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嘴硬给你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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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哪里满足不了你吗?”

或许是从重逢以来,梁京云就没怎么对她展露出过这种压迫感十足的逼人姿态,以至于他话音落下时,夏云端的心脏也跟着重重跳了拍。

那人投来的仿若蛰伏着什么的危险视线甚至叫她有些陌生。

她几乎没敢直接跟他对视,只伸手把他夹进自己碗里的那块牛肉塞进嘴里,干笑着,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是……”

牛肉果然软烂,刚入嘴就化了,她机械地嚼了两口,大脑缓缓冷静下来后,又迟钝地反应过来什么。

——是我哪里满足不了你吗?

——不是。

这段对话的底层逻辑,好像已经默认了一种所有权。

就像他已经是她的人了。

他话里甚至似乎传达出了一种“有我一个还不够吗”的幽怨意味。

夏云端被这个错觉惊得一口饭呛在了喉间,“咳、咳咳——”

对面那人神情顿变,给她倒了杯水。

夏云端脸颊都闷得通红,边偏头咳边从他手里接过杯,连喝好几口才缓下来,拍了拍自己胸脯。

梁京云松了口气,皱眉数落:“你是三岁小孩吗,吃个饭都能把自己呛着?”

“你还是六十岁大爷呢,一个称呼都能跟我吵。”夏云端不落下风的回怼几乎已经是本能。

梁京云一顿,似乎也是想起了前面的乌龙,耳垂覆上一层不明显的薄红,手里的筷子紧了紧,他不动声色:“你不生气了?”

夏云端才刚平复了呼吸,闻言表情又一僵,立马绷起脸,“……谁不生气了?”

不提还好,这下一提,她情绪又上来了,小嘴噼里啪啦地:“你跟我道歉了吗?你想到怎么弥——”

她还愿意说话,就代表事态已经缓和。

梁京云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在她越说越多的话里放松下来,也不等她话说完就从善如流地接口:“我错了。”

忽然被打断,夏云端眨了下眼,掀睫对上一双点漆般的认真的眸,眸底映出她微怔的脸。

看着她,只有她。

“是我太自私,没顾虑到你的感受,瞒了你这么久,”他语气很是郑重,和平时散漫的模样不同,语气虔心,“你生气是应该的,我也希望我能有一个补救的机会——不管什么我都接受。”

他太擅长低头了。

认错对他来说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尽管过去他总因此被那些所谓的好友说他没骨气,说他不够理性,说夏云端都那么无理取闹了,他怎么还能回回主动认错。

女性天生就要更感性,这是大脑构造的结果。

上天赋予女性更丰富的感情和更敏锐的感知力,于是在大多数产生矛盾的感情里,女方往往是不断输出情绪的那个,这才让“大脑简单”的男人有机会总用“无理取闹”四个字概括自己的另一半。

然而,男人真的如表面看上去那么粗线条吗?

不见得。

只看自己想不想理解罢了,到底是不是真的“无理取闹”,有多少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作为同性看得最明白。

他对那些动不动就吐槽女友麻烦无理取闹的人嗤之以鼻。

他也一概不搭理那些说他不理智的话。

他知道事实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足够理智,所以他才愿意无论对错都主动低头。

——只是低个头就能换回一段和洽的关系,又没让他少块肉,怎么就不理智了?

他这叫大智若愚。

主动认错就能重新看见女孩鲜活明艳的笑靥,他乐在t其中,那些人懂什么。

有些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低头0帧起手,夏云端都没反应过来,被打断后一时都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大约是刚刚唤起的记忆已经攻陷了一角心房,她气又早消了,梁京云态度还端正,恰好给她一个非常合适的下台空间。

各种画面在脑海闪回,好一会,女孩才别开脸,轻哼了声:

“……再说。”

梁京云的神色随着她说出口的话渐渐松弛,不经意地舒出口气。

他了解夏云端。

这会字念作再说,其实就是过去了。

危机解除,他神经都跟着放松了,唇角也不由自主轻提,男人顺声点头,在这会老实得都不像他了:

“好,我给你记着。”

夏云端埋头吃饭,没一会突然又记起来什么:“之前说我欠你三顿——”

“什么时候的事,”梁京云懒懒勾着嗓,神情真是一副不记得的模样,“是不是记反了?”

“……”

她就说他可以去演戏!

喝了几口汤,胃口也被打开,夏云端舀了勺汤拌进饭里,“我也不占你便宜,等我好了,该请还是请。”

梁京云也不跟她争,他现在开心,就算是骂他两句他也乐意。

“你说了算。”

“不是‘我说了算’,是我讲道理,按照之前说的来。”她固执纠正。

梁京云点头,“行,是你通情达理。”

这还差不多。

夏云端终于放过他,好好享受起午饭。

饭后,天气稍有好转,隐约有阳光倾泻。

梁京云洗碗的时候接到了通电话,似乎是影院里出了什么事,碗才洗一半,见他神情不对,夏云端便让他先去处理自己的事。

她不是伤了手,不至于没法洗碗。但梁京云硬让她放着,说等他回来再说。

他很自然地用上了“回来”这个词。

夏云端下意识问:“什么时候?”

他似乎想了下,只说尽量晚饭前。

她“噢”了声,说:“没事,晚饭我热一热中午的也行。”

梁京云正在玄关换鞋,“我看情况提前给你发消息。”

她正想点头。

又倏然意识到什么,“……我们是不是还没加好友?”

门口准备直起身的男人脊背忽然一顿。

有什么记忆在此刻汹涌而来。

……

分手后,是他删的夏云端。

出国时他那样央求的信息也没能让她心软。

发消息前,他甚至有想过,只要她来,他就不走了。

然而消息没有回复。

人也没有来。

他等到安检的最后一分钟,也没看到她的身影。

不就是分了手。

不就是失个恋。

有什么大不了的?

自尊作祟,不想承认在这段感情里自己才是陷得更深的那个,每个失眠的夜晚他都在心底自洽,不断告诉自己,就算没有夏云端,他也可以活得很好。

她都那样狠心了,他凭什么还放不下?

哪有什么谁离不开谁的?

于是他刻意回避有关她的一切,甚至切断或许会有她讯息的所有可能。

能想到的有关联的社交平台账号一并注销,几乎所有同学的联系方式都被删掉,直到微信列表空空荡荡,他盯着那个自己亲手拍的头像。

女孩蹲在地上,只入镜了柔和的一张侧脸和一半身子。正值午后,金色的光在她发梢跳跃,她没看镜头,唇角挂着温柔的笑,正往地上倒冻干。

这是她在学校喂流浪猫时他偷拍的。

脑海里闪过太多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他沉默着,手指许久没碰屏幕,直到手机息屏,漆黑的屏幕映出自己颓靡的神情,他才咬着牙,一抬手机,点开她的头像,点下红色的删除。

头像彻底消失在视线。

五年。

两千零十三天。

好像只要这样轻轻一点就能完全被抹去。

可笑的是他从很早就想象过他们的以后。

细节到他们的家里每一个花瓶的摆放,午后洒落的阳光光影的角度,夏云端喜欢的小猫应该取什么名。

卫生间里总有她掉落的发丝,情侣牙杯在洗手台相对而摆,晒出去的枕被有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她的存在应该充斥着他呼吸的每一寸生活。

可惜只有他一个是这么想的。

在感情世界里,1就是0——一厢情愿没有结果。

储存了两千多天日日夜夜的记忆,是窗外淅沥的雨滴,也是怀里生锈的钥匙。

最后的结局,不是淌进无人问津的下水道,就是丢弃在角落的垃圾桶。

男人脊背屈得颓丧,就那样盯着空白的聊天框半晌,挺直的脖颈像彻底失去了支撑,缓慢坠下。

搭在膝上冷白的手也无力垂落。

寂静的房间里只有窗外的雨声滴答,于是连手机滑落地毯的闷响也被覆盖。

好像连她开心的、生气的、惊喜的、撒娇的,耳边不断回旋的,一次次唤起他名字的那些瞬间也跟着一同消散。

忽然。

“……梁京云、梁京云!”

女孩拔高的声线猛然将他从回忆里拉扯回现实。

他怔然抬头,循声却对上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他面前的女孩纳闷的双眸。

她还拄着拐,正有些费劲地试图伸手探到他眼前晃,看见他抬起眼,才又收回手,听似不悦的语气里带了些大约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嗔意:

“想什么呢,我都喊你好几声了。”

“……”

遥远的声音终于落回现实耳畔,时钟仿佛重新开始滴答转动,褪色的画面又渐渐覆上色。

梁京云看着面前鲜活明艳的女孩,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嗯?”

“嗯什么嗯,”夏云端不满地拿拐一敲地,“说你六十岁真就六十岁啊,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我问你加不加微信!”

梁京云大脑都还在启动,动作却比思绪都快,在她话落后已经掏出了手机,“加。”

他本能点开扫码,等她的二维码。

女孩把手机递上前。

他正要凑上前扫时,又见她忽地收回了手。

他一顿,视线上抬,却见夏云端撩起睫,一歪头,嗓音悠悠:

“平时呢,好像也没有你扫别人的时候。”

她的话似曾相识。

“毕竟你挺贵的,”她学着他当初耐人寻味的语气,“我还不一定加的起。”

梁京云:“……”

-

夏云端也就逗一逗他。

毕竟梁京云那边是真有事儿,她还没那么分不清主次。

见他一时凝滞,表情精彩得很,她没忍住笑了声,很快又带过话题,和他之前每次故作不经意的样子一耸肩,“开个玩笑咯。”

“给你个机会,”她重新把手机递上前,“扫吧。”

回旋镖终于还是扎回了自己身上,梁京云烫着耳朵扫了她的码,手机叮的一声,女孩的昵称和头像跳了出来。

头像和昵称早就换掉,只有那串再熟悉不过的微信号没变。

summer0621。

这串刻印在脑海深处的号码终于再出现在列表。

直到上了车,手机被随手放在支架上,他开出车库,视线还是频频落在列表。

他平时不喜欢太乱的界面,只有经常会有联系的几个人会为了方便留在列表界面,其他就算聊完也会隐藏消息。

而此刻的微信页面干干净净,除了里来自央视新闻的推送,就是那个还没来得及备注的新好友。

头像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穿着白衬衫,大约是坐在飞椅上抓拍的,双手张开,长发飞扬,像要怀抱风和自由。

对话框里的记录还是系统自带的那句: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久违的。

几乎有些不真实。

删掉夏云端好友后,他在很多个瞬间都想过加回来。

那串烂熟于心的账号无数次输进搜索框,他看她换了一个又一个头像和昵称。

他后知后觉无论删好友还是拉黑都是很幼稚的行径,然而注销的平台账号再注册也都是全新的,最后只想起他拉黑的她的手机号。

记忆里,知道夏云端父母离婚时已经是分手一年后。

是意外从一个高中同学那听说的。

那人是他复读前的同班同学,同时也是恰好和女朋友一块来意大利玩,认出了他。

他隐隐有些印象,两人寒暄了两句,对方指责他高中那会他们关系还不错,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他删了。

他平时心情还行的时候不喜欢拂人面子,便重新和人加上了好友。两人闲谈了没两句,对方无比自然地聊起夏云端,问她人呢。

是了,所有人看到他,总会一块想到夏云端——大家都觉得他们不可能分手。

他从前也这么以为的。

他无数次想过两人应该是一毕业就会结婚,来意大利应该是两个人一块蜜月——他们可以顺便来看看外婆,而不是他独自来此。

可分了就t是分了,瞒也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他故作不在意地说分手了。

同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又欲言又止,看得出来有很多想问。他心底烦闷,及时借口有事,跟人别过。

结果没两天,对方又突然给他发消息,神神秘秘的,问他想不想听八卦。

莫名其妙的,一副两个人关系多熟的样子,他发去一个问号。

接着打打出“不想”,准备发送时。

对面藏着掖着,挤牙膏似的又打出几个字:【跟你前女友有关】

他盯了许久,理性和感性拉扯间,手指不受控地删掉了对话框的两个字,手指缓慢地打:【什么】

那边很快冒出来一条显然早就编辑好的消息,像是就等着他这句话:

【高阳秋在婚宴酒店看见夏云端她爸了!】

【我靠,我真的差点以为看错了,她爸叫夏康远没错吧?】

随后附来一张照片,拍的是新娘新郎的迎宾海报,上头男人四十出头的年纪,温润斯文地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框眼镜,气质儒雅。

旁边挽着的另一半笑容明艳大方,却不是那个印象里温婉柔曼的女人。

梁京云僵住。

毫无预兆回忆起什么都变了的那天。

为什么分别时回荔州的那个上午都还好好的,下午就联系不上人。

为什么悄无声息回到了沂宁不告诉任何人,只自己独自一人在酒吧闷声喝酒。

还有。

为什么突兀地提了分手。

他还以为,是因为那天晚上他太凶吓着她了。

所以隔日他想,只要等她睡醒认个错就好了。

为了道歉足够有诚意,他记起她一直叨叨的虾饺。可那会还是暑假,食堂里就没几家是开着的,卖虾饺的大姨也没营业。

他从校群里找人要到了大姨的联系方式,问她能不能提前回来,大姨本来不乐意,暑假留校的学生不多,她提前开了也没多少人来。

他承诺支付她正常一天营业额,只要她做两份虾饺,这才把人说服。

怎么也没想到,夏云端的“气”会持续到第二天。

更想不到,这就是结束。

还钥匙后没接到夏云端电话的第一天,他还幻想,这应该只是和往常没两样的冷战。

也许只是比之前严重了一点。

可最后的最后。

谁也没给谁打那通“破冰”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