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六点半, 晨光乍现。

房间里有遮光帘,关得不是很严实,朦朦胧胧地让室内有了些亮度。

段擢整晚失眠。

被宋言湫握过的右手还在发着烫, 而始作俑者早就离开了,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此时正背对着他,还裹走了全部的被子,睡姿不雅。

算了。段擢想。

睡得香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优点。

段擢闭目养神到七点,那始作俑者翻身过来,将一条手臂、一条腿,不客气地搭在了他的身上,脸也靠在他的肩膀,清浅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

大有要把他当人形抱枕的架势。

段擢忍了又忍, 终于无法忍受,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宋、言、湫。”

宋言湫正在梦乡里, 梦见宋成又带他去吃火锅,这回是九宫格。背景是在M国, 宋乐宁巴巴地在外面望。他拿出做哥哥的气势,正要站起来叫宋乐宁进来赏个位置,就一脚踩空了。

宋言湫猛地睁开眼:“怎么了!”

入目是天花板,天亮了。

糟了, 难道又睡过头了?不对, 今天上午没工作。

他迷迷糊糊转脸, 看见段擢一副面色不善的样子,身上什么也没盖, 心虚地分过去一点被子:“不好意思啊,我睡觉确实不太老实……”

段擢说:“你的身体也不是很老实。”

顺着段擢的目光看下去,宋言湫脸一下就红了, 连忙夹紧大腿并捂住:“啊,这个……我……”

段擢好整以暇,不紧不慢指出:“你刚才就这样贴着我,有没有考虑我的感受?”

“对不起!”

宋言湫弹起来,打开房门,风也似的去了浴室。

洗完澡出来,宋成还没醒,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二十。宋言湫带着一身水汽回到卧室,段擢还躺着,看起来有点幽怨,宋言湫霎那间醍醐灌顶。

天呐,自己是真的有点过分了。

虽然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但是明明知道这种事有关段擢的尊严,怎么还逼着人家大清早就面对?

这是真的没考虑到段擢的感受。

宋言湫于心不忍,主动示好:“段擢,你今天不去跑步吗?”

段擢:“嗯,不跑。”

失眠整晚,失去了所有力气。

“那我们来复健吧!”宋言湫提议,神色严肃,“这种事最好不要拖,越早进行越好。”

段擢闭着眼,没有反对。

他从治疗中心带回来的纸袋还放在原本的房间里,宋言湫刚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宋成就醒了:“你找什么,小湫?头发怎么是湿的?”

“哦,刚才洗澡不小心打湿了一点。”宋言湫说,“我来拿点东西,段擢要用。”

宋成狐疑:“你大清早洗什么澡?”

宋言湫哪里好意思回答,忙不迭跑了:“时间还早,爸你再睡一会儿!”

回到房间,段擢已经坐起来了,右手也戴好了手套,可惜宋言湫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它的真面目。

不过眼下有更要紧的事,他从纸袋里翻出“辅助工具”,还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款式,结果就是一条弹力牵引带、一个握力球,还有一个圆圆的像碟子一样的东西。

“这是什么?”宋言湫拿着小碟子问。

“指控盘。”段擢说,“今天先用弹力带和握球,里面有个本子,你按照标记的做记录。”

宋言湫头脑风暴,弹力带,应该是锻炼腰力用的?

那这个球……又圆,又有弹性,这是锻炼哪里的?他想不出合适的姿势。

算了,他既然已经做出决定,就不会退缩,大义凛然道:“你先脱吧,好了叫我。”

正要背过身去,段擢就叫住他,笑道:“这样就好了,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还想看我脱?”

只见段擢戴好了特质护腕,用右手抓住了弹力牵引带的一端,还示意他抓住另一端。

灵光乍现,宋言湫大大地松一口气:“原来是做手腕的复健啊!”

这几天他都觉得奇怪,那种地方还能复健?

段擢逗他:“不然呢?想得倒美。”

宋言湫知道自己想岔了,不敢明说,所以转移火力指控道:“那你还说Amy是女生不方便?又说什么不穿,明明是你让我误会的。”

“最好是早晚两次,时间比较长,我又没和她同住,确实不方便。”段擢不承认,反问,“至于穿不穿的,我正好想采访你,在学校除了学音乐还学了点什么?”

宋言湫不敢再说,怕被段擢知晓自己已经知道他“那个”有问题,也怕暴露脑子里的各种颜色:“……那你别管,来吧,你告诉我怎么做。”

段擢简要说明了方法,其实很简单,只需要宋言湫配合做出拉力,引导他在拉伸的时候对手腕控制,并持续维持稳定。

这些复健活动,段擢其实早在一年前就做过很多次了,十分熟悉,所以并不是很想做,只不过每位医生都有一套自己的治疗方案,需要配合活动记录来调整。

宋言湫听明白了,很有私心地问:“你的手套不摘吗,摘了会不会把控力更好,也会方便一些。”

他还想趁机看看呢。

段擢说:“不摘。我的手指触碰到任何东西,都会有很长时间的触觉残留,会影响判断力。”

宋言湫好奇:“怎么会这样。”

段擢抬眸看了他一眼:“因为它们……特别敏感。”

不知道为什么,宋言湫的脸颊有点微微发热了。

救命。

如果不是在做梦的话,昨晚他还主动触摸了段擢的手,握住了手掌和指节。

段擢会不会当成他在性骚扰啊。

*

复健过程大约进行了四十分钟,因为过于集中的注意力和长时间的手腕活动,段擢真的出了很多汗,忍不了一点,他很快就去了浴室。

宋言湫沉默地紧跟段擢后面,走出房间,心中百转千回。段擢的手抖得很厉害,每次也坚持不了多久,整个训练的过程里都没怎么讲话。

而且,段擢对自己特别严格,每当宋言湫想悄悄地卸些力气给他放点水,他就会警告地叫他名字:“宋言湫。”

放水不是在帮忙,宋言湫也严肃起来,记录的结果不太理想。

宋成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客厅里面色复杂地看着他,一副想说点什么,又不方便开口的样子。

“小段也洗澡呢?”宋成没话找话。

宋言湫抽回思绪:“嗯,他洁癖,还有强迫症,弄脏一点都不行。”

宋成缓慢地“哦”了一声。

先不论这次从M国回来,有没有处理好宋言湫的事,宋成都身不由己,他公务繁重,必须要赶下午的飞机返回M国。

段擢好事做到底,亲自开车,和宋言湫一起把宋成送去了机场。

“这次我来得很仓促,希望下次时间能长一点。”宋成对段擢说,“我听小湫说了,你母亲人很好,希望下次我能到家里去拜访,或者双方约出来一起吃饭。”

段擢礼貌道:“好的,下次我们来接您。”

宋成跟个NPC一样,又摸出一张卡塞给宋言湫:“密码是你的生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用省钱。尽快找个助理帮忙,别总使唤小段做。孟朝也是一把老骨头了,当初你妈妈身边都配了两个助理,他现在的年纪还能帮得了你什么?”

“谢谢爸爸。”宋言湫乖巧收了,虽然不一定会用。

告别前,宋言湫把宋成拉到了一边。

宋成以为终于迎来了父子真心话时刻,有点满意:“怎么,有什么话想和我说,还要避开他?”

“我是想拜托你一件事。爸,你经常全世界地跑,我想让你帮忙留意一下有没有损伤复健这块更加权威的医生。”宋言湫皱着眉说,“段擢的手……我觉得他现在的复健好像用处不大。”

他看上去很忧心,还悄悄瞄了不远处的段擢一眼。

宋成:“……”

宋言湫:“爸爸,你能帮我留意吗?”

宋成哪里忍心告诉他,以段擢的能力,难道不是因为把所有权威的医生都看遍了,才选择回到国内来保守治疗的。

“我知道了。”宋成摸摸他的头,孩子开窍了哪能拦着。

送走宋成,宋言湫坐上副驾驶,又戴上了他的脸基尼,长叹一口气对段擢说:“考察终于结束了……谢谢你帮我演戏,下次你有需要的地方,我一定义不容辞。”

段擢心安理得:“那是你应该做的。”

宋言湫:“……”

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经过昨晚,两个人的关系好像没那么僵硬了,说是更进一步吧,好像又夸张了一点,可以明确的是,他们对彼此的敌意都少了很多,宋言湫是这样觉得的。

可一没有第三人在场,就好像忽然不知道怎么相处了,是因为话还没有说开。

“段擢。”宋言湫选择了通过比喻的方式,向段擢传递他体会到的讯息,“你说,如果将全天下的宿敌都关在一个房间里,没收武器,强迫他们进行深夜畅聊,那么世界是不是会和平很多?”

可惜段擢没有接收到:“可能他们会选择徒手掐死彼此。”

宋言湫:“……”

你可真是根木头啊。

红灯了,段擢却看了他一眼,接着话题说:“如果只是把两个有偏见的人关在同一个房间里,那么彻底把偏见消除是有可能的。”

宋言湫Get到了,眼睛弯起来。

怕表现得太明显,他又清了清嗓子:“是哦,有这个可能。那这两个人应该不用每天针锋相对了,至少不用没事吵吵了。”

只要段擢心情好,在非演戏的情况下,也可以做一做司机。

他主动问昨晚和他关同一房间里的人:“你现在去哪里?我送你。”

“送我去公司就行啦。”宋言湫掰手指头,“我要去看《玩家对对碰》的台本,还要去拍个杂志,下周你将在《红》的封面见到我。今天晚上我不回来,因为要坐高铁去新海,参加一个红毯活动。”

段擢说:“行程安排得这么满。”

宋言湫挺抱歉的:“对不起,今晚不能陪你复健。”

段擢并不是这个意思,但没有解释。

宋言湫嘟囔了一句“好久没坐高铁了,可惜刚才出门忘记带上游戏机”,就拿出手机刷起来。

没过几分钟,他忽然坐直了身体,对段擢说:“你绝对想不到发生了什么!!!”

段擢刚才等这父子俩说悄悄话的时候已经看了手机,所以已经猜到他在惊喜什么:“发生了什么?”

“我之前给万象社的投稿居然被采用了!”宋言湫激动不已,“你看,他们今天在微博找人!!!”

开着车呢,段擢佯装看了一眼:“为什么要微博找人?”

没记错的话,万象社那条捞人微博应该写的是:急!全网寻找音乐人AAA宋小伟,四个月了,求求您拆拆邮件吧!

附图一张:四个月来的回复邮件若干,一封没拆。

宋言湫吐舌,不好意思地说:“怪我,那个邮箱是在国外的时候新申请的,我投稿之后就忘记登录了……当时该留下手机号码的。”

怎么会有人连这个都忘。

网络时代,这和联系全靠漂流瓶有什么区别,宋言湫也觉得很丢脸,在考虑还要不要大号上阵,让网友们看看笑话。事实上,网友们现在已经在看笑话了!

【哈哈哈哈,这个名字一看就是马甲(没有说宋小伟不好听的意思)】

【万象社已经被逼疯了】

【邮件标题从尊敬的宋老师,您好A老师,再到咆哮式宋小伟!!!】

【红红火火恍恍惚惚史上最不负责任的投稿人】

丢脸归丢脸,宋言湫仍沉浸在兴奋中,忽然听见段擢问他:“你之前的手机号码还在用?”

宋言湫答:“在啊,有同学要联系的。”

段擢:“那为什么我上次找你的时候,拨打提示是空号?”

宋言湫缓缓抬头:“……”

“因为你把我拉黑了。”段擢弯了弯嘴唇,“我有没有猜错,宋言湫。”

关系刚刚好了一丢丢,对于这个问题宋言湫选择了逃避,面向窗外感叹:“今天的天气好像很不错啊,白云朵朵,树木茂盛,我的司机也是胸怀宽广,既往不咎,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

就没有高级一点的形容词。

段擢听着,但笑不语。

话都说开了,整个路程氛围还是轻松愉悦的。

宋言湫下车后三两步走出几米远,还回首给段擢挥手做了个“拜拜”:“我走啦!”

段擢看他背影消失,心想,不是很能分析别人看自己的方式,体会别人的眼神吗。

说得头头是道,都重逢这些天了,好像也没见这个家伙再分析体会出什么。