”

梁京云大约自知理亏,没反驳。

她没看他,视线随话音落下,又往周围环绕一圈,扫过空荡荡的茶几和餐桌。

最后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拉开了面前茶几的抽屉。

果然从抽屉里瞧见昨天看见的碘伏和创口贴。

忽地又记起昨天他嘴贱的样子,夏云端扫了眼他的手,在捕捉到某个指节处漏出的一角不显眼的创口贴时,冷哼一声:

“还知道贴创口贴。”

梁京云回神,看了眼自己的手指,下一刻,沾了碘伏的棉签就被用力地压上唇角。

刺激的疼意如绵密的针扎,他下意识后仰。

女孩的警告在这时幽幽响起:

“别动。”

随后,她又伸手,屈起指节,勾着他的下巴把他脸摆正。

“……”

梁京云看着她显然不快的模样,难得老实地没再动,也没出声。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垂着眸。

看她极近地凑到他跟前,如蝶翼般的长睫随呼吸轻颤,看起来温柔美好。

……如果忽视她手下的动作的话。

说不清自己是报复还是气恼,夏云端下手是一点没留力,还反复压了好几次。

隐隐感觉自己唇角都快往下滴碘伏了,她却还在反复戳着他的破口处。

梁京云终于动了动,偏头躲过她的动作,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夏云端还没回过神。

他看着她,叹出口气。

“……我直接喝了,行不行?”

夏云端忽视,试图缩手。

一动不动,无果。

明明看起来也没太用力,她并不疼,可想收回,又拽不出。

“我不这么用力了,”夏云端终于放弃,“你松开。”

那只手在落及她极具欺骗性的卖乖的黑眸时终于松开。

视线扫过他的脸,才发现他耳廓边也有一道隐匿的划痕,大约是被罗雪曼尖锐美甲刮到的,在往外渗血。

夏云端蹙紧眉,心底那点不悦又化作一丝自己都未觉察的心疼,轻骂:

“不是自己儿子就下这么重手……她是不是看你这张脸不爽很久了,故意想毁你容?”

梁京云慢慢道:“有可能。”

他长得跟他母亲很像。

“不过还好,不显眼,”夏云端换了根棉签,还是怜惜他这张脸,动作轻了些,“但你最好再买个去疤药膏涂一下。”

梁京云眉梢轻动,不动声色:

“你很介意我留疤?”

“t不是我介意,”夏云端本能反驳,不想承认什么情绪般,别开眼道,“是为了你的市场着想。”

梁京云:“?”

“不是有句话吗?”

她温吞道:“‘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现在的小姑娘很看脸的,你要是脸上留道疤,人家会嫌弃你。”

“……”

梁京云面无表情,一把从她手里拿过棉签,手腕微转,丢到餐桌边的垃圾桶。

“哎!”

夏云端顺着棉签的弧度转头,再转回来时,只见他已经先她一步拧上了碘伏瓶盖,正把桌上的东西都一股脑往抽屉丢,“你干嘛?”

“不是涂完了吗?”

他动作不停,在一阵叮铃咣当声后,嘭得合上抽屉,才抬眼看她,“你找我干什么来了?”

“就,”夏云端眨眨眼,“正好看见凑个热闹。刚刚不是说了吗?”

梁京云盯着她,一动不动,唇角的弧度像在嘲讽她,你信吗?

他们又不是住对门,能正好凑上这个热闹吗?

“……好吧,”夏云端偏开眼,抽了张纸擦了擦手,“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就想来问问你家漏没漏水,昨天我没关紧浴室的窗户,今天醒来看发大水了——确实是无意撞上的。”

她说得像真的一样,又抬头环视他家一圈,才道:

“现在看,应该没漏。”

这个理由非常合理,梁京云盯着她的视线终于移开,点点头,“行,那现在看完了,我就不送了。”

得。

下逐客令了。

她不就说了句留疤没市场,会被小姑娘嫌弃。

至于这么小气吗?

……

好吧。

他这么看脸一个人,平时就爱把自己长多帅挂嘴边,现在脸上一道口子,她还在他伤口上撒盐,是不地道。

夏云端都走到门口了,还是没忍住回头,“梁京云,我不是那个意思。”

梁京云正屈身收拾茶几,闻声动作一顿,抬头。

“其实男人留道疤也不算什么,有的人留疤还更有男人味呢。”

她费尽心思,最后还是落在干巴巴的安慰上,“我刚刚就跟你开个玩笑,你肯定是脸上有道疤女孩子反倒更喜欢的那种。”

梁京云:“……”

夏云端补充:

“而且你那道划痕也不深,涂下药膏,肯定没两天就痊愈了,不会留疤的。”

“……”

梁京云直起身。

梁京云掸了掸自己的衣服。

梁京云面无表情地往她这边走来。

夏云端睁了睁眼,后退一步,手指搭上门把要合门。

被他一手抵住。

她微微使劲。

门被他抵着一动不动。

夏云端松了松手,悄悄后退,“梁京云,我也没说什么过——”

话音未落。

男人把手头拎着的东西丢在了门口。

夏云端低头。

是一袋……垃圾?

她关注点都在他表情,完全没注意到刚刚他起身时拎了垃圾。

尴尬使人忙碌。

她视线从垃圾上抬起,看梁京云一眼,干笑了声,伸手要去拿,“丢垃圾啊,那我顺手给你——”

“放那。”

梁京云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在门口等着。”

夏云端:“什么?”

梁京云转身往房间里走,声音散漫:“等我换身衣服。”

“?”夏云端后知后觉被命令,“你让我等我就——”

“附近开了家湘菜馆,他家的东安子鸡很地道。”

他回头,“有人说要请客,今天是不是可以兑现了?”

-

她也不是上赶着要请客。

主要是之前确实说好了的。

夏云端不想承认自己或许挺在意两人没联系的那一周,现在好不容易算是有了个缓和的机会——

她心安理得地坐在了“湘聚私房菜”的双人包房里,四周扫了眼简约而不失古韵的环境,趁梁京云在点餐,偷偷拍了张照发给了方绒。

再睡一夏:【我家附近有家湘菜馆,看环境挺好的,下次我带你来吃】

正是饭餐点,方绒正无聊地瘫在工位一边吃外卖一边看综艺,夏云端的消息弹出,她立马暂停了节目,点开对面发来的照片。

照片整体色调偏暗,但一眼能看出环境清净,墙壁上嵌在玻璃里的山水画素雅简韵,看起来还挺高档。

方绒刚想回怎么发现的,字打一半,蓦地想起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你跟谁一块呢?】

夏云端刚想再给她拍一张菜单,看见方绒的消息,一时卡顿。

上次跟方绒提起梁京云,已经是大半个月前的事了。

最近发生的事实在有些多,她都还没跟她提过。

正想该怎么组织语言概括最近发生的事时。

对面,男人戴着口罩,垂睫扫过菜单,报菜名似得,一个个点过:

“东安子鸡、剁椒鱼头、烟笋腊肉、脆皮米豆腐、芹——”

夏云端也顾不上回复了,连忙抬头,“够了够了,再多吃不了了。”

而在工位上还没得到回应的方绒,闲着无聊又点开照片看了看。

这张照片看起来是在包间里,夏云端不可能是一个人。

她视线从角落露出半角的落地灯往中间看,下一秒,忽然顿在了那幅占比极大的水墨画上。

方绒缓缓将拇指和食指同时按上屏幕,上下张开。

图片放大,再放大。

只见那幅水墨画外的玻璃上,隐隐映照出三个脑袋。

一个还能看见手机,挡在脑袋前,显然是夏云端。

一个还能看见上半身,应该是站着的,穿着的似乎是黑白的工作服,估计是服务员。

最后那个。

短发,微微垂着头,只能看见碎发挡在额前,似乎戴着个口罩,大约是在看菜单。

短发。

是个男的。

夏云端跟一个男的在一块。

……

等等。

男的???

-

包房里。

梁京云看女孩一眼,没再多点,把剩下没说完的那道菜报出,便将菜单递回给服务员。

“就这些吧,谢谢。”

服务员微笑接过,“我们家饮料和酒都有,就在门口右手边,冰箱里可以自助拿。”

梁京云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服务员才离开,还不忘礼貌提醒他们提供打包服务。

夏云端趁空给方绒打字,想说吃完跟她说。

“你想喝什么饮料?”

梁京云摘下口罩。

她刚敲出个“等会”。

对面冒出来一条语音。

她边说边抬头:“可乐。”

梁京云:“冰的?”

夏云端点点头。

“行。”

梁京云收回视线,刚要起身。

下一秒,只听女孩的手机里,一道响亮的质问在寂静的包房内破空而出:

“夏云端!你跟哪个野男人在一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